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安, 徐以升來找你。”姚仲豫喊一聲仍舊埋在書堆裡的徐琮安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出門去了。
姚仲豫走後,徐琮安將徐以升迎進屋內問道:“有什麼事嗎?”
“去省城, 你同我一道。”
徐琮安委婉拒絕:“恐怕不行, 我還得回一趟半坡村, 時間來不及, 多謝你的好意。”
“這是祖父的意思, 若是你害怕耽誤我就早點趕回來。你不答應, 祖父也會單獨派一輛馬車到半坡村去接你,祖父已經在省城給我們兩人租好客棧。”徐以升言簡意賅的傳達徐家二老太爺的意思。
聽徐以升說完,徐琮安對徐家二老太爺強硬的態度有些頭疼。
“你姓徐,始終都是徐氏一族的人,除非你想被族譜除名,不然你此生此世都是徐氏一族的人,日後入朝為官宗族榮辱與你都是分不開的。大房苛待於你,我二房卻是不曾與你有過嫌隙, 你不必覺得不好意思,欠的人情有你還的一天。姚家那小子同你再交好, 誅九族時也和他沒關係,只有咱們姓徐的才會同生共死!”
徐以升直視徐琮安,冷冷的一口氣說了很長一段話, 這是除開第一次同徐以升見面是第二次徐以升在他面前說如此多話。
聽完這番話,徐琮安頭一次對這位小堂兄刮目相看,他和徐以升的關係因著初識的時候算不上友善,之後便一直親近不起來;可如今徐以升一番話,卻是給徐琮安敲了個警鐘,也讓徐琮安醒悟。
是啊,這不是現代。
他一直是現代思維,認為親族可有可無,自己舒心最重要;可這是封建社會,親族觀念最嚴重的時候,日後入朝為官,親族會因為他犯事被殃及池魚,反之,自己也會被親族牽扯。徐以升說的沒錯,株連九族時,徐氏一族才是被株連的人。
“兩日後我回縣城。”
“我在府上等你。”
達到自己的目的,徐以升轉身便走。
徐琮安等姚仲豫回來之後,告知不必等自己後,收拾完所有東西第二日天一亮就趕回半坡村。
“娘陪你去吧,琮安。”
入夜,陳氏替徐琮安整理著衣物,心中滿是擔憂,兒子要出遠門身邊卻連一個陪著的人都沒有,她怎能安心?
徐琮安將筆墨紙硯裝好,寬慰陳氏的一片慈母之心:“沒事的,堂兄同我一道呢,怎麼算是一個人?娘不用擔心。況且家中二丫、二舅還有外祖母身邊都缺不得人,娘怎能離開?”
“我知道,娘就是放心不下你。”陳氏自然知道家中這一堆爛攤子離不開人,可讓兒子孤身一人她心裡愧疚。
“兒子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不怕的;況且二伯爺把馬車還有客棧都安排好了的,沒什麼可擔心的。”徐琮安用徐家二老太爺來安陳氏的心。
“同他們一道確實安心些,可到底是沒怎麼接觸,也不知對你好不好,要是娘在你身邊就好了。”陳氏說著鼻頭酸澀,很快又迅速整理好開始叮囑。
“這是娘給你做的護膝,如今雖然還是九月,天不是太冷,夜裡也開始降溫;聽說那鄉試的貢院常年沒人踏足,陰冷的很,可得注意保暖。娘還給你烙了不少餅,蒸了不少饅頭,宰了只雞炒了些醬菜,屆時你到考場去別餓著肚子,娘給你多裝些。”
陳氏一邊嘮嘮叨叨地說著,一邊手腳不停的往包袱裡塞東西:“這些都是可以掰開檢視的吃食,也不怕衙役檢查。別一心掛念著要考上,現在每月都有幾鬥米,娘和你舅舅也能掙點銀子,這樣不愁吃穿的日子娘已經很知足了,我只要我兒子好好的。”
自知道兒子要去省城參加恩科,陳氏面上不說,暗地裡揪心的很,又不敢在老趙氏面前表現出來。
陳氏就趁著趕集的時候,四處打聽這鄉試是如何,聽說鄉試要在貢院關上九天,無論颳風下雨還是天災人禍都不能出貢院的大門,否則便認為是作弊;因而有不少秀才即便是高燒發熱燒壞了腦子也是不敢求醫,不少秀才都因此落下病根,更嚴重的那可是要一命嗚呼的。
各種各樣關於鄉試的話聽的陳氏陣陣害怕,她甚至想讓兒子不要去考了,又明白自己這是婦人之見。
母子二人在裡屋說了一陣心裡話,出屋後絲毫不顯,外祖母還有二舅本就覺得自己拖累他們,若是再得知此事心裡更是愧疚,因而不讓他們知道是最好的。
徐琮安要去沂州府省城去參加恩科的事,老趙氏還有陳二勇是全然不知的,只以為徐琮安是去縣學讀書。甚至連陳氏張羅這些吃食也只說是徐琮安吃膩了縣學的飯菜,想要吃家裡的,還要與同窗們一同分食,這才能勉強瞞住老趙氏他們。
兩日時間一晃而過,徐琮安拎著大包小包坐上李三叔的驢車,待到驢車走遠,陳氏緊緊揪著衣襬,終是忍不住的紅眼。
“阿絹啊,安哥兒都走遠了就別在院外站著了。”院內老趙氏看站在院外久久不動的女兒呼喊著。
背對著老趙氏的陳氏不敢回頭,怕老趙氏看出端倪,聳聳鼻子,忍住哭聲高聲回答:“娘,我去山裡撿點兒柴火。”
話落,匆匆向前山走去,不必再顧忌的陳氏眼淚奪眶而出。
“這妮子,今兒是怎麼了?說要撿柴火,背篼都沒背呢,空手撿啊?”老趙氏看著舉止怪怪的女兒,搖搖頭。
屋簷下安靜坐著編筐的陳二勇緊緊攥著竹條,直至竹條將自己的手剌傷,流出點點血跡。昨夜忽然想起到屋簷下拿東西的陳二勇隔著窗戶將外甥和妹妹的對話聽了個全,悄悄回到西屋,他狠狠的捶打著自己毫無反應的腿,恨自己是個拖累。
他想離開妹妹家,不再給妹妹帶來這麼多負擔,可想起老趙氏,他沒辦法。娘在妹妹家好吃好穿,不受氣,精神頭兒也變得好很多,若是再讓娘回上河村,又怎麼忍心呢?
徐琮安坐著驢車,緊趕慢趕的趕回淇縣,直奔徐府。
徐府裡,身為小輩裡讀書最好,功名最高的徐以升被一大家子圍著打轉,尤其是徐以升的父親徐進文再三叮囑徐以升切莫馬虎,小心審題之類,言語之間都透漏著殷切的期盼,盼望著徐以升能替徐家二房光耀門楣,出一個少年舉人。
徐琮安旁觀一番不為所動,暗笑道,徐以升的壓力也算是不小。
哪裡像他家孃親,一心指著自己平安無事,在貢院裡多吃點飯,多保養身體,考中舉人的事都得往後靠一靠。
“你兄弟二人此前去恩科,願你二人榜上有名,光耀我徐氏門楣,不負你們寒窗苦讀多年。”徐家二老爺子瞧著兩個孩子,說著吉祥話送二人出門。
一番告別之後,徐琮安和徐以升坐上馬車前往沂州府,徐以升之父徐進文坐在另一輛馬車上開路。
徐以升約莫還有些傷懷,靠著車壁默不作聲的緩解傷心之情,徐琮安表示理解,早晨同陳氏告別時也是心中澀澀。
秉承著不打擾徐以升的心思,徐琮安悄悄拿出包袱裡的書看起來。片刻後,徐以升睜眼便看見埋頭苦讀的徐琮安,頓時氣惱,言語也有些陰陽怪氣:“怪道表弟在縣學裡回回小考拿魁首,原是這般時刻不鬆懈的埋頭苦讀,堂兄我甘拜下風!”
嘴上說著,徐以升手腳麻利的也從包袱裡面拿出書翻開,眼珠子黏在書上舍不得鬆開,滿心想道:可不能又被比下去!
徐琮安莫名其妙被彎酸一番,看著徐以升迅速翻書的動作又有些忍俊不禁解釋道:“馬車還有許久的車程,無事可做這才拿出書翻看一番而已。”
他可沒想著偷偷學。
徐以升鐵了心地認為自己就是不夠刻苦努力,這才被徐琮安次次比下去,充耳不聞的埋頭看書。徐琮安見人無心聽自己解釋,無奈的隨他去,自己也繼續溫書。
這之後,馬車內靜謐異常,兩人互不打擾的安靜看書,只能聽見細微的翻書聲。
馬車停下後,車伕掀開車簾一看,頓時不敢打擾,稟告給徐進文之後,惹得徐進文大悅,暗道我兒如此刻苦,此次必定高中!
莫名其妙激動起來的徐進文吩咐眾僕人不得喧譁,就連燒水休整皆需輕手輕腳,莫要驚擾正在刻苦讀書的徐以升。
徐琮安不知道自己小小一個舉動,惹出這麼一番連鎖反應,抬頭髮現馬車已經停下立馬起身下車,鬆動鬆動痠軟的雙腿,活動一番筋骨;又走到伙伕那裡盛一碗熱水就著吃了點熱餅,這才覺得有精神。
徐進文見徐琮安奈不住性子下馬車,兒子徐以升仍舊刻苦溫書,更是滿心覺得自家老爺子誇大。
他兒子哪裡比不過徐琮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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