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雲絮團團將明月吞了個乾淨, 只餘下淡淡的，微不可見的冷輝，夜色濃稠得像是化不開的墨膏, 裹住四方, 密不透風。
印在牆頭上的樹影消失不見，房間裡微弱的燈火也熄滅了。
萬籟俱寂, 萬物陷入沉睡之時，那道房門“砰”的一聲，開啟又關上, 一道影子以極快的速度衝進了黑夜之中。
他一路往外跑, 像是一隻發了瘋的小獸，蠻橫衝撞不知疲憊，跑出了鎮, 跑到了紅楓林才堪堪止住了腳步。他喘著氣, 渾身跟著顫抖, 捏拳狠狠砸在了樹上。
楓樹慘叫著, 緩緩倒在了地上，砸起一片塵葉, 方止一處喧囂。
你下賤，齷蹉，噁心，恬不知恥, 卑劣至極……
雲晏你…真的該死啊…
雲晏緩慢地抬頭，幾縷青絲寂落地拍在蒼白的臉上, 眼尾泛起呷紅，他伸出握拳的手，開啟, 掌心是一個白玉瓶子，四分五裂碎得不成樣子，裡面的藥丸盡數成了齏粉，尖銳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心，鮮紅的血染上碎片，他像是沒了知覺重重地重新捏上。
閉上眼是後怕的懺悔。
你明知道，她不喜歡這樣的。
四周又陷入鈍鈍的靜默。
—
墨色漸去，天邊洇開一條淺淡的魚肚白，天空甦醒了。
褚歲安平躺在床上，雙目直視床頂，徐慢地眨動。
昨晚，她怎麼睡過去的？
記憶停留在她看見雲晏的那一刻，便沒有了。
褚歲安抬手想開啟直播間頁面，卻又在半路止住了，她撐坐起身，發現自己居然是合衣而眠。
雲晏呢？
沒看見人，她波瀾不驚地換了身衣裳，她準備出門找人了。
房門拉開，溫旭的日光灑落進眉眼，褚歲安眼底倒映出一個人。
這人站在院落中央，一身長衫隨風翩動，他沒有束髮而是披散著，發繩編織在髮絲中，鵝黃色的珠子墜在黑髮上，他靜靜地站在霧靄晨光中，唇邊揚著淺淺的笑。
褚歲安愣在原地，她怔怔地看著雲晏，半晌沒有舉動。
雲晏見她沒動，不知怎的眼神暗了下去，那抹溫和的笑也淡去，他輕側過身，作勢要走。
“雲晏！”褚歲安如夢方醒地衝了過來，她抓住了雲的手，“我昨天找了你一天。”
雲晏不禁恍了恍神，他囁喏開口：“你找我…”
“嗯。”
褚歲安重重點頭，她眉含歉意地說：“對不起，我應該跟你說清楚的，我不知道荊不休跟你說了什麼，但我找他是因為我想要霜月引，他看出來你的身份有異樣用霜月引做交換讓我告知他你的身份，至於為什麼要霜月引這個我不能說，我真不能說，我不知道你會生氣，對不…”
“好了，別說了。”雲晏猛得抱住褚歲安，緊緊抱住，“我知道了，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褚歲安驀得被抱住，她能感覺到雲晏身體在發顫，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說：“好好，那我不說了。你也不用道歉啦。”
“你罵我兩句吧。”他說道。
“啊？”褚歲安茫然不解，哪有人找罵的？這是走的哪出戏？
“罵我。”雲晏堅定地說道。
褚歲安思量稍瞬，“…額，你…真壞？”
這應該是罵人的吧。
“嗯，你說的對。”雲晏道，他真是壞透了。
抱了一會兒，雲晏鬆開了褚歲安，他看著褚歲安靈動活潑的眼神，笑起來像個月牙，不由得慶幸地勾唇。
“荊不休他說…”
雲晏緩慢地說著，褚歲安認真聽著。
兩個人誰也沒注意到有一道天青色的衣衫，一閃而過。
“他這麼自信啊。”褚歲安癟了下嘴，什麼叫最後會喜歡上的，聽說過生理性厭惡嗎？她回道：“我不喜歡荊不休的，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的厭惡不夠明顯嗎？”
雲晏應道：“好，不聽他的。”
褚歲安斟酌片刻後道：“不過我還是要去找一下他，有關霜月引，我很快會回來的。”
雲晏道：“好，我等你。”
—
褚歲安踏入荊不休的院子，他正坐在桌前悠哉地品茶曬太陽。
她道：“荊少主。”
荊不休掀動眼皮，指了指對面的座，“褚姑娘你來了，是想好告訴我了嗎？”
褚歲安並沒有坐下，她離他有一段距離站著，並未再上前，“我是想來說，霜月引最好多找點人保護，免得被人偷了。”
“這個用不著褚姑娘擔心了，霜月引的位置安全得很，偷霜月引比登天還難。”荊不休挑眉道：“褚姑娘你說呢。”
褚歲安認真地提醒，“荊少主還是不要太過於自信了，霜月引可是一件重要的物品。少主還是加固邊防，看看有沒有鬼怪出沒才是。”
荊不休不以為意，“本少主就是這樣自信，霜月引若是能被偷走，我這少主之位拱手讓人。”
他轉頭姿態頗高地道：“褚姑娘我知道你們是因為鬼王的事情來到落華鎮的，但落華鎮一切平安，不存在鬼怪一說。”
冥頑不靈。
褚歲安深吸口氣道：“話已至此，少主自行度量。”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去。
荊不休依舊懶洋洋的，“褚姑娘今日是最後一天，你真的不想說嗎？”
褚歲安步伐沒停，徑直遠去。
“沒關係，就算你不說，我也有辦法。”
荊不休胸有成竹，他眯著眼淺淺地喝了一口茶水，安靜地等待某個人。
沒過多久，門外出現了一道天青色的人影，公孫珊慢慢踏入了院落。
“你找我？”
“檀仙尊座下的醫藥妙手公孫珊，這麼久沒單獨找你，失禮了。”荊不休安坐不動，他一如之前為褚歲安指座位的行為又指了一遍給公孫珊，讓她坐下。
公孫珊坐在了位置上，“荊少主找我可是發現了異常？”
“異常？當然有了。”荊不休道：“不過不是關於落華鎮，而是你師弟雲晏。”
公孫珊疑惑，“雲晏？”
荊不休煞有其事地嗯了聲，“你應該知曉雲晏的真實身份吧，你師妹在找霜月引，你應該也需要的，告訴我他的身份，我就把霜月引給你怎麼樣？”
公孫珊本還柔和的神情變冷幾分，她道：“荊少主妄加揣測可不是好事，你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先離開了。”
荊不休看她也要走，從容淡定地道：“你很在意雲晏的吧，不若換個條件？”
公孫珊側過身，似在等他說後面的話，只是聽後她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院子。
—
今日便是拜月儀了，落華鎮比平時熱鬧了不少，人們穿著月白色或者銀白色的衣裳，手裡拿著煙花爆竹，歡慶節日。
但歡愉是屬於他們的，而非褚歲安他們。
褚歲安來到了公孫珊的院子，看著在牆角整理藥草的她，蹦蹦跳跳蹲在了她身邊道：“二師姐你身體怎麼樣了？”
公孫珊對著突然來到自己身邊的褚歲安並未有別的反應，反倒是笑著看她，“都好了。”
褚歲安興奮地眼睛一亮，她道：“太好了，師姐你終於好了，這下我們就可以一起出門了，今天是拜月儀，外面特別熱鬧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東西，我們一起去看看唄。”
公孫珊卻搖了搖頭，嘆口氣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要警惕一點，越是盛大的節日，越是容易出亂子，師尊讓我們來這裡不是玩兒的。”
“師姐說的對。”褚歲安受教地應下。
的確如此，越是盛大的節日越是容易被鑽空子，而且他們到現在都沒有發現一絲一縷關於鬼王或者是他屬下其他鬼怪的訊息，這也太奇怪了。
原著裡面他們晚來了一個多月，到的時候霜月引已經被偷走了。至於用了什麼法子被偷走的，原著裡面一個字都沒提到。
今日又是拜月儀，人群躁動很容易出現疏忽大意的行為，她們也該注意一些。
公孫珊見她乖寶寶的模樣，欣慰地點了點她的臉頰肉，隨口問道：“跟雲晏怎麼樣？還吵架嗎？”
褚歲安抿嘴笑開道：“沒有了師姐，我跟他像平常一樣。”
公孫珊滯愣片晌，她收回手，低頭繼續侍花，過了一會兒後，她徐徐地說道：“歲安今晚陪我去一個地方。我發現了一種靈蛾，貌似很有用，想抓幾隻。可惜它們跑得極快，你幫我點火引它們出來。”
“靈蛾？！”褚歲安眨眨眼。
莫非是跟月蛾有關。
公孫珊點頭，“嗯。”
“好啊師姐，我陪你，什麼時候，在哪兒啊。”褚歲安激動地扒住公孫珊的胳膊問道。
這要真是跟月蛾有關，那她豈不是就能知道霜月引了！
公孫珊遲鈍地拍了拍她的手說道：“不急，我晚上帶你去。”
褚歲安立馬應道：“好的師姐。要不要叫雲晏？”
公孫珊怔住，她低垂下眼睫，輕輕地擺頭，“不用叫他。靈蛾膽子很小的，他一出手靈全部都藏起來了我就抓不到了。”
褚歲安明瞭，笑眯著眼睛，“那就不告訴他，我們悄悄去。”
公孫珊斜眼看著褚歲安，“嗯，是這樣的。”
日落而月升，黑夜再度籠罩了整座落華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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