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天光大亮。
謝婉鳶同霍巖昭、尉遲昕等人一起用了早膳,品嚐了青藤族部落裡的特色野菜稻米糕。
稻米糕清香微甜,入口軟糯, 對於向來喜愛甜食的她來說, 很合胃口。有甜食下肚,一大早便覺得心滿意足。
幾人用罷早膳,便一同去叫顧悠起床。
顧悠磨磨蹭蹭, 半晌才應門,滿臉不情願, 嘴裡喃喃著,沒人給他留早膳。
霍巖昭從懷中掏出兩塊油紙包好的稻米糕, 遞上前去,顧悠一愣, 這才安靜下來,一邊低頭吃著稻米糕,一邊跟著眾人往外走。
一行人在一處路口, 匯合了縣令遲珩及隨行衙差,隨即一同動身前往首領女兒的住處, 繼續調查。
順著小道前行, 不久便到了一處清淨的竹樓群, 最遠處的便是目的地。
然而還未到那籬笆門前,便聽見院內傳來一陣激烈的犬吠聲。
謝婉鳶嚇得腳步微微一頓, 下意識地往霍巖昭身邊靠了靠。
“大黃, 不許叫!”一聲女子的清斥聲從院內傳來, 不多時,便見一個姑娘前來迎門,竟是昨日他們一行人見過的姑娘黃婭。
謝婉鳶這才恍然, 原來黃婭就是首領黃煜的女兒。
黃婭朝眾人恭敬一揖:“讓各位受驚了。”
她看向那條已被她訓斥地溫順趴伏在的黃犬,解釋道:“地家中都是女子,怕遇到歹人或是蛇蟲,所以養了條犬看家護院。”
“都是女子?”謝婉鳶面露疑惑,心道莫非黃首領不與他的家人同住?
她轉頭打量院內,房屋破舊,院內陳設簡樸,想來也不是首領黃煜的住處。許是黃煜待她們並不好,便搬了出來。
黃婭點了點頭:“我和妹妹們是庶出。家母病逝的早,我們便一起搬了出來。”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謝婉鳶隱隱猜測,那正妻姨娘也定然排擠她們,才令她們一起搬了出來。
“幾位來此,是有何事?”黃婭問道。
霍巖昭微微頷首:“只是有些事想了解下,可方便進去坐坐?”
黃婭點頭,並未多問,只側身邀請眾人進門。
謝婉鳶望見這間空蕩蕩的院落,唯有一處草棚,四張略顯破舊的竹椅和一張木桌,不由心下微涼。
黃婭同妹妹們生活在此,應當極為不易。
她眉宇間露出一絲哀傷,低聲關切道:“令堂……病逝有多久了?”
“三年,”黃婭道,“生下四妹後不久,母親便因病而故。之後我們便搬來這裡。父親不管怎樣,多少還是為我們置辦了一處竹樓,也為我們尋了個能照看四妹的奶孃。”
“四妹?”謝婉鳶微訝,“可……都是令堂所出?”
黃婭點了點頭:“母親就只誕下了我們四個姐妹,我家沒有男丁,只有姨娘寧氏生下了偃青兄長。”
說罷,她招手向站在屋內門邊、滿臉疑惑的兩個妹妹打招呼,兩個女孩這才怯生生地從裡屋探出腦袋,禮貌性地招手問候,卻到底也沒出屋子。
“這是黃妮和黃娜,黃妮十二歲,黃娜八歲,她們有些膽小,不喜生人,還望多包涵。”
霍巖昭對兩個女孩兒頷首示意,之後和謝婉鳶及遲珩落座在院內木桌邊竹椅上,圍坐一圈。
由於椅子數量有限,陳三和尉遲昕二人便站在邊上,顧悠則搶了最後一張椅子,毫無忌諱地繼續啃著稻米糕。
霍巖昭問黃婭:“那你父親可還有其他妾室?你可還有其他兄弟姐妹?”
黃婭頓了頓:“姨娘寧氏還有個女兒,叫望舒,今年六歲,就是那日被霍少卿救下的那個小姑娘。”
聞言,謝婉鳶一行人這才想起,那日霍巖昭不惜動用武功,阻攔被天降白蛇驚到、衝入人群的馬兒,原來那個最終停在馬兒前大哭,被驚險救下的小姑娘,就是黃偃青的妹妹——黃望舒。
氣氛一時凝滯,謝婉鳶話鋒一轉:“對了,黃婭姑娘可會控蛇之術?就像黃公子那般。”
黃婭苦笑:“女子地位低微,怎會有人願意傳授?控蛇之術向來只傳男子,我們自然不會。”
謝婉鳶溫聲道:“我朝既有女皇先例,女子為何不可求學?我這般驗屍查案的本事,也是厚著臉皮拜師學來的。”
她隱去了其中給師父們許多銀錢,以及自己以郡主身份假意要挾之事,只道:“總之,只要有心,定能找到師父。”
黃婭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低聲道:“多謝姑娘開解。不過相比控蛇之術,我倒是有朝一日更想學一門手藝,養活自己。”
說罷,她轉向顧悠,關切地問:“對了,聽聞父親昨日叫顧大夫幫偃青兄長診治,他的毒……可還有救?”
顧悠正吃得香,聞言一怔,抹了抹唇邊的稻米糕渣:“我會盡力一試,先將毒壓下去。”
黃婭眸子微垂,露出一絲愧疚:“雖然父親和姨娘待我們並不好,但偃青兄長一直待我們很好,總為我們送些吃食和布料,所以……其實我還挺關心他的。只是前些時日我們吵了架。”
“我本想叫偃青兄長叫我學控蛇之術的,可他……發生過那次意外,被蛇咬傷中了毒,便打消了教我的念頭。說來……也算是為我好吧,可我就總覺得他身為男子,亦和父親一般,重男輕女。”
正說話間,一個三歲小姑娘從東邊廂房中飛快地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把金鎖,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後面還跟著一個慌亂的奶孃。
眼見那奶孃便要“捉住”她,小姑娘靈機一動,隨手將金鎖一扔,便見那金鎖正正地朝著謝婉鳶的額頭砸去。
謝婉鳶一慌,本能地閉上眼,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躲閃,幸而霍巖昭眼疾手快,一把穩穩接住了金鎖。
“黃妍!有客人,休要胡鬧!”黃婭訓斥道。
奶孃見狀,連連道歉,匆忙將小姑娘抱走了。
謝婉鳶從霍巖昭手中接過那把金鎖,遞給黃婭,卻見這是一隻嶄新的喜字金鎖,在日光的照射下閃著金光。
這鎖應原本是一對,是女子出嫁時所用之物。
“這鎖……可是有喜事?”謝婉鳶順嘴一問。
黃婭搖了搖頭:“其實本來是要辦的,只是部落近日生了這蛇妖一事,二叔和三叔遇害,婚事便暫緩了。”
霍巖昭眉頭微蹙,追問道:“可是……你要出嫁?”
“是我,”黃婭垂眸頷首,並未隱瞞,“許的是黃竹將軍的庶子,黃蘊。我們皆是庶出,倒也算是門當戶對,只可惜,還不知這婚事要延到何時,不過我倒是可以同妹妹們多呆些時日。”
“那個黃蘊也是青藤族人嗎?”謝婉鳶問道。
黃婭點點頭:“青藤族女子多是族內完婚,倒是男子可以娶族外人為妻。”
她頓了頓,繼續道:“總之在青藤族,女子的地位遠不如男子,所以我先前才同你們說,這巨蛇定是枉死產婦的怨魂所化,回來復仇,專咬男子。各位查案時還需多加小心,以免被牽連。”
霍巖昭聞言,淡淡點了點頭:“多謝提醒。”
出了院門,一行人跟著遲珩去往黃燦家。
走過一段土路,拐過一道彎,遠處便現出一棟竹樓,外面掛著幾幅素白喪幡,在微風中輕蕩,平添幾分肅穆。
幾人到了竹籬門前,只見黃燦的夫人高氏與一雙兒女皆身著縞素,跪在中堂的靈前哀哭。其子黃無憂注意到院外來人,紅著眼眶起身出來相迎。
與部落中其他人家的院落相比,黃燦家中顯得格外空蕩簡陋,甚至還不如黃婭幾位姐妹所居的那處偏僻竹樓。
黃燦身為首領的親弟弟,這般住處,實在與他身份有些不符。
高氏哭得幾近虛脫,見有人來,在黃無憂攙扶下勉強起身。
幾人說明來意,高氏哽咽道:“黃燦他……待我們極好,如今他不在了,我們母子幾個……往後可怎麼過……”
謝婉鳶輕聲問:“郎君生前,可曾與人結怨?為何……那蛇妖復仇,偏尋上他?”
高氏搖頭:“他一向與人為善,我實在不知……”
霍巖昭思及黃婭提及的產翁制一事,便開口問道:“夫人育有一子一女,當初可是遵循了產翁制?是否還需親自照料黃燦月子,並下地勞作?”
高氏聞言一怔,似乎沒料到對方會問起這些。
她低頭沉默片刻,微微頷首:“是……入鄉隨俗,雖累,也熬過來了。我出身不好,嫁到黃家已屬高攀,雖住得也並不算很體面,但至少不愁吃穿,多付出些……也是應當的。”
謝婉鳶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高氏,忽而注意到她喪衣寬大的衣袖下,手腕處隱約有著幾處淤青。
她呼吸一滯,給霍巖昭遞了個眼色。
霍巖昭會意,當即眉心微擰,沉聲問道:“夫人,黃燦……可有動手的習慣?”
高氏聞言,頓時一身冷汗,猛地收緊袖口,搖了搖頭:“沒有的事。怎麼可能呢?”
謝婉鳶與霍巖昭對望一眼,皆是猜測,高氏因是有意隱瞞此事。這般追問下去,恐怕也難有結果。
這時,黃無憂掃了一眼母親高氏,目光一閃,忽然跪倒在地,向霍巖昭叩起頭來。
“求霍少卿為家父伸冤!家父不應得罪過什麼人,實在想不明白他為何會遭此毒手。”
霍巖昭身形微頓,連忙扶他起身:“你且放心,我們定會全力查明真相,還你父親一個公道。”
黃無憂這才起身,對霍巖昭頷首致謝。
霍巖昭又關切問道:“你們孤兒寡母日後有何打算?黃氏一族可會繼續照應你們?”
黃無憂搖了搖頭,深深嘆了口氣。
高氏卻拭著淚道:“應當無礙。無憂畢竟是黃家男丁,如今族中男丁並不興旺,應當不會虧待我們……”
霍巖昭瞭然,見高氏面色發白,不忍久留,便欲告辭,不料高氏突然身子一軟,直直地倒了下去。
“阿孃!阿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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