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方向傳來開門的聲音——不是培養罐群區域的門,是走廊更深處另一扇門開啟的聲音。然後腳步聲重新出現,和凌晨那個腳步聲一致——步幅均勻,步速不快。腳步聲從控制室方向往培養罐群區域靠近。這次沒有在門外停——來人直接推開了培養罐群區域的門。
門推開時帶進來一縷光。光極弱——是從走廊上方一盞通宵亮著的應急燈透過門縫滲進來的暗黃色光暈。光線在門口地面上形成一個窄長的梯形亮斑,亮斑邊緣在罐體底座的控制面板綠光中顯得偏暖。
林明嗣站在門口。他的身形在背光中是一個暗色的剪影——中等身材的輪廓,肩膀線條在應急燈光下被勾出一道窄長的邊界。他走進來,關上門——光斑消失,培養罐群重新進入只有綠光照明的狀態。腳步聲繼續——靴底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的聲音悶而輕,複合材料在地板接縫處被擠壓時發出的摩擦聲比踩在完整地板上略沉一些。他走到控制檯前——控制檯在唐震所在罐子的正對面七八步遠的位置。顯示屏在啟動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電流嗡鳴,螢幕亮起來——暗綠色的字元在螢幕上逐行浮現,每一行字元對應一個培養罐的執行引數。林明嗣看螢幕的時間不長,他用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調出唐震所在培養罐的引數頁面,然後轉頭看向唐震的罐子。
“你醒了比我想的早。”
唐震在液體中沒有回答。他的手掌還按在罐壁內側——從凌晨到現在,他沒有改變姿勢。液體表面漂浮的礦物鹽顆粒在泵體的低頻振動中持續地從一側漂向另一側,方向和控制檯顯示屏的方向一致。他在聽。
林明嗣沒有等回答。他走到唐震的罐子前——罐壁的半透明工程塑膠在近距離下能看到他的面部輪廓,模糊,但五官的相對位置可以辨認。他的臉比潛入製藥廠時更瘦了——顴骨下方的軟組織凹陷在罐壁的折射中被放大了一圈,眼窩的陰影在綠光中比正常光線下更深。他開口時語氣和他在碼頭對賀茂政年說話時一樣——穩,不快,停頓的節奏和選擇停頓的位置讓人無法判斷他在隱瞞還是在坦白。
“培養罐群在安邦1979年建廠時就設了。最初六個罐子。1981年製藥廠被查封前加到八個。”他走向左側那個材料測試罐——罐內液體表面那層膜層還在緩慢波動,膜層在泵體振動的驅動下以極小的幅度反覆拉伸又收回。他的手指在罐壁上輕敲了一下——膜層在液體表面被震出一圈極細的同心波紋,波紋從敲擊點往罐壁邊緣擴散,在到達罐壁時被折射回罐體中央,形成了一圈干涉條紋,然後消失。“這個罐子不是關人的。是用來測試膜層封存配方的——7:3,鹽霜提純物和歸墟碳粉的比例。安邦實驗的核心從來不是把人變成什麼——是在找一種配方,封存歸墟物質在人體內的擴散速度。這個罐子在1980年就停了——現在只是維持液體的化學穩定性。沒有新的實驗材料了。”
他收回手,轉向遠處那個坐姿罐子——罐內的人形輪廓在綠光中維持著和凌晨一樣的姿勢。頭部垂向一側,肩膀在液麵以下的輪廓因為折射率差異被壓短了一截,像是肩膀浸泡在兩種不同密度的液體中。
“這個罐子裡的,是安邦1979年從歸墟入口帶回來的第一代實驗人員。”林明嗣說。“他是自己走進罐子裡的——不是被綁進去的,不是被推的。他和你認識的趙慶一樣,是志願者。他當年在安邦製藥廠的職稱是技術員——名字叫秦廣林。”
唐震在液體中聽到了這個名字。秦廣林——43章老周的獨白中,這個名字出現過。“秦廣林說人不是被綁走的,是化沒的。從裡往外化,最後剩下一攤灰。”他是小孫失蹤後向老周解釋的那個人。他也是安邦製藥廠的技術員。他自己也是實驗體。唐震按在罐壁上的手掌——手指在聽到“秦廣林”三個字時,緩慢地分開了一次,然後重新併攏。幅度極小。
林明嗣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或者注意到了但沒有回應。他繼續說:“他沒有化。他在罐子裡被維持了幾十年。但維持他的不是這個罐子裡的液體——是他體內的碳粉。歸墟碳粉在人體內會持續代謝——代謝速度因人而異。秦廣林的代謝速度極慢。安邦想從他身上找出讓代謝更慢的方法。”
唐震在液體中沉默。
林明嗣走到最遠角那個空罐子前——指示燈熄滅,罐體外壁沉積層上薄下厚,乾涸的液體痕跡形成了層層疊壓的灰白色硬殼,在手電筒光的邊緣泛著極淡的啞光。他沒有馬上說話。他的手指在罐體外壁的沉積層上輕輕劃過——沉積層在指腹下碎裂,碎片落在罐體底座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乾透的紙灰被碰碎的聲音。
“這個罐子裡的人——在你來之前已經走了。不是被人放走的。是在某天晚上罐子斷電了——斷電時間持續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安保人員來時罐子是空的。液體還在——液麵到了最低維持線以下,但沒有完全乾涸。罐內的人是怎麼從密閉容器中消失的,沒有解釋。”
他收回手。指腹上的灰白色粉末在綠光下泛著微弱的啞光。
“你父親當年調查過這件事。他在製藥廠被查封之前一個多月,在歸墟入口處發現了一攤灰白粉末。粉末的分佈形態和人體碳粉化後的沉降形態一致。他把粉末取樣送到省檢驗所——檢驗報告上說粉末的碳粒子排列方向和歸墟碑廊石碑上的碳粉紋路方向一致。報告還沒有正式出具,製藥廠就被查封了。”
他沒有叫父親的名字。他說的是“你父親”。
林明嗣走回唐震的罐子前。他的臉比剛才更近——罐壁的折射把他的鼻樑和眉弓的輪廓壓在一個極窄的角度中,只剩下一條暗色的線條。他開口時呼吸在罐壁外側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霧氣,霧氣在工程塑膠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後在空氣中蒸發,留下一個模糊的圓形印記。“你所在的這個罐子——不是維持系統,是啟用系統。罐內液體和你體內歸墟物質的代謝形成的是一個正反饋——液體中的礦物鹽濃度越高,你體內碳粉的代謝越快;你體內碳粉代謝越快,液體中的礦物鹽濃度就越高。這個迴圈在第三天到達臨界——就是今天。”
他停了一下。泵體在牆壁內部運轉——低頻振動的拍頻在安靜中持續,每一次拍頻之間的間隔都在極為緩慢地縮短。
“三天。從你第一次被放進這個罐子開始算,不是從我帶賀茂家來開始算。我從碼頭對賀茂政年說的‘三天’——是已經進行了兩天的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
唐震在液體中抬起右手——緩慢地把手掌按在罐壁內側。他的手掌在林明嗣的面部輪廓正前方——隔著罐壁,兩個人的手掌和臉之間只有不到一指寬的距離。手指上覆蓋的鱗片在液體中顯得比在空氣中更大——折射率差異讓每一片鱗片的邊緣都被放大了一圈,在綠光下形成一圈極細的半透明光暈。
“你要啟用什麼。”
林明嗣看著罐壁上那隻手掌。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些鱗片邊緣在綠光下被放大的輪廓,看了一會兒。
“歸墟。不是讓它重新運轉——是讓它完成最後一個化合物。歸墟從商周到現在一直在做一件事:把人體變成碳粉。這個過程的中間產物——就是你身上那種青黑色紋路——歸墟物質在人體內形成一種不完全碳化態。啟用劑就是你自己身上代謝出來的物質。”
他的聲音突然斷了——斷在一個字中間。不是停頓,是喉嚨哽了一下,聲音卡在氣道里沒有出來。他沒有重新開口——把那個字的後半段嚥下去之後才繼續說話。咽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幅度比正常吞嚥大。
“罐內液體會在今天達到臨界濃度。臨界後——啟用自動觸發。”
唐震的手還按在罐壁上。他沒有說話。
林明嗣轉身——走到控制檯前。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又劃了幾下——動作比剛才快,調出了一張製藥廠周邊區域的平面圖。平面圖用深藍色線繪製——製藥廠建築群是藍色輪廓,周邊標註著圍擋的位置。圍擋線用黃色虛線標記——覆蓋範圍遠比製藥廠本身大:從製藥廠正門往北延伸至長江邊,往南延至灰磚樓外圍的香樟樹林,往東覆蓋到碼頭倉庫,往西到達製藥廠舊址最西側的舊廠房區。圍擋線在地圖上標註了七個圍擋點,每個點旁邊有一行極細小的字:圍擋1至圍擋7。
“這個圍擋不是我臨時設的。是安邦在1979年建廠時就預留的隔離預案——按照民用化工廠拆除管理標準預置。1981年製藥廠被查封時,圍擋裝置已經在七個位置上埋好了。圍擋的核心錨點有兩個:一個是製藥廠的正門——阻止外部軸向接近;另一個在灰磚樓與製藥廠之間的香樟樹林——阻止逆向穿越。”
唐震沉默了片刻。液體在他呼吸時從口鼻邊緣被推出又收回,形成了一圈極細微的液流,在他的下頜和鎖骨之間往返流動。
“怎麼運作。”
林明嗣把螢幕上的圍擋圖放大——圍擋段之間以不同顏色標註的斜線填充。圍擋型別不是統一規格:圍擋1是實體磚牆——用被拆除舊廠房的砌磚重新砌的,牆體高度兩米五,外立面覆蓋極薄一層煤灰和石膏混合物做舊;圍擋2是彩鋼板——用拆除時留的庫存舊板,表面已自然鏽蝕;圍擋3至圍擋6是工程圍擋板——印有“舊化工廠拆除、未經許可禁止進入”的噴漆標識;圍擋7不是物理圍擋——是安邦在樹下埋設的碳粉電極樁,以極低頻訊號引導歸墟物質僅沿南牆方向滲透。
“圍擋的運作原理不是完全隔離——是引導。被啟動的歸墟物質會被碳粉電極的訊號沿指定方向引導——南牆對著灰磚樓的那一段。訊號強度剛好夠把歸墟物質導向灰磚樓的印鹽結界感知區。”
“你今天要放什麼東西從我體內出來。”
不是問句。工人式的判斷句。他已經知道林明嗣的“啟用”意味著導向。林明嗣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螢幕上的圍擋圖縮小——螢幕回到培養罐引數頁。唐震所在罐子的引數在最上行——礦物鹽濃度值在緩慢跳動。每一次跳動的數值都比上一次高。跳動的頻率在加快。
“不是從我體內放東西——是從你的體內。你父親的筆記本上最後一頁——你從來沒有讀到——寫了歸墟實驗的最終引數。安邦要的不是碳粉,是碳粉的定向釋放。一個被歸墟物質深度滲透的人,在啟用臨界點會自主釋放一次高濃度的碳粉擴散。這次擴散如果不在引導下發生——它會以隨機方向散開。擴散方向覆蓋到灰磚樓之外,進入長江航道和城區外圍——就會觸發外部警報。”
他停了一下。
“圍擋把這東西憋在灰磚樓和你中間。只有灰磚樓的人會感知到它——外面不會。所有外部通道在三天前就以舊化工廠拆除的名義封閉了。”
他轉過身——面對罐子——背對控制檯螢幕。
“啟用的是你。要讓它完成的是你父親的實驗。三天最後一次倒計時的不是我的時間——是培養罐的迴圈。”
他停住了。對話進行到這裡,唐震在液體中看到了一個變化——林明嗣的右手指尖在控制檯邊緣上極輕地蹭了一下。不是無意識的動作——是他用指腹在磨控制檯邊緣的金屬稜線。和儺觀察他檔案簽名時的判斷一致——他的指腹在不自覺地緩解某種極細微的不適。金屬邊緣在磨過之後沾上了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在綠光下幾乎看不出來——粉末的質地和培養罐外壁的碳粉沉積層一致。林明嗣自己沒有注意到——或者是注意到了但沒有去處理。他的注意力全在對話上。他把那隻手收進外套口袋裡——動作不快,自然,像是在對話間歇中自然換手的位置。但在手掌滑進口袋的過程中,他的指節在口袋的邊角上不經意地輕颳了一下——把碳粉刮進口袋內層。
唐震在液體中看到了這一切。他沒有說破。
林明嗣走到培養罐群區域的門口。他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
“留給灰磚樓的時間不多了。”
他推開門——門縫裡透進來的應急燈光比凌晨更亮一些。天已經快亮了——走廊上方的採光井透進了第一道極淡的灰色晨光,把應急燈的暗黃色光暈沖淡了一層。他的身形在門口形成了一道人形剪影,然後走出去——門關上。光斑消失。培養罐群重新只剩綠光。
唐震在液體中沉默著。他的右手還按在罐壁上——按在剛才林明嗣臉部輪廓正對的那個位置。他收回手,緩慢握緊。液體中的鱗片在握拳時互相摩擦,發出的聲音在水中傳不遠——只在罐內迴響了一小段距離,然後被泵體的低頻噪音吞沒。他感覺到培養罐的泵體頻率開始緩慢加速——不是突然加速,是每一次拍頻之間的間隔在逐次縮短。液體表面在他頭頂上方被泵體振動震出極細的波紋——波紋從罐壁邊緣往中心聚攏,在中心處碰撞後形成了一組細微的干涉條紋,條紋在出現了一瞬後消失,然後新的波紋從罐壁邊緣重新出發。
他在等待啟用。他知道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往臨界點走。泵體繼續運轉。綠光穩定。他在液體中等待著那個他自己也不知道會以什麼形式到來的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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