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二，天光澄澈，瑞雪初霽，是個難得的吉日。
宜嫁娶、宜納福、宜締結良緣。
阿嬌捧著我親手設計的改良款肚兜，指尖微頓，眉心輕蹙。
“小姐，您說……這是肚兜？”
那抹紅豔如朝霞初染的絲緞在她掌中微微顫動，胸前繡著一對交頸而棲的鴛鴦。
羽翼相疊，眼波含情，彷彿隨時要振翅飛入春水深處。
它不是那方素樸呆板的四方布，而是糅合了今世精工剪裁與人體工學的玲瓏罩杯式設計。
柔韌蠶絲裹著雲朵般綿軟的襯墊，肩帶纖細卻承力十足，下圍收束得恰到好處，既妥帖包裹，又悄然托起，將玲瓏曲線襯得溫潤而自信。
“阿嬌，不必懷疑，”
我噙笑執起她手腕，將那抹緋紅輕輕貼上她心口。
“這確確實實，是你今夜最嬌俏的戰袍。”
她耳尖微紅，猶疑地翻過另一件薄如蟬翼的緋色小衣。
“那……這少得可憐、只堪遮羞的三角布片，該不會是……褲子吧？”
“聰明！”
我朗聲一笑，指尖輕點她鼻尖。
“這叫貼身內褲，等洞房花燭燃至最盛，你褪盡華裳，只著這一身我親手繪樣的秘製衣裳，遲一見了，怕是要魂飛天外、神馳意蕩，直欲與你纏綿至東方既白！”
“男人……真會喜歡女子穿得這般新奇、這般……大膽？”
她聲音漸低，眼尾卻悄悄浮起一絲躍躍欲試的亮光。
“傻丫頭，”
我挽住她臂彎，笑意溫軟。
“哪個郎君不愛枕畔人眼波流轉、衣袂生香？誰願日日對著一尊端肅古板的泥菩薩？你家小姐我，可是憑真本事拿下了一眾風流俊逸、芝蘭玉樹的妙人兒呢！”
“信！奴婢一百個信！”
她用力點頭，杏眼裡盛滿毫不掩飾的崇拜。
“喏，還有新婚賀禮，壓箱底的寶貝，噹噹噹～～～”
她探頭一看，愣住。
“小姐！您送我一本冊子？可……我不識字啊。”
“傻瓜，”
我眨眨眼，壓低嗓音。
“這是無字天書。”
“真……真的？”
她半信半疑接過，指尖微顫，一頁頁翻開。
起初是好奇，繼而是瞠目，再然後，臉頰如燒，耳根通紅，最後竟羞得指尖發燙，慌忙合攏冊子。
“小姐！您畫的……怎麼全是赤條條的人！還……還做那些事！”
“誰家洞房花燭夜，還裹著層層疊疊的中衣寢衣？”
我忍俊不禁，捏捏她滾燙的臉頰。
“這可是你家小姐千錘百煉、親歷親證的閨房秘笈，圖圖傳神！”
“小姐——您太壞了！我不看！不看！”
她扭身躲閃，把那本燙手的小冊子塞回我懷裡。
“不看？那我轉贈遲一咯！他見了，怕是要三拜九叩，捧若圭臬！”
“哎呀！小姐莫帶壞了他！”
她急得跳腳，一把按住我手腕。
“可不能讓他也學得太沉迷！每次替您守夜，哼哼唧唧折騰了兩個時辰都不消停，我聽著肚子都感覺咕咕叫啦！”
“真是個傻丫頭！男人也要吃的。而且，這滋味，妙不可言哦！”
她撇撇嘴，不以為然，順手抄起案上一隻紅潤飽滿的蘋果。
“咔嚓”咬下一大口，汁水四溢，腮幫鼓鼓。
此時，綠竹引著一位鬢髮微霜、笑容慈和的喜娘緩步而入。
檀香氤氳，銅盆溫熱，篦子輕梳，胭脂慢點……
半個時辰後，鏡中映出的，已是一位眉若遠山含黛、唇似初櫻凝露的新嫁娘。
鳳冠垂珠，霞帔流光，嬌豔不可方物。
我親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絳紅蓋頭，緩緩覆上她眼睫。
“阿嬌，今日起，你便是遲一的妻主。記著：愛護他，不準對他使用蠻力。疼愛他，留口熱飯給他，莫一個人將飯菜一掃而光……”
她悶聲應著，聲音從蓋頭下傳來。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把他喂得白白胖胖！”
“還有，夫妻敦倫，是情之所鍾，亦是命之所繫。你且多些溫存，多些回應。男人對這事的渴念，就如你對食物的執著，餓久了，心氣便萎，眉宇便鎖，日子也失了鮮亮滋味。”
她長長嘆一口氣，蓋頭下的肩膀垮了下來。
“娶個男人還真費勁！還耽誤時間吃東西……小姐，能悔婚嗎？”
“不能。你忘了重傷那三月，遲一衣不解帶，湯藥親嘗，為你擦身換藥。這般肝膽相照的恩義，咱可不能忘。”
“……奴婢知道了。”
門外鼓樂喧天，鞭炮炸裂如春雷滾過青瓦。
整個宋府紅綢漫卷，燈籠高懸，連簷角風鈴都似染了喜色，叮咚作響。
喜娘牽起阿嬌纖纖素手，遲一立於階前，紅色吉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
兩人十指相扣，步履同步，踏著滿地碎金般的爆竹紅屑，穩穩步入喜堂。
因二人皆是孤雛，宋得利欣然代行高堂之職。
鑼鼓鏗鏘，贊禮悠長，三拜天地、高堂、夫妻——當“禮成”二字落定，滿堂喝彩如潮湧起。
誰知阿嬌竟在眾人鬨笑聲中，倏然掀開蓋頭，眸光灼灼，豪氣干雲。
“開席！”
沒有外賓，皆是府中自家人，大家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阿嬌，”
我舉杯湊近，笑意溫柔。
“吃自己的喜酒，滋味如何？”
她腮邊沾著一點酒漬，眼睛亮得驚人。
“香！太香了！一輩子就這一回，奴婢得敞開了吃，吃到肚皮圓滾滾才罷休！”
遲一坐在她身側，目光焦著在她沾著米粒的唇角，傻乎乎地笑，嘴角幾乎咧到耳根。
待酒足飯飽，她一抹嘴，霍然起身，一把攥住遲一的手腕。
“走！回房！今夜我要嚐嚐，男人究竟是什麼滋味！”
遲一霎時面紅耳赤，耳尖紅透，卻半分未掙，只乖乖任她牽著，像只被馴服的、毛茸茸的大狗。
一步一跟，走向那扇垂著鴛鴦帳、飄著安息香的雕花木門。
我和綠竹、桃紅三人，悄無聲息地伏在婚房粉牆之下。
夜風微涼，卻吹不散我們憋笑憋得發酸的腮幫。
牆內，阿嬌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的嬌媚。
“遲一，上次摸你腹肌，你死活捂著不讓我碰的褲襠，今夜，總可以了吧？”
遲一的聲音低沉微啞，帶著縱容的笑意。
“自然可以……只是阿嬌你記得輕些，再輕些。你這天生神力，我怕自己還沒嘗夠甜頭，先被你掰斷了。”
“你們男人，都這麼……脆生生的？”
她嘀咕著，忽又雀躍起來。
“對了！小姐給了我一本小人書！咱倆一起參詳參詳？”
牆外，我們三人齊齊捂嘴，肩膀聳動。
看來，阿嬌這丫頭，終究是開竅了。
遲一往後那綿長又甜蜜的“福利生涯”，嗯……大可放心啦！
功成身退，我們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離開。
抬首望去，今夜的月兒格外皎潔，彎彎如鉤，又似一葉玲瓏小舟，靜靜泊在墨藍絲絨般的天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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