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再次恢復意識時,眼前是一片完全黑暗。
不是歸墟深處那種有方向的黑暗——暗河的水流方向、鹽道出口的微弱天光、裂縫中湧上來的暖風——那種黑暗裡有空間座標。這裡的黑暗是均質的,沒有遠近,沒有深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視網膜提供一個參考點。他的意識不是“突然清醒”——是從某種極深的地方緩慢浮上來的。清醒的過程以三個連續的生理知覺為序——
首先是觸覺。
他感覺到自己後腦貼在某種光滑的表面上,表面溫度低於體溫,是一種長期恆溫的液體介質從容器壁外側傳導過來的冷感。後腦勺與接觸面之間的壓力分佈均勻——他是直立位,後腦靠在容器的內壁上,重力方向垂直於接觸面。
然後是聽覺。
他聽到了極低頻的機械運轉聲。聲音來自牆壁內部,不是單一音源——是多個泵體在不同頻率上同時工作形成的複合低頻振動。振動頻率不一致——有幾個泵體的運轉節奏幾乎重疊,有幾個偏離了一個相位,在重疊處形成了一種規律的拍頻。拍頻之間的間隔比心跳慢。他在黑暗中聽了這個聲音很久。不是他在“適應”——是他的聽覺在從液體傳導和空氣傳導兩種路徑中分離出不同的頻率成分。液體傳導的聲音更沉更悶,空氣傳導的聲音略高一些。
最後是視覺。
他睜開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均質的黑暗——沒有光的任何痕跡。視網膜在完全無光的環境中開始產生自主感光反應——不是能看到東西了,是視神經在黑暗中自發產生的極微弱光幻。光幻的形態像極細的灰白色噪點,在視野中緩慢漂移,沒有固定方向,沒有固定速度。
他試著動了動右手。
右手能動的幅度比他預想的更小——上臂外側碰到了某種硬質邊界。不是牆壁,是一個環形容器的內壁。他用指節敲了一下內壁——聲音很悶,在水下傳不遠。他在某種液體裡。液體的密度比水大——他的手在液體中移動時遇到的阻力比在水中更大。液體不是冷的——溫度維持在與體溫略低但不會致冷的狀態。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邊緣——液體沒有明顯的化學氣味,透過口腔上顎的黏膜感知到一種極淡的礦物鹽味,和歸墟鹽礦的空氣味道一致,但濃度低得多,被大量稀釋後只剩極淡的殘餘。
他把右手從液體中抬起來,手掌貼在內壁上緩慢往上推。推到容器頂端時,掌心觸碰到了液麵——液麵以上的空間是空氣。他把手指伸到液麵上方,手指離開液體後皮膚表面在空氣中迅速降溫,溫差引發的冷感讓他確認手指還活著。他做了一個極小的動作:用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一下,搓掉指腹上那層液體。液體在指腹間搓過時,他感覺到了自己指腹皮膚的紋路——觸覺還在。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視網膜適應了液麵以上那層空氣的溫度,然後開始辨認自己所處的容器。看不見任何東西——但他的肢體已經提供了足夠的資訊:直立圓柱形,內徑大約夠一個人站立,頂端開口高於頭頂約一個手掌的距離。
他在培養罐裡。
這不是推理——是他在歸墟七關見過蠱母琉璃室之後,對這種容器的形態已經有了認知。培養罐的內壁材質不是玻璃——是某種半透明的工程塑膠,在長期浸泡中內壁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礦物質沉積膜,指腹在罐壁上推過去時能摸到膜層的微粗糙感,像一層極細的砂紙附著在光滑表面上。他往容器外看。黑暗依舊——但容器外部有極微弱的指示燈光。光極弱——被培養罐的壁體散射後在他視野中形成了一圈極模糊的暗綠色光暈。光暈來自其他罐體底部的狀態指示燈——每個罐子底部有一粒針尖大小的綠光,光點排列在罐體底座的控制面板上。他把臉貼在罐體內壁上,調整視線角度,讓視野沿著罐壁的曲度往外延伸。綠光點在視野中呈現出一組不完整的空間排布——左側一個光點,右側兩個,正前方更遠處還有三個。總共有七八個這樣的光點。
七八個罐子。他不是唯一一個被放在培養罐裡的人。
他把臉繼續貼在罐壁上,讓視野最大化。瞳距被罐壁的折射壓在一個極小的角度中,只能看到相鄰兩個罐子的側面輪廓。但在暗綠色的光暈中,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相鄰左側的罐子——罐內沒有人形。液體是更深更濃的暗色,和他在七星崗倉庫07號房間看到的液態煞氣相似,但不是黑色——是極深的青灰色。液體表面覆蓋著一層半凝固的膜層,膜層在液體表面隨著泵體的低頻振動緩慢波動——波動的頻率和泵體的拍頻一致,膜層在波動中被反覆拉伸又收回,像一層極薄的彈性皮膚覆蓋在液麵上。這不是關人的罐子——是材料測試罐。安邦在用這個罐子測試膜層的長期效果。
更遠處一個罐子——罐內有一個人形輪廓。輪廓比正常人小很多。肩膀寬度和頭部比例不對等——不是成年人。或者是某一個在異化過程中身體被壓縮的人。罐體不是垂直型的——是專門為坐姿設計的,罐壁在腰部高度有一道橫向的弧形收窄,剛好卡住坐姿人體的髖部。人形輪廓在水中偶爾出現一次極輕微的動作——不是肢體動作,是頭部在水下從一側極緩慢地轉到了另一側。不是意識動作,是肌肉在長期浸泡中偶爾發生的自主抽搐。唐震看了一會兒那個輪廓。他不再看。
正前方最遠的角落裡——有一個罐子的指示燈顏色和其他不同。不是暗綠,是熄滅的。罐體內沒有液體——是空的。罐體外壁上有大量乾涸的液體痕跡從開口處往下流,在罐體外壁形成了多層疊壓的灰白色礦物沉積層。沉積層的厚度不均勻——上層的沉積層薄,越往下越厚,在罐體底部形成了厚厚一圈灰白色的硬殼。這個罐子曾經裝過人。現在空了。
他把手從罐壁上移開,重新放回液體中。液體中懸浮的極微量礦物鹽顆粒在手指動作中形成了一道極細微的懸浮物尾跡,尾跡在他的指縫間緩慢擴散,在綠光的照映下呈極為模糊的霧狀,然後逐漸消散。
他開始系統地感知自己的身體。
他用左手摸右手的手背——鱗片還在,覆蓋面積和最後一次清醒時一樣,沒有明顯的擴大。但他用指腹沿著手背往上摸時——鱗片覆蓋範圍已達肘關節。在手背上時鱗片是密集的,到了前臂中段開始變得稀疏,但在肘關節處又重新變密。他繼續往上摸——上臂外側的皮膚光滑,沒有鱗片,鱗片在肘關節以上停止蔓延了。擴散速度比歸墟七關之後慢了很多——窫窳刺激後鱗片在極短時間內從手背擴散到了前臂;現在鱗片推進的速度減緩到幾乎不可感知。和血刻訊號顯示的一致——代謝在變慢,不是停止,是減緩。
鱗片的形態出現了新的特徵。他用右手拇指的指腹去摸左手手背那片最早的鱗片——邊緣從鋒利變成了圓鈍。不是磨鈍的——是鱗片的角質層邊緣在液體中長期浸泡後出現了極細微的溶蝕。溶蝕只在最早期的幾片鱗片上出現。他繼續往後長出的鱗片摸過去——新生的鱗片邊緣仍然鋒利,和早期鱗片的鈍化形成了對比。他在液體中緩慢翻轉手掌,讓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膚還是光滑的,沒有鱗片。但他掌心的紋路走向和原來不一樣了——紋路在異化過程中被歸墟物質重新排列過,形成了和他之前在銅印上看到的契約符紋方向一致的紋理。他收回手。
他右肩後方——鱗片尚未覆蓋的皮膚區域——摸到了和第六人身上一樣的青黑色紋路。紋路從肩胛骨往脊柱方向延伸了一小段距離,方向和他之前在銅門上看到的封印紋路方向一致。他在摸到這片紋路時指腹感覺到了皮膚表面的溫度略微偏高——和推床的人摸到第六人手背時的感覺一致。他收回手,沒有再去摸那片紋路。
他在液體中緩慢蜷起雙腿——膝蓋能彎曲,股四頭肌的力量還在,但腿後側有幾片鱗片在膝關節彎曲時頂住了皮膚內側,產生了一種不是痛的異物感。鱗片不是隻往外長——有些鱗片從皮膚下往上長,刺穿了肌肉筋膜但沒有刺破錶皮,在皮下形成了一個微小的隆起。他用手摸到其中一個隆起——指腹下是鱗片的尖端,藏在皮膚下面,像一個還沒長出來的牙。隆起的位置在右腿股二頭肌肌腱與肌肉的附著點附近——關節活動時鱗片尖端和肌腱之間產生了摩擦,摩擦感在每次膝關節彎曲時都會出現。他又摸了另外幾處——左肩三角肌後束下方有一個,左側肋骨外緣有一個。位置全都靠近大關節或肌腱附著點——鱗片在向力量傳導的關鍵位置集中。不是異化停止了——是異化進入了一個更精確的階段。不是大面積鋪開,是向關鍵位置滲透。快速擴散階段是可以被預見和阻止的——慢速滲透階段無法阻擋,它在每個細胞的尺度上單獨進行。量變成了質變——從“異化的速度”變成了“異化的深度”。他在液體中睜著眼睛。他知道她已經在灰磚樓知道了。這不是共感——是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可讀取的訊號源,她的血刻就是接收端。她感知到的溫度就是他代謝的速度。
培養罐群區域的角落——在那些低沉的泵體噪音中——出現了一個不在運轉節奏內的聲音。不是機器的聲音。是腳步聲。
腳步很穩,不快。靴底踩在製藥廠實驗室經過特殊處理的防靜電地板上——不是水泥地的硬質碰撞聲,是一種更悶更輕的複合材料摩擦聲。腳步聲從房間外部傳來,沿著走廊方向往培養罐群的方向靠近。他聽著那個腳步聲——每一步的間隔均勻,步幅一致,沒有停頓,沒有猶豫。來人對這個空間非常熟悉,不需要看路。然後停了。來人停在了培養罐群區域的門外。不是開了門進來——是停在門外。
唐震在液體中睜著眼睛。黑暗中看不到門。但他能感知到門的方向——泵體噪音在那一側的牆壁內部走的不是同一條管路,牆體厚度不同,共鳴頻率在那一側略低。林明嗣在門外。他沒有進來。他在門外站了一段時間——不是很長——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這次的方向不是退回去——是往走廊更深處走了。他去了培養罐群旁邊的另一個房間——實驗室的控制室。腳步聲消失在控制室方向後,唐震在液體中緩慢轉身——朝著門的方向。液體密度帶來的阻力讓這個轉身動作消耗了比正常更多的時間和力氣。他終於達到面向門口的位置時,液體表面的波動在罐體內壁上拍了兩次,然後平靜下來。
培養罐群的泵體繼續運轉。綠光穩定。他在液體中等待著林明嗣下一步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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