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三人聞聲看去,只見方才在學堂氣憤離去的徐文康正一手一個肉包子站在對面,說話時面上還有藏不住的炫耀和輕蔑。
陳氏藏了藏手中的半個包子,略有些窘迫的笑了笑,這才開口:“你是二哥家的孩子吧?去歲祭祖時嬸子瞧見過你,你爹和你娘近來身體可還康健?嬸子下次有空定上門去拜訪拜訪。”
徐文康原本是想來嘲笑和奚落徐琮安的,順便再炫耀一番,沒成想到陳氏一見面就一幅長輩的口吻,還言及自己的爹孃,到底還是小孩子,頓時有些怯場。
“我爹孃身體好得很!你沒事還是不要去我家,我爹孃都忙著呢。”
“是嘛。”陳氏沒想到小孩子說話這般不留情面,一時有些尷尬,輕輕應了聲。
徐文康卻唯恐陳氏起了去自己家的心思,到時候說些什麼自己又免不了挨父親一頓訓斥,急急忙忙證明:“不騙你,我爹就在旁邊福滿酒樓裡面當管事,我娘在後廚幫忙,他們可忙了!”
徐文康說著,餘光瞧見福滿酒樓門口幾個菜農挑著擔子,自己爹也出來了,連忙指著以此證明:“你看那些鄉下人每天送菜來,我爹還要掌眼,忙的很!”
陳氏和徐琮安順著徐文康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見徐家二叔在同菜農們說些什麼。
“不和你們說了。”
徐文康說完之後,就快步走向了酒樓,生怕陳氏心血來潮直接去找自己爹,只想趕緊將自己爹拉進酒樓去。
陳氏深深看了眼福滿酒樓前正買下菜農們菜的徐家二叔,這才招呼兒和女兒回家。
“咱們快些走吧,咱晚些天就黑了,琮安你也沒法完成夫子的課業。”
徐琮安聞言,想起夫子罰的二十張字,更是緊了緊心神,腳步不由自主的放快了些。
回去的路不似來時,因著天黑走的慢,回到半坡村時太陽還沒落山。
徐琮安一回家就被陳氏趕去了裡屋,而陳氏照例鑽進了灶房忙碌,她沒告訴自己兒子,今日賣了一天的菜,除了早上在家裡喝的那碗雜湯,自己還一口東西沒吃,帶了根地瓜也全餵了二丫。
方才半個肉包子算是墊了墊,卻也只是墊了墊。
灶房的陳氏心情頗好,裡屋的徐琮安卻是皺緊了眉頭,原因無他,心中記掛著夫子責罰的二十張字,一回家就趕緊將前些日子夫子贈予的宣紙拿出來數了數,可前些日子自己練字用掉了不少,現下攏共只剩十張,還不夠夫子要求的數目。
徐琮安攥緊了手,隱約聽見灶房裡陳氏輕快的哼著鄉野小曲,心中想到今日娘賣筍賺的200文錢,可宣紙一張便要50文錢,就是最便宜的麻紙也是要20文錢一張,宣紙他不敢肖想,但就算要麻紙,十張下來也要200文,今日他娘辛辛苦苦賺的錢就一文不剩了。
“琮安,出來吃飯了。”
大約近半個時辰之後,灶房裡陳氏喚徐琮安出來吃飯,徐琮安聞言揉了揉臉這才走出裡屋。
“昨天挖的冬筍娘還留了幾頭在家裡,剛切了幾片你們外祖母帶來的臘肉,混著筍片然後用豬油炒出來的,可香了,琮安你快吃。”
陳氏眉開眼笑的夾了兩片臘肉放到兒子碗裡,許是因為今日進項了一大筆錢,陳氏開始盤算起了錢的用處。
“再有十來天就快過年了,娘盤算著下次去縣城買些年貨,再多買些米麵還有油,這樣就幾個月不愁吃了……”
徐琮安聽著陳氏喋喋不休的盤算,方才在裡屋心裡閃過的那點打算更是不敢再想,他們家幾日前還連吃飯都成問題,這才過了幾日吃飽飯的日子,竟然就想為了讀書不顧家裡的吃喝,實在是不應該。
無論是再去向夫子領罰,還是直接坦言,在夫子面前丟顏面,讓族學裡的同窗們嘲笑,都不能讓娘和妹妹餓肚子來成全他的私心。
徐琮安捏緊了筷子,艱難的嚥下往日可口,現下卻覺得食之無味的飯菜。
躊躇了三兩日,徐琮安走進了夫子的書房。
“琮安來了?可是二十張字寫好了?”
夫子於書案後瞧見進來的徐琮安,溫聲詢問。
徐琮安聞言,更是羞紅了臉,走上前躬身作揖:“學生來向夫子請罰,學生未能寫完二十張字。”
徐夫子聞言蹙眉,面上滑過一絲不悅,但畢竟還是自己最器重的學生,於是又沉聲問:“你寫了多少?”
“僅寫了十張。”徐琮安埋著頭,低聲回話。
“十張字花費兩三日功夫也屬正常,我讓你五日後交於老夫,這還有兩日,你且回去再寫,老夫不罰你。”徐夫子聞言,方才的怒氣消了大半,再一次寬容了徐琮安。
徐琮安聞言卻並未順坡而下,仍躬身作揖:“請夫子責罰,學生不能寫字。”
“因何緣故?”幾次三番地不聽師命,徐夫子也頗有些怒氣,厲聲質問。
“學生……學生家貧,買不起寫字所用的麻紙,夫子贈予的宣紙僅剩十張已然全部寫完。”說到最後,徐琮安早已通紅的眼眶裡陡然滑落兩滴淚水,墜入地底,只因躬身的緣故徐夫子並未看見,但徐琮安顫抖的聲音卻還是讓他的窘迫暴露無遺。
徐夫子聽徐琮安說完,一時有些啞住,他竟忘了這一層,原本他一直是記掛著這個學生家中窘迫,平常也多加關照,卻還是有些疏忽之處。徐夫子頓了頓,隨即緩和了語氣:“你且先起來。”
徐琮安聞言這才慢慢起身,雙眼卻仍舊不敢直視夫子,只因實在是羞愧。
徐夫子稍稍整理一下思緒後開口:“此事確實是老夫思慮不全,你的責罰便改為背書即可。”
“多謝夫子。”
徐琮安從徐夫子的書房出來時,心中還有些淡淡的窘迫。
此時,書房裡的徐夫子也並未將方才之事拋之腦後,反而是憂心忡忡起來。
如今他對徐琮安寄予厚望,一心想著自己門下能夠出個考取功名之人,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雖說他能夠幫襯一二,可這科舉一途之上所花費的銀兩又豈是這些微末之數便能打點得了的,他不也是因為生活所迫最終放棄了科舉,留在族學。
一腔熱血被澆滅,越琢磨越是煩心,便是下了學回到家中,徐夫子臉上的愁容也並未散去。李氏見著自家丈夫這番模樣追著問了幾句,這才明白原委,卻也無可奈何,只安慰了幾句,離開去準備晚膳。
片刻過後,李氏端著碗雞湯急匆匆回到屋裡,眼帶亮光同徐夫子道:“前兒個主家那邊兒的邀了族裡的一些女眷去商量年節的事兒。”
“你們婦人的事不必與我言說。”徐夫子正在煩心,無暇聽李氏聒噪。
“我不是說這事兒,你方才不是說憂心你那學生家貧嗎?你忘了嫡支長房那位年逾三十,可是到現在沒個一兒半女,主家那邊兒估計實在是頂不住宗族耆老們的盤問了,前兩日那方氏話頭兒上已經透露出幾分要在族中相看適齡的男娃,過繼到嫡支長房了。”
李氏說完,見自家丈夫還一臉不明所以的模樣,氣急道:“你那學生年幼喪父,僅有一寡母和幼妹,日後過繼到主家,不必憂心同生父有牽扯,乾淨利索,哪個想過繼子嗣的不願找個這樣兒的?”
徐夫子聽見自家夫人這一點撥,頓時有些恍然大悟。
李氏見自家丈夫這般模樣,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繼續言明此事其中糾葛。
“再者說了,那仲仁家的孩子年歲也小,讀書又聰慧。嫡□□邊老爺子的心結兒你不是不知道,半輩子都想和他那庶弟爭個長短,庶弟考取了功名,自己考不上便大張旗鼓地弄了個族學,收買族中人心,又仗著出身嫡長才成了一族之長。”
李氏說著徐氏一族人盡皆知的秘史,還撇了撇嘴,以表對老爺子的鄙夷。
“咱們淇縣僅那麼幾個舉人老爺,老爺子是拍馬也趕不上,這不一心想在後嗣上扳回一局,卻也不知是怎的了,嫡系長房子嗣竟這般凋零,到這裡竟還直接生不出來了。”
李氏說著混不吝的話,忍不住掩唇偷笑。
徐夫子見自家夫人越說越不像樣,輕咳一聲以示威嚴,李氏這才又將話頭說到正事兒上。
“仲仁家的孩子聰慧,又是你的得意門生,若是咱們從中斡旋,讓仲仁家的孩子過繼到嫡支,日後你那學生讀書科舉所需的筆墨紙硯一應費用還需得愁?有多大本事便統統亮出來,再不受掣肘。”
李氏說到這裡,徐夫子雙眼也亮了亮,以嫡支的家底子便是想要科考到老也是不愁銀子的。
“往差了想,便是科舉一途不成,那孩子後半輩子的生計左右是不煩心的了,於他來說是頂頂的好事;二來就是,那孩子日後繼承嫡支長房的一切,又和咱們親厚,咱們也能得些幫襯,也算是一樁妙事。”
話說到這裡,李氏真正的目的才顯現出來,她膝下僅有一兒一女,兒子僅有一獨子,過繼一事自是不相干,但若是依靠此事結個善緣,那卻是再好不過的了。
聞得這話,徐夫子雖面上微微蹙眉,似是讀書人談及這般不雅之事有損顏面,不過心裡卻是暗自盤算此事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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