霍巖昭聽聞門外動靜, 當即起身往外走,須臾間便到了謝婉鳶與黃煜中間,將謝婉鳶護在身後。
“對, ”他索性大方承認, “我等一行人最初來此,便是奔著長生丹而來,只是我們並非渴望長生, 只為查案。”
黃煜頓了片刻,冷哼一聲:“果然, 就知你們來此沒安好心。不過,我倒是不在乎, 反正來的人多了,皆是空手而歸。”
“不過……”他又道, “看在你們為犬子診治的份上,我便提醒你們一句,勸你們別打著長生丹的主意。倘若部落內當真有此物, 犬子的性命倒無憂了,還需請顧大夫診治?”
霍巖昭嗓音微沉:“有沒有並非黃首領說了算, 或許只是你也不知。倘若你們心中無愧, 便莫要阻礙我等調查。青藤族部落內究竟有無長生丹, 還需查完才知,皆是望黃首領不要打自己臉。”
“你!”黃煜氣急, 卻也無力反駁。
霍巖昭拉起謝婉鳶的手臂, 將他帶到屋內, 遠離黃煜:“屋內有屏風格擋,你坐在中堂應當無礙。”
“哎哎哎……”謝婉鳶還未開口,人已被霍巖昭拉到藤條椅前。她雖對霍巖昭拉她手臂一事有所介懷, 但此刻是為“他下屬”的安全考慮,情有可原。
黃煜頓了頓,也邁步進屋。
顧悠已完成施針,將銀針一根根取下來,放回羊皮卷中。之後又交代了幾句,便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霍巖昭也不在多言,只帶著謝婉鳶與顧悠一同回了為他們安排的住處。
……
青藤族部落長老梁富親手操辦,為霍巖昭一行人安排了兩間院子,男女各一間,謝婉鳶自然又是住去了正房的竹樓內。
她“吩咐”陳三將她的六個行囊,以及一個新買的行囊拿去房中,又對霍巖昭解釋道:“尉遲姑娘喜歡住西廂房,孟柔姑娘喜歡住東廂房,我只是個……丫鬟,自然不能同她們爭搶……”
霍巖昭:“……”
他無奈看了她一眼,略微一頓,目光卻懷疑地轉向尉遲昕,心下隱隱覺得,莫非……尉遲昕也知曉她的身份,所以故意想讓?
他並未開口詢問,只吩咐陳三留意著她們兩人的舉動,之後叫大家稍作歇息。
謝婉鳶躺在鋪好氈毯的竹榻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一日實在漫長,身心俱疲,此刻終於能好好歇息。
可剛闔上眼眸,長生丹與蛇妖的種種便不受控制地浮現腦海,擾得她心緒難平。
一行人簡單用了晚膳,嘗試了部落裡幾道特色菜,之後齊聚在霍巖昭的院中,圍坐在石桌旁商討案情。
石桌上的燈火隨風輕搖,幾隻螢火蟲在光暈旁翩翩飛舞,那點點微光,竟讓謝婉鳶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或許連她自己也未察覺,心下的這份安寧,更多的是來自於身旁的霍巖昭。
她沉吟片刻,道:“眼下最可疑的,當是黃偃青。畢竟,他是目前所知唯一會控蛇之術的人。雖然案發時並未聽到笛聲,但控蛇之法,或許並非只有笛聲一種。”
霍巖昭卻搖頭:“我本也這般認為,只是今日晚膳前與梁長老簡單聊了幾句,令我改了想法。”
“少主黃偃青自身亦身中蛇毒,已然命不久矣,但青藤族首領乃是世襲,繼承人必須是首領之子。所以,即便黃偃青中毒,只要未死,便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而這次蛇妖一案的死者是他的二叔黃昭、三叔黃燦,若兇手真是黃偃青,動機為何?若殺了他們,他自己再毒發身亡,黃氏一族未來的首領候選,便岌岌可危,甚至可算是自斷血脈。”
謝婉鳶秀眉微擰,追問道:“那若排除黃偃青……還有誰可能繼承首領之位?或許會是他們呢?”
霍巖昭道:“據梁長老所言,若現任首領與黃燦、黃煜皆亡故,唯一可能的繼承人,便只有黃燦那十六歲的兒子,黃無憂了。黃氏一族,除他以外,便再無其他男丁。”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疑慮:“只是……死者黃燦是他的生父,他當真會弒父嗎?”
謝婉鳶搖頭:“反正我們遇到弒父的案件已不在少數。裴府一案,人造矮奴一案,皆是如此。倘若那些父親做了醜事,枉為人父,倒也的確有可能。不過黃無憂有無嫌疑,或許我們還需明日探訪一番。”
她略一思忖,又道:“對了,他可會控蛇之術?”
霍巖昭搖頭:“梁長老說他應當不會,但也不排除他私下學過。他年方十六,與黃偃青年紀相仿,聽聞他素來懂事,對父親極為孝順,所以弒父之舉,於情於理都難以想象。再者,他即便什麼都不做,依黃偃青的身體狀況,這繼承人之位遲早也是他的,我並不覺得兇手會是他。”
謝婉鳶覺得有理,卻又想到另一種可能。
“那女子呢?青藤族可有女子繼承的先例?假設……連黃無憂也遭遇不測,成為下一個受害者,屆時首領之位便無人繼承,是否會破例由女子擔任?”
霍巖昭眸光微亮:“我也問過樑長老此事。我朝既有女皇先例,理論上並非不可能。但梁長老極力否認,稱他處或許可行,青藤族卻歷來以男子為尊。女子地位不高,斷無此可能。”
“制度也非一成不變,”謝婉鳶微微搖頭,“現任首領可有女兒?她們可會控蛇?”
“是有幾個女兒……”霍巖昭道,“不過至於是否會控蛇,尚不知曉。所以我本頁打算明早一起,連同黃無憂一起,前去探訪一番。”
說罷,他見謝婉鳶眼底生了幾分睏意,便頓了頓,道:“不若今日便到此吧,早些休息。”
眾人點了點頭,各自散去。
謝婉鳶回到房中,簡單洗漱後,正欲歇下,忽而聽聞窗外似有異動。
她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推門出去,瞧個究竟,卻見孟柔與尉遲昕的房內竟然黑著燈。以她對她們的瞭解,不該這般早歇息。
疑惑之時,霍巖昭剛好出現在院門口。他與謝婉鳶頷首示意,便快步走到她身前。
“莫慌,”霍巖昭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嗓音道,“方才讓大家各自散去,不過是故佈疑陣,讓跟蹤我們的人放鬆警惕罷了。”
“有人跟蹤我們?”謝婉鳶眼底閃過一絲懼色,“可知是何人?”
霍巖昭沒有直接回答,只將目光投向院門方向:“隨我來,到我房中便知。”
謝婉鳶聞言一怔,面露遲疑:“這麼晚了……去你房裡?恐怕不妥吧……”
她身為女子,晚上獨自到男人房中的確不合禮數,若傳出去難免惹人閒話。
霍巖昭不由心下暗笑,她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何來不妥之說?
他忽地傾身向前,在距她僅兩寸之遙處停住,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之意:“怎麼,怕我吃了你不成?”
謝婉鳶下意識別過臉,唇瓣輕輕抿起。
見她仍是不動,霍巖昭這才正色道:“放心,不止你一人。顧悠已在房中等候,稍後陳三和尉遲昕她們也會過來。我事先安排他們幾人做了點事,待會兒你便明白了。”
謝婉鳶聞言轉過頭來,這才點頭應下。她帶著疑惑隨霍巖昭離開,入了他的房門,果然見顧悠已在內等候。
二人落座後不久,便見陳三、尉遲昕和孟柔押著一個被綁得結結實實的黑衣人進來。那人嘴裡塞著布條,正是今日在禁閉室中與黃煜耳語的那個手下。
霍巖昭示意陳三取下那人口中布條,沉聲問道:“說吧,今日你對黃煜說了什麼,讓他不顧鍾巫醫,匆忙離開禁閉室?”
那黑衣人強自鎮定,冷哼一聲:“霍少卿身為朝廷命官,豈能無故抓人,打探他人隱私?”
見他嘴硬,霍巖昭眸色微寒:“你身著夜行服,鬼鬼祟祟在外窺探,顯然是受黃煜指使。若你執意不認,那我只能以盜竊未遂的罪名將你押送衙門。如何,可想清楚了?明日可是要吃牢飯?”
黑衣人瞳孔驟縮,一時語塞。
霍巖昭語聲更冷:“你為黃煜私下辦事,若未行不法之事,我或可不予追究。”
“但若黃煜命你所為觸犯律法,此刻給你機會你卻不說,待我等查明真相、證據確鑿之時,黃煜自身難保。到那時,你可確定他還會保你?而不是將你推出去頂罪?”
黑衣人聞言,面色微變,額上已滲出一層細密汗珠,顯然內心在瘋狂掙扎。
霍巖昭又道:“不必擔心黃煜知曉後會對你不利,我們辦案自會守口如瓶,黃煜不會知你今日所言。”
黑衣人沉默半晌,終於開口:“自鍾嶽山出事後,他兒子鍾銘便一直未曾歸家,在外東躲西藏。首領命我追查他的下落,一有訊息立即彙報。”
“鍾銘跑了?”霍巖昭眉頭微擰,“如此要緊之事,黃煜為何隱瞞不報?”
黑衣人搖頭:“這小人便不知了。”
霍巖昭隱隱覺得不妙,看向謝婉鳶,嗓音微沉:“鍾銘與他父親同住,確有可能是他藏起了那陶缽。如今他出逃,莫非……他就是殺害黃縣尉的真兇?”
謝婉鳶一陣沉默,微微頷首:“確有這個可能。”
霍巖昭揮手示意陳三給黑衣人鬆綁,將其放走。
待屋中只剩下幾個自己人,確保窗外無人偷聽,霍巖昭才沉聲道:“鍾銘逃跑一事暫且不論,更蹊蹺的是,黃煜為何隱瞞?我想……要麼是他想包庇鍾銘,故意要他逃跑,要麼是鍾銘知道了什麼秘密,他打算暗中追捕鍾銘,殺他滅口。”
謝婉鳶思忖片刻,道:“我以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或許鍾銘掌握了某個關鍵秘密,並以此要挾黃煜,換取他父親的自由。比如……”
她眸光微動,嗓音壓低:“比如,長生丹的秘密。”
此言落定,霍巖昭與在場幾人皆是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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