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無意之間騙了夫子,但自己定勤學苦讀,不辜負夫子一片心意。徐琮安想著,心裡卻仍舊難安,眉宇間也帶了些許愁思。
直至回到家中,徐琮安也沒放下這樁心事。
“琮安回來了,快放下東西準備吃飯。”
灶房裡忙碌的陳氏聽見屋外的動靜,探頭一看,見是兒子回來,忙開口招呼。徐琮安應答:“好,這就來。”
徐琮安放東西的功夫,陳氏已經從灶房裡端出一盤還冒著熱煙的炒冬筍,又盛上三碗稀青菜粥。
聞著清香撲鼻的冬筍,徐琮安的愁思也拋諸腦後,快步走到桌前略帶驚喜問:“娘,哪裡來的冬筍?”
“我今兒領著二丫又去了山裡,準備再多拾點柴火,大寒後天越來越冷,做飯燒的柴火能留下一些木炭,拿來給你放個炭盆子在屋裡才好寫字;沒成想在後山尋了許多冬筍,娘挖了滿滿一背篼,回村裡的時候用柴火蓋住沒讓旁人瞧見,你也莫要和村裡的人說起,族學裡的同窗也不要講。”
陳氏說起自己挖了一背冬筍,臉上止不住的開心,隨即又一臉嚴肅的叮囑兒子,不要同旁人講;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本就惹眼,若是再不小心得罪了誰招來禍端,那才是最麻煩的事情,尤其是這鄉下貧瘠,吃食和銀錢最是惹人注目。
徐琮安見娘如此嚴肅的叮囑自己,明白事情嚴重,點頭答應不會告訴旁人,隨即又想到什麼皺了皺眉。
“娘,我記得前山沒什麼竹林,以前也沒聽見村裡有人挖到竹筍,你是不是去後山了?”
徐琮安這話一問出口,陳氏雙眼躲閃,一時沒有回答。
見陳氏這般,徐琮安哪裡還不明白,知道自家娘這是跑到後山去了,頓時也沒了吃飯的心思,放下筷子就怒聲道:“娘,前兩年村裡的李大叔就是因著想去深山打獵賣錢,這才被野豬撞死了,自那之後村裡人都只敢在前山撿柴,從不敢去後山,你怎麼敢跑到後山去?”
“沒事的,琮安;娘有把握,況且我也沒有進太裡面去,就往前走了一點點。”
陳氏還是第一次見兒子這般生氣,自從孩子他爹得病之後,兒子小小年紀就十分懂事,平日裡也老沉持重,不似旁的孩子頑皮,現在這般陳氏也不由得有些害怕,忙向兒子解釋。
徐琮安卻並沒有輕易被陳氏安慰到,微微低頭,聲音沙啞:“娘,爹已經去世,就剩你了,難道你也要棄我和二丫而去嗎?”
陳氏沒想到自己一心愧疚於不能讓兩個孩子吃飽穿暖,千方百計想要多弄點吃的讓孩子們過得更好一些,卻忽略了自己莽撞的舉動會讓兒子如此害怕,心裡瞬時間又酸又澀又後悔。
“這次是娘做的不對,以後娘絕不再往後山去,娘也絕不會留你,娘還指望著把你們倆養大,日後好享清福呢。”
陳氏抱了抱兒子做出承諾,這才讓徐琮安緩和。過了好一會兒,陳氏見兒子已經平和,這才試探開口。
“娘明天早上和你一道出門,將那冬筍背到鎮上去買,鎮上有錢的人戶多,冬日裡又正是缺菜的時候,這冬筍從山上挖出來的,鮮的很。大戶人家最愛這種稀罕的東西,能賣不少錢,賣了錢娘再買些柴米油鹽,若還有剩下的錢就扯點布給你和二丫做件冬衣。”
徐琮安得了自己孃親的保證,方才的恐慌少了許多,聽著孃的盤算和安排,拒了陳氏想要做衣裳的打算,對於如今的他們來說填飽肚子才是最要緊的事情,他實在是有些害怕捱餓了。
“冬衣我和妹妹都還有,不用浪費錢,還是留著或是多買些糧食。”
“好,那就等日後寬裕一些了,娘再給你做新衣裳。”
母子兩人說著家常,二丫在一旁埋頭用湯勺吃著粥。
飯後,徐琮安欲幫陳氏收拾碗筷,不料陳氏幾句話就將徐琮安說進了裡屋。
“這裡不需要你幫忙,還是趁著天還沒有暗下去,抓緊時間去完成夫子佈置的課業,這才是替為娘著想,那蠟燭咱家又買不起。”
徐琮安知曉娘說的有理,怯怯的收回了自己想要拿碗筷的手,進了裡屋。
第二日一早,寅時陳氏便起床燒火,將前日的野蔥餅撕成小塊放在昨晚的筍湯裡面煮成了一鍋雜湯,隨後又將二丫叫起來,打整好。
徐琮安洗漱之後,母子三人坐在桌前一人喝了一碗熱乎乎的雜湯,這才一起出門。
“娘,黑……”
沒怎麼摸黑出過門的二丫有些害怕,聲音顫顫巍巍。
陳氏緊緊拉著二丫的手聞言想將二丫抱起來,奈何背後沉沉的筍還有看的不是很清楚的路讓陳氏有心無力。
徐琮安聞言,從徐氏手裡牽過妹妹二丫的手道:“娘,我牽著二丫走前面,你在後面跟著。”
二丫被牽走後,陳氏輕鬆了不少,只需顧腳下的路,卻不免有些擔心兒子。
“琮安,天黑路滑,你還是讓我牽著你妹妹。”
“娘,這路我天天走,二丫跟著我不會摔倒的。”
徐琮安牽著二丫大步大步向前走著,二丫見哥哥這般,倒也懂事的不再哭喊著害怕,只是走一段路後二丫的小身板確實是有些撐不住,畢竟才三歲多不到四歲的小孩子,已經算是極懂事了。
陳氏見狀,走到路邊尋了一處高一點的田坎將背篼放下,拿出一根長布帶,將二丫抱起來用揹帶交叉背在胸前,揹帶在背後打了個死結,隨後走到背篼前將背篼背在背後。
徐琮安眼看著孃親這般勞累,眼眶悄悄紅了,只是礙於天黑,陳氏不能看見。
“娘,我走後面幫你託著。”
徐琮安說著就走到陳氏背後用雙手將沉沉的背篼用力托起來一些,想要讓娘輕鬆一些。
陳氏感覺到背後一輕,心裡欣慰的同時又顧念著自己會拖累了兒子去學堂:“琮安,不用管娘,你快些走。不然待會兒天亮了,你去學堂遲到,夫子要罰你。”
“天色還早,娘,我們快走吧。”徐琮安固執的不肯鬆手,只想著快點到鎮上就好了。
母子三人十分艱難的到了鎮上,早早來賣東西的農戶也到了不少,集市上顯眼的地界早被人佔去,費了一番功夫徐琮安才在集市上尋了一塊地方,幫著陳氏將背篼放下,兩人這才長長緩了一口氣。
陳氏看著天已經微亮,忙催促兒子:“快走,去學堂要緊。”徐琮安這下也不再扭捏,忙提著書箱往族學方向跑去。
陳氏旁邊的農婦聞言好奇的問:“你家小子還是個讀書人呢?”
“去學堂認幾個字罷了,算不得什麼讀書人。”陳氏聞言笑笑,謙遜回答。
得了肯定,那農婦難掩驚歎,這年頭能送得起讀書的,家裡到底還是不簡單的,是而試探道:“怕是要不少銀錢吧?”
“族中恩惠,沒有束脩,這才想著送去識幾個字。”陳氏不敢讓人誤以為自己有錢財,連忙道出實情,順便點明自己是淇縣大族徐氏的人,以免旁人欺壓。
“原來是徐家的人啊,怪不得能上得起學,真是羨慕你,嫁了個好人家。”那農婦聞言瞭然,又露出幾分羨慕,淇縣徐家可是十里八村人都想嫁的人戶。
農婦想著又覺得奇怪,陳氏這樣子看著比她還過的艱苦。“不過,徐姓人戶都算殷實,你怎麼還跑來買菜了,又揹著你家女兒又帶著你家兒子。”
陳氏將揹帶解開,把懷裡熟睡的二丫轉到後背,用揹帶繼續把二丫綁住,這樣輕省不少,待會兒也不耽誤招呼來往的人買菜,做完這些才向旁邊的農婦解釋。
“家裡丈夫去歲得病走了,留我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就艱難些。”
說完,陳氏又露出苦澀的笑,頓時讓旁邊的農婦心生愧疚,忙道歉:“哎呦,看我這嘴,就是管不住愛東問西問,妹子你可別怪罪。”
“沒事,嬸子,這都過去的事兒了。”
陳氏自然是不會去同人計較。
那農婦現下可算是清楚了陳氏的境地,心生愧疚又覺得有些可憐,安慰道:“我方才瞧你兒子是個懂事的,還幫你託著背篼,這可真是難得;而且他還能去學堂得秀才老爺教誨,讀書識字,日後定是有出息的,你的好日子肯定在後頭。”
“謝謝嬸子你的好話了,我也不指望別的,就盼著能把兩個孩子撫養長大,那便是最好不過的了。”陳氏笑了笑,一副不奢求其他的模樣,更是惹得農婦心生憐憫。
之後集市熱鬧時,愣是幫著陳氏吆喝了好一陣賣筍子,幫著初來乍到又不懂如何買賣的陳氏賣出去了許多筍子,賺了不少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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