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至, 街道上空寂無聲，濃雲將月亮遮掩得死死的，透露不出絲毫的光。
街道的盡頭, 走出兩個人影, 款款而來。
“師姐是在前面嗎？”褚歲安壓低聲音小聲說道。
公孫珊若有其事地應道：“嗯，在前面。”
再往前面走, 是落華鎮的中心，那裡有一棵巨大的榕樹，綠葉崢崢, 因著今日是拜月儀, 此時上面掛滿了祈願的燈籠與信箋，綵帶，風拂過帶來一陣叮噹脆響。
“好。”褚歲安沒有猶豫跟著公孫珊往前走。
高樓之上, 荊不休正坐在圍欄上, 眼尖地看著了公孫珊的影子, 他低笑了聲。
還是來了吧。
昨日他跟公孫珊說道：“你不用告訴我雲晏的身份, 你只需要把他帶到鎮中心的榕樹那兒就可以了。”
“你在那兒準備了什麼？”公孫珊問道。
“沒什麼，就一個小陣法而已。”荊不休漫不經心地回答。
公孫珊義正言辭地道：“荊少主有閒心設定陣法, 不如多安排點人保護落華鎮。”
“你們怎麼話都說的一樣？沒意思。”荊不休搖頭晃腦地道：“這樣吧，你把雲晏帶過去，我就讓褚歲安消失，如何？”
公孫珊未在理會, 她慢步遠去，踏出院門的一刻她站住, 回過頭道：“陣法危險嗎？”
荊不休道：“不危險。”
公孫珊盯了他一會兒，不再說話走遠了。
還真的以為你不會來，結果呢…
荊不休好笑又戲謔地搖了搖頭, “看來檀仙尊教徒弟的水平也不怎麼樣嘛，還是考慮考慮其他仙尊。”
定睛往公孫珊身後一看，臉色驟然一變，“……怎麼帶來的是褚歲安？”
眼見她們靠近榕樹，他一下子從圍欄上蹦下來，步履匆匆下樓。
榕樹下面的確有他設定的陣法，叫做清邪陣。
這個陣法是專門針對邪祟的，只要進入陣法，陣法照出入陣者是邪祟就會絞殺掉。但若是不是邪祟，進去之後也會被強光照射，會有炙烤的疼痛。
他著急忙慌地趕到樓下，高喊：“別進去！”
可惜他話音還沒落下，一陣耀眼的黃光從榕樹下綻放，褚歲安入陣了。
“師姐師姐。”
陣法邊緣升起一道阻隔的光幕，將她與公孫珊分割開，她拍著光幕，似是被燙到了瑟縮地收回手，“師姐裡面好熱。”
公孫珊淡定地摸著光幕，耳邊傳來荊不休的高呼，她轉頭望過去，荊不休卻邁著輕快的步伐，一搖一晃，慢條斯理地走過來，與方才的驚叫完全不搭邊。
“不慌，小陣法我能解開。”荊不休面帶自信，他從身上叮鈴噹啷的掛飾裡面抓出一個法寶，走到一個方位開始念決。
他越念，陣法裡面的黃光越盛，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麼回事？怎麼…解不開？！
褚歲安在陣法裡面大汗淋漓，她手背上出現了被燒傷的痕跡。
好痛…。
她捂著被燒傷的地方，咬住唇瓣，死死不肯出聲。
公孫珊眸光晃了晃，她質問道：“荊少主還有多久？”
荊不休額角滑過一顆汗珠，他道：“不急，我們荊家的陣法就是比較複雜。”
他又換了另外一個法器，站到了另外一邊。
陣法的光依然，褚歲安被烘烤著有些發暈，她眼前的景色都跟化開了一樣。
也是體驗了一把生蠔的感覺，要化了……
公孫珊在外邊看著，忽然一個人影從她身邊穿了過來，徑直入了陣法，撈起了蹲坐在地上縮成一團的褚歲安。
“褚歲安？”雲晏輕輕撫住她的臉，“你有沒有事？”
褚歲安被冰涼的觸感喚醒，她盯著眼前的人，“雲晏？你怎麼在這裡？”
她不是沒告訴雲晏她跟公孫珊來抓靈蛾嗎？還有這個陣法不是進不來人了嗎？
雲晏將人抱在懷裡，他身上的冰冷驅散了周遭如熔岩一般的炙烤。
褚歲安慢慢緩過來，卻見雲晏的臉慘白無血色，手上出現了不同於她被燙傷的痕跡，那是一種更為狠厲的利刃絞痕。
“雲晏，你…”褚歲安拉著他的手。
雲晏卻反手摁住，安慰地道：“沒事。”
什麼沒事，是有事的，這個陣法有問題！
顯然公孫珊也察覺到了，她猛拍光幕，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像雲晏一樣進去，她看著陣法內的兩個人，轉頭看著徹底沒了笑容，著急而又手忙腳亂的荊不休，衝了過去，“你不是說小陣法嗎？你快解開啊！”
荊不休有些無措地說道：“陣眼被改了，我……打不開了。”
公孫珊一頓，上前逼問：“打不開是什麼意思？這東西不是你做的嗎？”
荊不休覺得煩躁，猛得推開公孫珊，惱火地解釋道：“我的陣眼設定在這裡的，但是被人改了，有人改了我的陣眼，這個陣法不是我的了，我打不開！”
公孫珊被推得趔趄，她剛開口：“你……”
“嗷嗚！！！”
高樓之上出現一個閃著紅瞳，脊背繃如鐵弓，毛髮凜凜的暗影，它仰頭長嘯，本該明黃的陣法變成了暗紅色。
公孫珊跟荊不休抬頭望去的時候，荊不休腳底下又亮起了一道柔光熒白的陣法。
他回過頭一看，從陣法之中出現了一隻巨型飛蛾，渾身上下帶著亮光星粉，這隻飛蛾出現，天空中厚積的雲層突然散開，明月的光輝突然照在飛蛾之上，飛蛾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美麗的女子，她手上纏繞著縷縷帶著光的蠶絲。
這便是月蛾，她手上的蠶絲便是霜月引。
高處的暗影見月蛾出現，一躍而下，撲向月蛾。
月蛾睜開眼，素手一揮，熒白陣法發出強烈的光，中心出現一面水鏡子，呈漩渦之勢吸人入內。
“師姐！救我們，靠你了！”
陣法內，荊不休在其中，褚歲安與雲晏所在的清邪陣也處於熒白陣法之中，他們連同撲下來的狼一同被月蛾帶入了水鏡之中，唯獨剩下了公孫珊在外面。
水鏡泛起漣漪，倒映出空中皎潔無暇的明月。
公孫珊驚詫地看著這一變故，她久久沒有回神。
眼前閃過褚歲安最後對她說過的話，她心裡一停。
師尊說，讓我照顧好師弟師妹的，我在做什麼？
“你做的很好啊。”
影妖從暗影走了出來，用著那熟悉的腔調蠱惑。
公孫珊回眸。
—
落入水鏡，他們並沒有站在地面上，或者是遊於水中，而是在空中並快速的往下跌落，褚歲安拉著雲晏的手，入眼的是一片蒼茫的白色，白色之下隱隱能見些許建築的的虛影，像是落華鎮的。
月蛾身輕如鴻羽，躲避著惡狼的攻擊時，她虛空捏出曇花，吹到了褚歲安他們身邊。
曇花綻放，分成四朵，作勢要包裹住他們。
“這是什麼？”褚歲安問道。
“鏡花水月，月蛾的招式。”比起褚歲安跟雲晏的迷惑，荊不休顯得格外淡定。
鏡花水月以人心底害怕或者是渴望的東西為基礎，製作幻境，若是迷失在幻境之中將永遠也無法出來，直至死亡。
“自求多福吧你們。”荊不休說完，曇花合上。
白茫茫的霧氣忽然散開，清幽翠綠畫卷入目，群山疊翠之中有一處安靜而祥和的村落，炊煙裊裊飄動，麻雀在屋簷上歇腳梳理羽毛。
“哈哈哈，快給我！傳給我！”
尖銳的笑鬧聲劃破了寂靜，麻雀受驚飛走。
“你不要一個人玩，我也想玩，把球傳給我。”一個小孩子氣鼓鼓地說道。
“給你給你。”另一個孩子將蹴鞠踢給了他，嘴裡道：“就知道生氣。”
“略略略…”那個小孩不慣著做了鬼臉，轉身將球踢遠了。
“你別踢這麼遠！！”
五六個小孩子鬧做一團，蹴鞠在他們之間來回穿梭，突然有個孩子用力過猛，蹴鞠一下子飛了出去落在了一個小巧的小人面前。
不知怎麼的，周遭霎時安靜，那五六個小孩子盯著對面的小人沒有說話。
小人蹲下身抱起蹴鞠往他們那邊走。
“你站住，把球踢給我們。”一個年歲較大的孩子說道。
他停住，把球踢給了他們。
“雲晏是吧，你走吧我們不想跟你玩。”那個孩子說道。
雲晏沒有動，這個時候的他一身粗布衣裳，頭髮披散著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紮起，白淨的臉上不知從哪兒沾了點灰塵，他睜著一雙烏黑的眼，迷茫地看著那群孩子。
“我孃親說你是妖怪，我們不跟妖怪玩兒。”另外一個孩子躲在別人後面小聲說道。
“對，不能跟妖怪玩，小心被吃了。”
“他不說話，他是啞巴，他還不聽話，也是個聾子，我們走吧，好嚇人的。”
“他不走我們走，我們才不跟妖怪玩，快走。”
那些個小孩嘰裡咕嚕地抱著球跑走了，熱鬧的場所又只剩下了雲晏一個，他孤獨地看著人遠去，張了張嘴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只能轉回身，慢慢地走，隨後變成小跑，跑到了一間簡撲的木屋前。
似是有些慌張，他推開了木屋的門，張嘴，稚嫩又帶點生疏地喊道：“娘…”
門吱呀地開啟，眼中出現的不是印象中白色的身影而是身著天青色衣衫的檀詩菁。
“師尊。”雲晏喚道，眼睛微斂。
他又能開口了，聲音不是之前幼子之音，而是他本該有的聲音。
低頭一看，果然不再是幼兒時期的自己了。
“雲晏。”檀詩菁喊道。
雲晏看向她，卻見她眼神冰冷夾雜著絲絲厭惡，“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個半鬼，一直潛藏在疊翠峰有什麼目的？”
雲晏微微睜大眼睛，“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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