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玲沒有看到帷帽下的那張臉, 但她認出了那個獨一無二的氣息。
她沒有貿然開口喚出對方的名諱,但外溢的攻擊性頓時收斂了起來。
這一聲突兀的呼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夏長玲的變化, 也落入眾人眼中。
“蓮君?”南岱河驚異問道,“你們認識嗎?”
林清眠頷首:“嗯。他們雖是蝕影族,但也是午夜之蓮的成員。”
這句話落下, 眾人無不神色大變。
“午夜之蓮裡竟然還有蝕影族?!”艾爾雯難以置信, 第一個出聲,“聖哥之前不是......聖哥不是也加入風暴了嗎?怎麼會和蝕影族同屬於一個——”
她話還未說完, 拍賣場內又傳來一聲急喊:“手下留情——”
夏長音和姜宴北一前一後快步跑了出來。姜宴北肩頭還趴著唐白雲的布偶娃娃, 顯然是收到了她的緊急求援訊息。
夏長音一把拉住夏長玲的胳膊, 將其護在身後,氣喘吁吁道:“別、別動手......玲沒有傷害任何一個人類。”
姜宴北一眼便瞥見了負傷的周野, 徑直往他身邊跑去,正要檢視傷勢, 只聽得一陣凌厲風聲從天而降。
李自秋單腳落地,以長刀拄地,站直身子後, 搶在姜宴北之前, 伸手按住了周野的肩膀。
艾爾雯剛才包紮得十分潦草,繃帶連同胸腹部被撕碎的衣料, 層層纏裹在一起。鮮血在素白的紗布上暈出了斑斑紅印。
“皮外傷。”李自秋鬆了口氣, 抬眼看向夏長玲, 眼神中既驚又喜, 支支吾吾半天,躊躇著不知如何開口。
夏長玲掃了眼李自秋只剩一小截的斷腿,隨口調侃:“可以啊隊長, 咱小隊現在只剩半個人了。”
夏長音輕咳兩聲,打斷了妹妹的嘲諷,尷尬地搓了搓手。
“我不是故意要瞞著大家,只是這事,實在是.....不好開口。”
頂著一群人或戒備或疑惑或憤懣的眼神,夏長音嚥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將夏長玲擋得更加嚴實。
姜宴北在夏長音離院前便與他交情匪淺,對他性子和底細都一清二楚,見他遲疑吞吐,直截了當問道:“所以之前你離開......是午夜之蓮幫忙的?”
“是的。”
回答這個問題的,並非夏長音。
側身往後望去,見黑袍人緩步走來,夏長音心底悄悄鬆了口氣。
“是我做的。”黑袍人依舊大半張臉遮掩在帽簷陰影中。他身後,一個頭發亂糟糟的陌生少年怯生生探出頭,眼神躲閃。
“暗先生!”南岱河喊道,“這是......那個隱形者嗎?”
“諸位先進來,我們坐下談談。”黑袍人環視一圈,隨即朝著一處微微躬身行禮,“蓮君,沒想到您也在。”
眾人順著暗主躬身的方向齊齊望去。
夏長音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索性大家注意力都被引了過去,沒有人察覺他的異樣。
“蓮君?”
林清眠第一時間感受到南岱河投來的目光,側頭望他:“嗯。”
“看來諸位還都不知曉您的身份,可否容我為大家正式介紹一下?”黑袍人勾了勾嘴角。
林清眠暗中操控傀千相出聲,面上故作從容,默許了對方的舉動。
黑袍人一字一頓說道:
“這位蓮君,便是我們【午夜之蓮】的首領。”
.
“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了。”
夏長音站在周野身後,將自己與夏長玲的過往原委大致解釋清楚後,收起了異能【回春哨】。
“近幾日還需治療幾次,平時需趴臥靜養。我替玲向大家賠個不是,她太沖動了。”
周野搖搖頭,已經藏起了身上那股敵意,只沉默不語。
直到夏長音在對面坐下,南岱河依舊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目光始終落在對面端坐的少年身上。
林清眠抬手摘下了帷帽,將之置於桌面。
他的頭髮和南岱河相近,顏色介於黑色和紅色之間,眸色則是純淨的黑,像旋渦般能將一切吸納其中。
面部輪廓柔和,五官均勻溫潤,算不上驚豔的美,卻x自帶一種妥帖的氣質,令人難以生出戒備之心。
迎著南岱河的目光,他坦然地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夏長玲和小五的意識覺醒,是我做的。自我意識是擁有後續一切可能性的前提。”
林清眠說完這句話,便不知該再補充些什麼。他已經承認了所做之事,也透露了做這件事的初心和願景。
姜宴北問道:“請問蓮君是如何做到的?據我所知,蝕影者能否保留自我意識,只和體內感染血脈的純度相關。”
“收集足夠純度的血液樣本即可。”林清眠如實告知,但並未透露血液樣本的來源。
眾人面露疑惑之際,夏長音適時開口:“聖座之前參與風暴行動時,抓捕關押了很多蝕影者......”
他沒有明說,話只點到為止,但眾人都自然而然以為,那批血脈樣本便來源於此。
“他們平時吃什麼?”姜宴北繼續追問。
“起初是動物血製品。我最近在研究一種新型人造血漿,模擬人類的血液成分......”
怕眾人繼續深究追問,夏長音轉移了話題:“我們研製的平衡劑,也能夠抑制他們的生理本能。小五在平衡劑的研製中,主動以身試藥,充當了試驗體......我懇求各位,放過他們。”
小五蜷縮在夏長玲身側,猛地聽到自己的名字,嚇得一個哆嗦,埋進夏長玲的臂彎裡不敢露頭。
一室寂靜,無人應聲接話。
“聖哥......聖哥知道玲老師和小五的存在嗎?”艾爾雯忽然輕聲問道。
夏長音沒有回答,而是將解釋權交給了端坐正中的林清眠。
“他知道。”
艾爾雯深深看了林清眠一眼,再次沉默下去。
林清眠大概能感受到她的情緒——那是一種矛盾的、複雜的感情,像走在高懸的獨木橋上,前後均是一望無際。
他無法扭轉艾爾雯的過去,無法改變她對蝕影族的憎恨,甚至他自己的憎恨,比她只多不少。
姜宴北看了眼同樣陷入糾結的李自秋,暗自想著就這樣乾坐著沉默也無濟於事,不如讓大家先各自回去平復心緒。正準備開口,便聽到身邊一道清脆男聲響起。
“我知道了!”南岱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眼中沒有像艾爾雯那樣糾結掙扎的煎熬,也沒有像周野那樣揮之不去的疑慮,反倒清透澄澈,亮晶晶的。
仲孫瀟支著下巴看他,眼中帶笑。
南岱河又說:“聖哥決定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相信午夜之蓮,相信聖哥,相信夏老師。我不會再將玲老師和小五當作敵人看待了!”
夏長玲原本正低頭摩挲著遊戲機,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掀起眼皮瞧了南岱河一眼。躲在她身後的小五悄悄攥緊了夏長玲的衣角,慢慢探出頭,目不轉睛盯著對面說話的少年,臉色紅彤彤的。
南岱河望向夏長玲和小五,鄭重說道:“但是如果你們變了立場,再起禍端,我也會毫不猶豫,重新與你們為敵!”
林清眠怔怔看著坦蕩磊落的南岱河,只感覺這番話像一道光,倏地照亮了這一片空間。
“謝謝。”他向他的信任道謝。
這是一聲無法以“少尊主”和“林清眠”身份說出的“謝謝”。
“岱河......”艾爾雯喃喃道,“你是認真的嗎?”
南岱河十分篤定地回望她:“我是認真的!”
周野低頭調整著身上的繃帶,依舊緘默不言,神色難辨。
之後夏長音又再三承諾,會嚴格約束夏長玲和小五的行為舉止,眾人這才各懷心事,陸續散去。
林清眠趁著南岱河還沒走遠,追上他的腳步:“等等。”
南岱河正扶著周野,準備帶他回房間上藥休息,聞言回頭。
林清眠躊躇一會,咬牙開口:“我們,還能再見面嗎?我想,我想和你......”
他說不下去了,攥著手機的掌心沁出一層薄汗,溼噠噠的。
他原本打算,先以同齡人的身份和南岱河成為朋友,再告訴他自己的身份。但夏長玲和小五的事打亂了他的計劃。如果他不說些什麼,下次便找不到理由主動靠近了。
快說啊!快說啊!
快說自己想和他做朋友,然後交換聯絡方式啊!
林清眠在心底為自己鼓勁。
233也屏住了呼吸。
南岱河露出了疑惑的眼神。周野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我想......”林清眠只覺得渾身拘謹,極不自在,在心底排練了好幾遍的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
“我想傳授你一些戰鬥技巧。”
.
林清眠在233的大嚷大叫中逃離了現場,拐過巷道變換成破曉的模樣,又灰溜溜折返回來。
他心裡對自己既失望又慶幸。
失望沒能和南岱河做朋友,慶幸自己情急之下,竟找到了待在他身邊的新理由。
既然聖座對他們而言,是亦兄亦師的存在,那麼身為首領,由他親自指點南岱河修行戰力,再合適不過。
反正鋪墊已經做好,聯絡方式也加上了,一切都如他的預期穩步發展。
林清眠想明白後,神清氣爽鑽進了周野的房間。
周野正趴在床上,光裸著後背。南岱河拿著酒精棉球清理創口,艾爾雯在一旁收拾換下的染血繃帶。
“......他可是吃了人,你親眼看見的,手上沾著不知道多少血!即便是那個平衡劑,也無法讓他將吃下去的人重新吐出來。”
周野側臉貼著枕頭,不滿地開口。剛才面對眾多外人,他心知自己勢單力薄,乾脆閉口不言。此時屋內只有兩個最信任的同伴,緊繃的心防卸下,他忍不住吐露心底真實的想法。
南岱河放輕手上擦拭的動作:“蓮君不是說,小五是後面才覺醒意識嗎?之前我們見到的,並非是完整的他。”
周野依舊不肯認同:“但那也是他的血債,他不應當償還嗎?”
艾爾雯忽然僵在原地,蠕動著嘴唇,低聲自語:“那我......也應當償還我的血債嗎?”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那個是蝕影族......”
周野瞬間意識到失言,無意間令艾爾雯代入了過往的回憶,心頭暗惱,急著想坐起身解釋。雙臂在胸前一撐,支起上半身,慌亂中碰到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南岱河將周野按了回去,轉身看向艾爾雯,問出了一個令她僵在原地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周野變成了蝕影者,你會殺了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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