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許是因為帶著小女兒的緣故也並未向深山去,就在前山的半山腰處撿柴,徐琮安並沒有費什麼功夫就尋到了陳氏。
“娘,你怎麼到前山來沒和我說一聲?”徐琮安三步做兩步走到陳氏面前,伸手牽過陳氏手裡的二丫,又接過陳氏手裡拎著的籃子,看見裡面有些野菜。
二丫見是自家哥哥來了,也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牽著哥哥的手。
陳氏把自家兒子細心的動作都看在眼裡,笑了笑回道:“娘看你讀書認真,不想打擾你,再說了我就出門拾點柴火,也不是什麼重活兒。”
說罷,陳氏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已經快到晌午了,琮安餓了吧?咱們這就回去,娘給你們做飯。”
“柴火不撿了嗎?”徐琮安看了看陳氏背後還沒有裝滿的背篼問。
陳氏聞言搖搖頭:“不撿了,先回去做飯。”
“來都來了,還是裝滿再回去,不然浪費這一來二去的腳力,而且我早上吃的飽,現下肚子還不餓。”
徐琮安心裡明白自家孃親是掛念自己餓著肚子,想要快些回去做飯,是而自己主動開口陳氏便不會那般急切想要回去。
陳氏見兒子如此說,果然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答應,母子二人便一起撿起柴火來。
有了徐琮安的幫忙,陳氏不必顧忌小女兒,手腳麻利許多,很快便裝滿一背篼。
許是運氣不錯,陳氏還發現不少野蔥和野菜,這讓陳氏心生歡喜,高興道:“待會兒回去,娘給你們烙餅子,野蔥餅。”
暗自忍耐許久腹中飢餓的徐琮安聞言不禁嚥了一下口水,面上卻絲毫不顯,可他牽著的二丫卻顧及不了沒那麼多,聽到孃親說要烙餅,頓時歡欣雀躍的拍了拍手。
母子三人一同回到家後,陳氏便進了灶房忙碌,二丫坐在門檻上安靜的玩,徐琮安也不閒著,回裡屋繼續溫書;這便是徐琮安能次次讓族學夫子稱讚的緣由。
自幼懂事起父親便嚴格教導,後父親臥病在床也不曾放鬆他的課業,況且自父親臥病之後所經歷的人情冷暖也讓徐琮安沒有任何放縱任性的資格。
如今父親去世,家中男丁僅他一人,母親和妹妹日後都要倚仗自己,他得撐起來,無論多艱辛;這是父親臨終前叮囑他的話,似一塊巨石壓在徐琮安身上,哪裡還敢輕易懈怠?
陳氏烙了四五張野蔥餅,燒了一大鍋野菜湯,母子三人圍坐桌前吃飯,喝上一口熱氣騰騰的野菜湯,再就一口蔥香撲鼻的餅子,徐琮安只覺得餓了許久的肚子得到了滿足。
二丫還小,吃不了許多,陳氏只扯了小半張餅子又撕成小塊放在菜湯碗裡泡軟了才給二丫吃,這樣對小孩子的脾胃好一些。
“這餅烙的多,還剩兩個,你明天去族學帶一個。”想到前些日子兒子大多時候餓著肚子去族學,陳氏心裡一陣泛酸,現下有了好些的吃食立刻就叮囑兒子。
徐琮安已經吃完一整個餅子,又喝下一整碗野菜湯,填飽了自己的肚子,聽聞明日也能有這樣的吃食,不禁面露幾分高興,陳氏瞧著兒子高興自己心裡也高興。
一家人難得如此鬆快。
第二日一早,徐琮安早早起床洗漱,陳氏麻利的從灶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野菜面,用的是前日外祖母來時剩下的點點肉湯煮的,同昨日早上的一樣。
“娘,我早上不餓,中午一道吃餅子就行。”
徐琮安瞥了一眼熱騰騰的野菜面,忍住心裡的渴望,暗自憂心這兩日吃的太多,很快將外祖母拿來的東西吃完之後,他們又該捱餓了,還是省著點為好。
“哪裡就不餓了?過兩天就是大寒了,一年裡數這幾天最冷,你還每日卯時就出門,正是更深露重的時候,快些吃點熱乎的才好出門。”
陳氏將面放在桌上,拉著兒子坐下眼看著兒子一口不落的吃完,這才放心的送兒子出門。
徐琮安提著書箱摸黑向族學趕去,吃了碗熱乎乎的湯麵,身上果然暖和許多,加上一直走路,徐琮安倒沒覺得冷。
行至學堂,稍作休整便又繼續溫書,隨即便是照舊的夫子授課。許是昨日休沐,放鬆一日的緣故,今日學堂中許多學生還緩不過神來,大多無精打采的。
徐琮安倒不覺得有多難以適應,畢竟昨日在家裡他也沒有多清閒,是而還算精神。
夫子立於講臺之上,看見下首眾學子之中唯有徐琮安如此認真,心中更是對徐琮安滿意,以徐琮安為榜樣又開始了對學生們的訓誡:“淫慢則不能勵精,休沐本為放鬆,爾等不可肆無忌憚以致過度玩樂,當學琮安才是。”
眾學子聞言皆垂首。
夫子本是好意稱讚徐琮安,希望學生們改正,卻不曾想到此種行徑會致使徐琮安為同窗所厭。
下學後,徐琮安果不其然招來同窗們的冷眼,在夫子遣人來讓徐琮安去尋夫子時,這些冷眼又變成了赤裸裸的嘲諷。徐琮安如往常一般頂著這些異樣的眼光走向夫子的書房。
“夫子。”
徐琮安入了書房規規矩矩向夫子行禮。
夫子坐於書案前開口詢問課業。
“讓你練的字可有認真去練?”
聞言,徐琮安將拿著的宣紙奉於書案上。徐夫子低頭定睛一看,發現是小字後眉頭微蹙,細看之後眉頭又緩緩舒展開來,卻還是沉聲質問:“先前告知你寫大字,為何寫的卻是小字?”
“科舉考試答卷紙上眾人皆行小字,學生以為當效仿。”
徐琮安並未說出自己寫小字是因家中無銀錢買宣紙,又對夫子多次贈予的宣紙受之有愧,不願聽旁人譏諷自己不知羞恥,這才出此下策,尋了一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過去。
夫子聞言,面上閃過一絲詫異,後眼底微亮,卻又接著追問:“你效仿科考學子,可是心中亦有心想要走科考一途?”
徐琮安聞言,心下微冷,嘴上卻依舊道:“學生勤學苦讀,以求考取功名。”
“汝有此志向,甚好。”
徐夫子聞言甚是滿意,一連道了三聲好,族學開辦雖是為了徐氏族中能再出幾個考取功名之人,能繼續將徐氏繁榮延續下去,可科舉一途哪裡是那般容易。
勤學苦讀數十載不說,幾分悟性和天資也不可或缺,還得有異於常人的心志和耐性,科舉一途艱辛又漫長,要忍得住寂寞,受得住變故。
二來便是,族學裡僅徐夫子一人授課,再請旁的夫子族裡也不願負擔如此多的銀錢,二者也有些僭越縣學。徐夫子不過一屆秀才,能教導的也不過是些啟蒙的孩童,至多再考個童生,便是最好的。
族學裡的孩子大多是家中父母想著反正不收束脩,家裡辛苦些買些筆墨紙硯,少年時送到族學裡認些字,若是有那樣的天資,考上個功名也能光宗耀祖;若是不成,認得字再不濟也能在鎮上或縣城謀一份輕鬆的差事,不過這樣倒也是將徐氏發揚起來,淇縣徐家如今也稱得上是一方大族。
是而,徐氏族學這些年並未出什麼考取功名的人,只出了幾個童生,但族學裡的孩子大多還是在鎮上乃至縣城裡謀了賬房、文書之類的差事,這也是為何半坡村裡徐姓大多都搬離了半坡村,到鎮上或縣城居住的緣故。
如此這般的情況,徐夫心中也漸漸接受,曾經的豪情壯志也都散去,怨不得學生們,他不也是科舉一途屢戰屢敗,最後迫於家中生計到這族學裡來任夫子,以求溫飽。
可現下出了徐琮安這樣很是有些天資,又勤學苦讀的學生,心中還有科舉的志向,徐夫子也不免心中有些意動,久違的湧出一些激動。
“你既有如此志向,老夫定傾囊相授,你且先歸家去,老夫好好思量一番。”
徐夫子鬥志昂揚,自己已年逾五旬,仍只是區區一介秀才,於科考一途算是無望了,不過自己還能發揮餘熱,教匯出的學生能高中也算是畢生光耀。
徐琮安走出徐夫子的書房門外,面上浮現一絲猶豫,原是想要找個理由遮掩自己的窘迫,不料自己那話似是讓夫子有所誤會,甚至為此對自己如此費心,著實是不應該。
徐琮安想著轉身欲回去向夫子坦白,餘光卻瞥見幾個正結伴準備離開學堂的同窗,交頭接耳的說著些話。
不用聽他們到底說的是什麼,徐琮安從他們眼底的惡意裡面就能猜出,於是停下了自己走向夫子書房的腳步。
他是想科考的,父親臨終遺願亦是期望他能考取功名光宗門楣,可是家中母親一人挑起養家餬口的重擔,還有年幼的妹妹,他們家中也沒有了田地,本就艱難,筆墨紙硯也是靠夫子贈予。
如今自己尚且年幼,又無田地,這才無需繳納糧稅,尚且還能勉強度日,可待自己弱冠之後還需繳納糧稅,屆時若無功名,他們一家又該何去何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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