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一片沉靜, 褚歲安微微睜大眼睛，她想過公孫珊會經歷過慘絕人寰的殺害之景，卻沒想到那個景象是鬼潮, 所過之處生機蕩然無存的鬼潮。
“我能活下來也是運氣, 當時我才八歲，群鬼肆掠如過境之蝗, 我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染上了瘟疫，我也是。只不過我在染上瘟疫的第二天被塞進了地窖, 裡面又悶又熱, 我暈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是兄長跟師尊把我從地窖裡面抱了出來。”公孫珊話語十分平靜，“出來後我看見的是屍橫遍野, 空氣中充盈著腐爛的屍臭。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場景。”
八歲的孩子親眼所見鬼潮, 親臨死亡, 親人朋友, 身邊的一切人都死在面前，死的乾乾淨淨, 慘不忍睹。
對於一個才八歲的孩童而言，衝擊太大，太深重了。
好殘忍。
褚歲安抿白嘴唇。
“後來師尊收我做了她第二個徒弟，教我練槍法, 可我拿不住。每次一碰兵器，我止不住會想到那時的場景。師尊沒強迫我學槍, 而是由我自行抉擇。”公孫珊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我不想再見那麼多人死在眼前而束手無策，所以選了藥修。”
“師姐你真厲害。”褚歲安聽她說完, 由衷地誇讚著。
心靈上的創傷很難克服，有些人會因為創傷而一蹶不振，從此渾渾噩噩，像漫無目的的行屍走肉。相反還有一些人會因其創傷變得果斷，堅毅，尋找屬於自己的方向並堅定的走下去。
顯然公孫珊屬於後者，她沒有因為鬼潮肆掠而一直沉溺於悲愴之中，而是選擇振作，以自己的方式對抗。
只是心靈創傷依舊是傷，即便是好了，看不見傷口，摸不到傷痕了，可其造成的傷害會始終伴隨其左右，在某些特定的時間，地點悄然地再度撕裂。
因此公孫珊成了藥修而非習槍。
“我不厲害，厲害的是兄長還有師尊。”公孫珊說道。
褚歲安卻道：“師姐也很厲害，你可是遠近聞名，檀仙尊座下的醫藥聖手。”
公孫珊忽而一笑，“兄長也這麼說過我。”
褚歲安應和道：“這是事實嘛。”
兄妹之間感情還挺好的。
“我沒當真。”
“嗯？為什麼？”
公孫珊輕描淡寫地回道：“我是在兄長加冠之後出生的。他長年不在家，父母孤單，想念得緊，才有的我。”
褚歲安稍怔，修仙設定之中，他們這類修仙者從無年歲紛爭，自然是不會像普通人一樣在乎年齡。
公孫珊的父母並不是修仙人士，凡人壽命有限，她與公孫瓚年歲相差了這麼多，放在現代社會便是老大出去上大學回來多了一個嬰兒妹妹。這種事情擱在誰身上都不會樂意。
一般而言，有微詞的是老大，但她聽出來，公孫珊似乎並不太高興。
“我是從小聽著他們講兄長如何優秀長大的。”公孫珊說得輕鬆，“兄長為人和善，不願他人為難，話自然挑好的說。也就不可信了。”
原來如此……
褚歲安從她的只言片語中找到了她在意的點，她是在兄長的影子下長大的，不管是出生還是成長過程，身邊的所有人都在告誡她，她的存在並非眾人期盼而是依附於一個不常見的兄長。
兄長之光過於強悍所以她看不見自己的光了。
“大師兄對師姐挺上心的。”褚歲安輕聲說道。
公孫珊回道：“兄長於我，自然挑不出錯處。難怪長輩對他讚不絕口。”
最後這話聽得有些落寞，褚歲安說道：“可是師姐，你在鬼潮裡活下來了。”
“有問題嗎？”公孫珊反問道。
“所有人都死了但師姐你還活著，大師兄跟師尊來得不算早，你想過嗎？”褚歲安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她明白公孫珊是在控訴，控訴家人的不公對待，控訴他們只看得見公孫瓚而非自己，或許還有控訴常年不在家卻能得到家中人所有誇讚的兄長。
可是若真的如她所言，家中人只看得見公孫瓚，那麼她不會誕生於這個世界，也不會活到現在，而是早早離世。
公孫珊不做應答，只靜靜地注視褚歲安。
“師姐，或許他們僅僅是想讓你記得自己還有一個年長自己許多的哥哥，等他們老去，你還有哥哥做後盾，才反覆提起他呢？”褚歲安看公孫珊沒有排斥，再加了一句，“那個地窖只有師姐進去了，不是嗎？”
公孫珊依舊不言不語，望著輕泛漣漪的江面。
褚歲安不再開口，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領悟去面對才能釋懷，她說得再多，也沒用，到頭來或者還會有反作用，被認為站在對立面，那就得不償失了。
“往事已去，不必深究。”過了良久，公孫珊才緩慢地吐出幾個字，褚歲安聽後當然不會再多說了。
“你呢？”公孫珊問道。
褚歲安也沒抗拒，回了話，“我是個沒人要的小孩兒，後面被好心人照顧過一段時間，但很快出了事，我就來到疊翠峰了。”
她說的很籠統，公孫珊也沒細問，笑著說道：“師尊很好，總是會撿一些孩子回家。”
“撿”這個字用的很靈動啊。
褚歲安不禁贊同，原身，還有云晏都是被檀詩菁撿回去的，應和道：“是啊。”
“雲晏師弟被撿回來的時候才三歲，跟現在不一樣，那個時候他性子很冷淡，行為舉動有些呆板，會挨著人但不說話。”公孫珊說道。
褚歲安一如既往地保持安靜，聽她說道印象之外的，那個生疏卻又熟悉的小巧般雲晏。
還挺可愛的。
暗夜寂寥，唯有公孫珊的聲音緩緩流洩。
江水逐滑，船帆之上脫落一絲黑影，落入水底，不遠處一道黑色的影子逐漸化成一個人。
他掀起兜帽的一角，露出一雙充滿仇恨的眼。
敢毀了他的分身，損他百年修為，孽種該死！
影妖雙拳捏得死死的，他望著遠去的船，扭曲的面容又浮現出瘋狂與暢快。
“褚歲安啊…”
他的手裡凝結出更多的黑絲，隨夜遊動至船下。
“小時候雲晏很聽話，沒出過事。唯一的一次是他七歲那年，我們帶他出山滅鬼，他被鬼抓走了，恰逢月圓之月，鬼盛之時，帶他走的那隻鬼實力大增，我們找到了白天，才在河邊找到昏迷過去，面色慘白的他。”
船上面公孫珊與褚歲安的交談未停，她繼續說道：“自那以後，雲晏偶爾會發神，遇到鏡子會盯著看，會討厭看月亮，有時候會把自己關在屋子一整天。”
七歲化鬼，這是雲晏第一次鬼化的時候吧。
褚歲安聽在耳中，念在心裡，那麼小肯定是害怕的。
“我們都覺得他被鬼嚇到了，很長一段時間沒帶他出去，可過了許久他都沒好轉，最後是師尊每天安撫陪著他，他才走出了陰影。”公孫珊說著嘴角露出些許笑意。
褚歲安看在眼裡，似有所思地垂下眼睫，“我還是頭一次知曉這些事，蠻有趣的。”
原文中並沒有這麼仔細寫過他們個人的故事，只有一兩句話輕飄飄地一筆帶過了。
她這會兒是徹底搞清楚雲晏為何會喜歡檀詩菁了，換作是她也不例外。
褚歲安忍不住在心底直嘆氣，地獄級別的挑戰本，真的有夠地獄的！難死她了！
如果獎勵不夠豐厚，她一定會把系統摁在地上摩擦來宣洩自己憤懣不滿的情緒。
“師姐，我可不可以向你學點醫術？”褚歲安平復心情說道。
公孫珊倒顯出幾分詫異，“你想學醫術？”
“嗯。”褚歲安堅肯地點頭，“我想學點，這樣我受傷的時候就可以自己稍微治一下了。”
“好啊。”公孫珊爽快地答應下。
褚歲安反而愣住了，她屬實沒想到公孫珊能回答得這麼迅速與果斷。
倏爾她放鬆一笑，“謝謝師姐啦。”
公孫珊理了一下她亂飛的髮絲，“同門姐妹，不用言謝。”
褚歲安重重應下。
公孫珊收回手往前一看，江面向兩邊延展，開闊不少，她說道：“要入深水區了，風會變大，我們回去休息吧。”
“好…”
褚歲安剛張嘴，忽然船體劇烈搖動，似要將人從船上甩下去。
兩個人扶住圍欄，才穩住身形。
“怎麼回事？”褚歲安問道。
將將問聲落，她眼中倒映出江面的模樣，月光照耀之下，水面鋪了一層黑色的絲線，而且這層絲線像是活得一般，密密麻麻向她們這艘船圍過來。
“是水鬼。”公孫珊驟然變得嚴肅。
水鬼很常見，大多數沒什麼可怕的，上了岸隨隨便便扔力道靈力就能弄死。
但眼下她們所見的水鬼並非一兩隻，而是成群結隊鋪了整個江面，這種可不是隨意扔上岸給道靈力就能死的。
“別怕船有保護陣法，去叫師尊！”公孫珊說道，船上升起一道天青色的光幕。
褚歲安道了聲好，轉身往艙房跑，才行一步，船身又猛得一震，她被甩在了圍欄上。
一縷黑絲從暗影中凝出，繞在了褚歲安的手上，將她往外狠狠一拽，她身體失衡，往船下墜去。
“啊！！！”
怎麼又是她！
褚歲安無力的地伸出手，身下的黑線組成一張血盆大口，等待著她的墜落。
“小師妹！”
公孫珊連忙上前抓，可惜速度慢了一點，她與褚歲安的指尖相錯，只差一絲，終究還是沒抓住！
她怔神不知所措之際，身旁掠過一陣風，一個身影直接跳了下去。
是雲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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