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自然明白方氏的心思,為大局著想也不在意,點頭肯定道:“你四叔不說旁的,考上秀才功名也已有十餘年,斷言一童生的能力還是有的,只要剩下這大半年對琮安再悉心教導,應當是十拿九穩。”
方氏思忖一番道:“多謝四嬸同我說這些體己話,侄媳近日確實是有些一葉障目,一時本末倒置,我膝下有琮安這樣懂事的孩子,確實應該悉心教養。”
“我也是為著安心,盼著琮安這孩子好。”李氏見方氏已然是聽進去她方才的那番話,暗暗鬆口氣。
李氏和方氏兩人寒暄幾句後,李氏便告辭離開徐宅,一路緊趕慢趕的回到自個兒家裡。
一回家就直奔廂房而去,遠遠就瞧見魂不守舍坐在窗邊的陳氏,額頭上的白紗布滲著血色,面色也甚是蒼白,心裡又是一陣不忍,想起自己方才辦成的事,這才有底氣走上前去。
“阿絹,嬸子方才去了徐宅,已經同方氏說清楚,她承諾定會好好教養琮安,你儘可安心。”李氏說著拉起陳氏的手,將她帶到遠離窗邊的羅漢床上坐下,避免磕著的額頭受風吹。
瞧著陳氏纏著紗布的額頭,李氏就忍不住想起昨日陳氏跑到自家來,哭得肝腸寸斷,捶著自己的胸口萬般後悔道:她不該同意過繼,吃糠咽菜也該讓兒子留在身邊,不至於讓兒子如今寄人籬下,這般窘迫。
說罷,又求著她問能不能讓琮安回去,回到半坡村。
李氏哪能答應這樣的事,律法有明文規定:諸養子,所養父母無子而捨去者,徒二年。若自生子及本生無子,欲還者,聽之。
意為,被收養的過繼子,若是捨棄嗣父母,那是要被關進大牢兩年的;只有嗣父母生出親子,親生父母又絕嗣的情況下,嗣子想歸還本宗,這才能應允。
徐仲遠的妾室盧姨娘如今只是身懷有孕,尚且還不知道究竟是男是女,因此徐琮安現下是絕對不可能回半坡村的。
李氏好說歹說,陳氏也知道沒有其他辦法,只能一味地哭求,不願意自己的兒子受人冷眼苛待。直至徐夫子出面告知,明年縣試徐琮安有把握考上童生,陳氏這才安靜下來。李氏自然明白自家丈夫的意思,轉而向陳氏承諾定會去徐宅說個明白,保證徐琮安不受苛待。
“多謝四嬸,這兩日叨饒許多,二丫還在鄰居家,我得快些回家去,就不多留。”陳氏聽李氏承諾,稍稍放鬆心中的擔憂,又牽掛著還在鄰家的二丫匆匆告辭離去。
李氏送走陳氏,鬆了好一口氣,忍不住感嘆:“你說這叫什麼事兒?”轉而又不由得擔心地問起自己老頭子:“琮安那孩子明年真的能考上童生?明年他也才十一歲。”
“琮安是老夫此生見過最具天資的孩子,他定能考上。”徐夫子說起徐琮安,話裡是藏不住的喜愛。
徐宅雅園,方氏在李氏走後細細琢磨許久越發覺得李氏說的很有道理,同盧氏肚裡的賤種相比,那當然是徐琮安這個過繼子讓她更順眼些。
想通之後,方氏也不再坐以待斃,開始對徐琮安上心。這一上心才知道下人們趨炎附勢,一味地討好彩雲閣對徐琮安不恭敬,瞬時怒火攻心,方氏當然不是因為心疼徐琮安,而是純粹覺得被下人輕賤。
全宅裡的人都知道盧翠翠那賤婢背叛她這個主子,這些下人竟然還敢去討好盧氏那賤婢,一點都沒有將她這個正室嫡妻放在眼裡,徐琮安如今都是這般境遇,那若是日後盧氏當真生下兒子,這府裡還有她的位置嗎?
方氏既氣又怒,渾身發抖,一顆心直墜,此時此刻她深覺兔死狐悲。
徐宅的下人們遭了殃,方氏借用徐琮安此事做筏子,到徐老爺子那裡說了一通,以嫡系長房的名聲以及族人的閒言碎語為由,狠狠懲戒一番所有冷待徐琮安的下人。
接連兩三日,徐宅的上空一直迴響著板子聲和悽慘的哀嚎聲。經此一遭,徐宅的下人再不敢冷待靜思齋的一應吃食,順子每日拎著食盒去廚房的路上都是樂呵呵的。
“少爺,這下他們可不敢隨便糊弄咱們了,多虧夫人。”順子笑著將食盒裡精緻的吃食一一端出,伺候徐琮安用膳。
徐琮安聞言,微微皺眉,並未覺得有多欣喜,想起這兩日迴盪再徐宅的慘叫聲冷聲道:“日後宅裡的下人只會憎恨我,因為此事因我而起,使得他們被打板子,被罰月銀。”
說著,徐琮安抬眼往彩雲閣的方向看去,沉聲道:“盧姨娘怕是也會因此不喜我,若是再生下弟弟,宅裡的下人們還會怕母親嗎?”
隨著徐琮安的話落,順子手中的盤子摔碎在地,順子忍不住輕咽口水,努力想要壓住心底的恐懼,他未曾想這麼深遠,只覺得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如今低眉順眼的樣子讓人心裡出了一口惡氣,可如今聽少爺說完,他只覺得一陣後怕。
“那夫人是在利用少爺……?”順子緩緩說出他心中的猜測,徐琮安沒有回答,只抬頭看向順子,答案盡在眼裡;順子覺得後怕的同時,再一次深覺徐琮安早慧,小小年紀便能看得如此深遠。
這頓晚膳,主僕兩人各有所思。
如徐琮安所料,彩雲閣盧姨娘一手扶著後腰,氣急敗壞地摔著東西怒罵:“什麼意思?下人們討好我就要受懲罰,是明擺著告訴眾人不準討好我這個姨娘嗎?”
“哪能啊,姨娘;您如今可是懷著咱們老爺的親生骨肉,全宅裡就數您最金貴。這分明就是雅園那位妒忌您前兩日到賞春宴上讓她沒臉,故意想法子對付您呢。”身後小心虛扶的王婆子安撫氣急敗壞的盧姨娘。
“你說得對!方英就是見不得我比她年輕貌美,如今又懷上老爺的孩子,故意在作賤我,拿著老太爺的話,扯著那過繼子做大旗想要打壓我!我怎會如她的意?哼!老太爺又如何?那過繼子又如何?等我生下兒子,那過繼子還能不能繼續呆在徐宅還不一定呢,屆時有了真正的親孫子,老太爺還會幫著方英嗎?”
盧姨娘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裡無比的期盼這一胎能順利地生下兒子,這樣她後半生的榮華富貴還有尊貴體面便再也不用愁。
鬧了這一場之後,雅園和彩雲閣都消停不少。
方氏聽進去李氏的話,現下跑靜思齋跑的勤,日日盯著徐琮安讀書,順子每日提心吊膽,彷彿回到徐琮安剛進府時那段日子。
徐琮安倒是沒有太大感覺,只因方氏畢竟書讀的少,雖隔三岔五跑到靜思齋,也不過是靜坐在那盯著;徐琮安讀書讀的入神,往往有些忘記方氏的存在,因而影響不大,不同於徐老爺子還能給他找不少事。
盧姨娘如今月份越發大,哪裡還顧得上和方氏相爭,大多時候都安靜地在彩雲閣安心養胎。肚子裡的孩子和方氏爭一時意氣,孰輕孰重,盧姨娘還是知道輕重的。
徐宅進入表明平靜,暗地裡互相較勁的局面。不僅徐宅如此,整個徐氏一族都眼巴巴地盯著盧氏這一胎究竟會生下兒子還是女兒,包括青石鎮好熱鬧的人都想瞧個熱鬧,看這事兒到底怎麼收場,甚至坊間都有開賭局下注的。
徐琮安自然察覺到,但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日復一日的讀書,更加認真地完成徐夫子佈置的課業;徐夫子也變得更加嚴厲,經常留徐琮安的堂,每每都在下學之後,單獨給徐琮安解惑答疑。
徐琮安的課業進度早已沒有跟著族學裡其他學子一道,以前徐夫子會因著顧及拔苗助長影響徐琮安精進學業是而刻意壓低徐琮安的學習進度,使其以多讀多練為主;如今已然是隻要徐琮安能融會貫通,理解到位便繼續往更深更多去學。
這樣的行為自然是惹得足族學中其他學子心生不滿,不過礙於徐琮安如今還是徐氏嫡系長房的少爺,所以才不敢說什麼;可暗地裡都是盼著盧姨娘生出兒子,將這野雞變鳳凰的假鳳凰打回原形。
冬去春來,萬物復甦
同去年一般,徐琮安十一歲生辰僅僅只是小廚房的一桌席面;甚至因著盧姨娘已經懷胎八月,月份偏大,徐仲遠忙著照顧並沒有前來一同用膳。
徐老爺子倒還勉強陪著一道吃完這桌席面,估計是因徐夫子前兩日前來告知已經替徐琮安報名參加一月後的縣試,並言之鑿鑿說徐琮安定能上榜的緣故。
徐老爺子離席後,方氏瞬間垮下臉,咒怨的看向彩雲閣的方向,隨即猛地看向徐琮安狠狠道:“此次縣試必須考上童生!”
“是,母親。”
徐琮安低下頭,平靜的答應。這樣的話這一年他已經聽方氏說過太多太多次,唯一的變化就是方氏話語中越來越扭曲的音調和麵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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