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剛一坐下,前方的徐文康轉過身來略帶惡意的開口諷刺。
“夫子讓我們以你為表率,你卻連早課都不能準時趕到,莫不是因為夫子誇你兩句便自大起來了?”
學堂中其他人因為徐懷遠的話紛紛看向徐琮安,大多是想著看熱鬧,或許也還夾雜著一些幸災樂禍,畢竟徐琮安平日裡太過受夫子的看重,家中父母申斥時也總以徐琮安為例訓誡他們。
這其中尤其以徐懷遠最不喜徐琮安,每每徐琮安犯了什麼錯處徐文康總是揪著不放,讓徐琮安好一番窘迫。
“今日確實因家中有事耽擱,這才略遲片刻,待下課之後我自會去向夫子請罰。”
徐琮安攥緊雙手,斂下眉眼,並不與徐文康狡辯,直截了當認下了遲到之事,隨後轉身走向自己的桌案坐下,拿出課本開始溫書。
不與徐文康糾纏,這是徐琮安多次受徐文康刁難後得出的經驗。
徐文康見徐琮安如此不在意,自己彷彿一拳頭打在棉花上,心中十分憋悶,奈何徐琮安已經說了去向夫子請罰,他也不好再糾纏。
課後,徐琮安果然如同所說那般去了夫子書房,旁人更無法再說些什麼。
“夫子,我今日早課遲到了,來請夫子責罰。”徐琮安有些揣揣不安,他一向勤勉好學,還從未在夫子這裡出過什麼差錯,這算是頭一遭。
徐夫子聞言擺了擺手,並不十分在意道:“你家中情形老夫略知一二,你又是初犯,只小懲大誡一番,罰你寫二十張字,下次莫要再犯便是。”
“多謝夫子。”
徐琮安沒想到夫子如此寬容,說是責罰練字,實則還是於他多有益處,心中更是感念夫子。
離了書房之後,徐琮安回到學堂,撞見還留在學堂裡等著看自己受了什麼責罰的徐文康和徐漢生等人。
徐文康上下打量了一番徐琮安,著重看了看徐琮安雙手處,片刻後眼底流出一絲失望,隨即便是嫉恨,憤憤開口質問:“你不是去自請夫子責罰去了嗎?莫不是糊弄我們的?”
“我已向夫子請罰,夫子念我初犯,罰我寫二十張字。”
“果然是夫子面前得臉的人,旁人遲到可都是要受戒尺的。”
徐琮安話落,坐在徐文康身後看熱鬧的徐漢生拱了一把火,誰人不知道前兩日徐文康還因為遲了早課受了十板戒尺,這幾日用飯拿筷子手都哆嗦。
果不其然,徐文康一聽更是氣憤,猛然起身拎起書箱撞開過道上的徐琮安離去。旁人見徐文康都走了,熱鬧也沒了,紛紛離去。
徐琮安忍了忍肩膀的疼痛,走回自己的書案,儘管受了同窗們的欺負,但他不能針尖對麥芒,只能儘量避讓。
因祖父祖母早早離世,父親獨自一人不能維持生計,搬回半坡村老宅,自那之後便和住在鎮上的族人少了些往來。可父親好歹同族人有些感情,到他這裡便不一樣了,他自小在半坡村長大,族中孩子皆在鎮上,只年關祭祖碰面,感情淡薄,說是外人也不為過,卻要到徐氏族學裡來讀書,是而徐琮安一直和族學的同窗們關係不和睦。
現如今父親又已經病逝,家中拮据不說,若是再和同窗們起些齟齬,他在族學的處境更是尷尬,母親如今獨自撫養他與妹妹,少不了要借族中名頭震懾外人,哪裡能輕易得罪。
徐琮安默默想著,手上動作不停,收拾好書箱,並不多耽擱的直奔陳氏賣竹筍的地方。
待徐琮安趕至集市時,陳氏正和旁邊的婦人有說有笑,看起來是相處的不錯。
“娘。”
徐琮安走上前,喚了一聲陳氏。
陳氏聞聲,這才看過來,見是自家兒子高興道:“琮安下學了?娘這就收拾,咱們回家。”
“呦,妹子,你這背篼裡面可還有三四頭筍子,還能賣上十幾二十文錢,賣了再回吧,天色還早呢。”旁邊的嬸子見陳氏要走,開口勸說。
“不了,不了;我們家離得遠,還得走上大半個時辰,晚了看不清路摔了還得花錢賣藥,不值當。”
“那倒也是,咱們窮苦人生不起病,那些湯藥可是比金子還貴。”那婦人聞言,深以為然,連連點頭,也不再挽留陳氏。
陳氏笑著婉拒後,麻利地開始收拾東西,看了看背篼裡的三四頭筍子,微微咬了咬牙,這才抬頭對著那婦人笑道:“今日多謝嫂子關照,又幫著叫賣,又幫著提價錢,不然我這蠢笨的可就賤賣了。我也沒其他什麼好報答的,嫂子若是不嫌棄,這幾頭筍子還算新鮮,拿回家裡去給孩子們煮了,全當吃個鮮。”
陳氏說著,將幾頭筍子拿起來放到了旁邊那婦人的背篼裡。
“哎呦,妹子,這怎麼好意思拿你的東西,這冬筍金貴,你還能賣十幾文錢的。”
那婦人也是沒想陳氏這般大方,略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不過雖嘴上說著不好收下,到底還是沒將東西還回去。
“嫂子別客氣。”
陳氏同那婦人又說了幾個來回,只讓那婦人承諾下次陳氏再來賣東西,儘管找她幫忙。
陳氏這才同那婦人道別,帶著徐琮安和二丫回家。
“琮安,今天娘賣了整整200文錢。”
走了稍遠些,陳氏便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壓低聲音告訴兒子自己今日賣了多少錢。
徐琮安因著陳氏的話眼底露出震驚。
200文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20文錢可以買一斤豬肉,10文錢可以買一斤米,他娘今日賺的錢都可以買十斤豬肉或是二十斤米,若是節省些這米足夠他們家吃上兩三個月了。
“娘,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徐琮安有些不明白,冬筍只是菜,又不是肉,哪裡有這麼值錢。
“這還多虧了方才你看見的那嬸子,娘原本只打算賣五文錢一斤,那嬸子跟娘說集市上鮮有人賣冬筍,那些大戶人家的貴人們就愛吃些新鮮的、金貴的東西,說什麼醃篤鮮;那些廚房採買的管事定會想要買回去做了討主人家賞,後來果真有人來詢價,那嬸子將價錢翻了一番,那些人竟也不覺著貴。”
陳氏從未出來賣過東西,這算是頭一遭,又見識了此般種種,靠著自個兒掙了這麼多錢,一時有些興奮,話頭停不下來。
徐琮安抬頭,瞧見陳氏嘴角的笑意,眼底藏不住的興奮,是徐父臥病之後從未有過的;靜靜的聽著陳氏說完之後,徐琮安這才說話:“娘真厲害。”
“傻孩子,娘有什麼厲害的,娘只是想著多掙些銀錢,讓你和二丫吃得飽些再穿得暖些,娘就心滿意足了。”
陳氏說著摸了摸兒子較之同齡孩子略顯瘦弱的肩膀,眼底滑過一絲心疼,心裡暗暗盤算,如今發現了這樣難得的掙錢的門路,她還得趁著後山的冬筍還沒老,再去挖些來賣,多攢些銀錢。
不過這都是之後的事了,眼下陳氏只想快些買點好吃的給自己的兩個孩子。
“琮安,娘帶你去買前面福滿酒樓旁邊的包子,那包子全是肉餡兒的,可香了。”陳氏說著就拉上兒子和女兒往酒樓走去。
徐琮安聽聞肉餡的包子,不禁嚥了咽口水,到底年紀還小,這些年吃喝又欠缺,雖是想著銀錢要留著多買些米麵飽肚子,還是有些忍不住。
“老闆,肉包子怎麼賣?”
“三文錢一個,五文錢兩個!”
蒸屜冒出的蒸氣之間,老闆大聲報了價錢。
陳氏聞言有些驚住,兩個肉包子就可以買小半斤米了,她們孃兒三少說能吃上四五天。
徐琮安見狀忙道:“娘,我不餓,咱們回家去吧,天黑了看不清路。”
由徐琮安拉住的妹妹二丫,雖然看著蒸屜眼裡藏不住的渴望,卻也懂事的不曾哭鬧。
陳氏見兒子和女兒如此懂事的模樣,心裡湧起一陣愧疚,心裡更是暗下決心要瞞著兒子再去後山多挖些冬筍賣些銀錢。
“老闆,給我們來兩個包子。”
咬了咬牙,陳氏從兜裡掏出五文錢買了兩個肉包子。
老闆問言,面上佈滿笑意,連忙從熱氣騰騰的蒸屜裡面拿出兩個肉包子遞給了陳氏:“您拿好!”
陳氏接過包子將一個遞給了兒子,又將另一個遞給了女兒,徐琮安見狀將自己手中的肉包子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遞給陳氏:“娘,你也吃。”
陳氏見狀,心裡更是欣慰,伸手拿過徐琮安手中的兩半包子,隨即又將二丫手上還未來得及吃的包子給了兒子。
“你讀了一天書,又是長身子的時候,自個兒最要緊,別總顧及我;二丫還小吃不了多少,娘和二丫分就是。”陳氏說完將手中一半包子給了二丫。
母子三人正是一家和睦的時候,一道熟悉又帶著些惡意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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