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紅似火。
是妒火。
沈維楨負手而立,淡淡地看著與阿椿相談甚歡的陌生男子——觀衣著穿戴、舉止行為,斷不似世家大族子弟。臉龐脖頸微黑,虎口有繭,腕間有綁腕痕跡,多半是名武將。
——難道阿椿竟喜歡這般粗人?
妒火紅勝榴花。
章簡尚赧然:“元敬兄,不知這是幾妹妹?”
沈維楨側身,盯著他。
他說:“此乃家妻。”
章簡看鬼一樣看著他,一言不發。
“你是我同窗,或許曾聽說過——我父親在南梧州任職時,承蒙一女子相救。此女子深明大義,良善有加,我父親感恩她救命之情,便認了她做表妹;他過世前,曾留有遺囑,要我們好生照顧她們一家人,”沈維楨慢慢地說,“於是接了她們上京,我見表妹蕙質蘭心,品德高潔,傾慕良久,便請母親提親——我成婚時,少繁你偶感風寒,並未前來,實為一大憾事。”
章簡張大嘴巴,許久後,驚悚地重複:“一大憾事。”
沈維楨溫和一笑,做了個手勢:“今日少繁登門,不是與我探討棋藝麼?請。”
章簡:“呃……啊……這……那……好吧。”
忍不住還想轉身看那亭下,卻也知,那絕代佳人竟已是沈維楨——同窗的妻子,章簡胸口遺憾大生,更多的是歉意。
走出幾步路,只覺面紅耳赤,眼看沈維楨停下等他,章簡快走幾步,追上,真情實意地說:“對不住,元敬兄,我適才——”
“不必說,”沈維楨打斷他,“不知者無罪,請。”
不知者無罪。
章簡什麼都不知道,又是一根直腦筋;況妻子如此質美心善,男子傾慕於她,理應之中,沈維楨不是那番不講道理之人。
只不過章簡今後別再想踏入他家門。
——還有,那男子是誰?
沈維楨帶了禮物去藏春塢。
如今,阿椿搬走後,現在這院中只住了沈雲娥。
沈雲娥平日裡愛做些吃食,李夫人又愛她的手藝,兩人於吃這一方面上猶如伯牙子期。
沈維楨來的時候,沈雲娥正和侍女水蔥研究點心的餡料,一瞧見他,笑著請他坐下。
“剛好,我做了菜頭粿,是南梧州那邊的一種小食,你先嚐嘗,等會兒讓阿椿和阿狗一塊來我這裡吃飯吧,”沈雲娥說,“其實柳姐做的菜頭粿更好吃,只是她沒有上京……”
“岳母大人,”沈維楨耐心聽完後,謙虛地問,“阿狗是誰?”
沈雲娥愣了愣,哦一聲,不好意思地笑:“瞧我,都忘了向你介紹。柳姐以前同我是鄰居,她男人沒得早,當初南梧州澇災——就是沈大人和李夫人的表兄李將軍一同過世的那場颶風,她沒了男人,帶著一個兒子阿狗——我們倆互相扶持著,我好運氣,被夫人接到京中,她也熬了出來,兒子投軍,立了幾場功,又獲賞識,被貴人帶上京了。”
沈維楨冷不丁想到,新婚之夜,阿椿提到的“阿狗”。
他突然不適。
“原來是故交,”沈維楨微笑,“岳母該早些告訴我,我也好備份厚禮,以好好招待阿椿的這位從小到大的玩伴。”
“倒沒有從小玩到大,”沈雲娥說,“阿狗投軍早,十一歲就不常在家了。不過,在他十一歲前,兩人倒是常常一同捉魚摘果子。”
沈維楨心中暗算,放下心來。
那個年紀,阿椿還小,什麼都不懂的。
區區一個阿狗,算得了什麼。
他心中豁然開朗,決意回去好好命廚房備宴席——
正起身告辭,沈雲娥又想到一件事,叫住他。
“不過,也要好好招待,”沈雲娥說,“阿椿尚未出世時,柳姐處處幫襯著我。當時她還說,若是我生下兒子,便讓倆孩子結為異姓兄弟;若是女兒,便指腹為婚……雖說只是玩笑話,但柳姐當年待我恩情深重,我——”
“我必然會好好報答,”沈維楨突然打斷她,他神情依舊,微笑不減,“多謝岳母告知。”
沈雲娥還想說什麼,但沈維楨似乎有什麼急事,禮貌告別後,匆匆地離開了。
他鮮少這般。
榴花紅欲燃。
阿椿正和阿狗——不,柳忠玉暢談。
“我名字是已故的李將軍取的,”柳忠玉說,“他說若叫‘阿狗’,在軍營之中,只會遭人恥笑。”
阿椿說:“我現在也有了新名字,是‘靜徽’,很難寫,我倒喜歡你的名字,簡單好記,還容易寫。”
若是寫文章,“靜徽”還在寫名字,“忠玉”已經寫完一行了。
而且,李夫人住的院子叫做“玉華院”,愛屋及烏,阿椿也愛“玉”這個字。
忠玉聽起來就像忠於、忠玉。
兩人聊到歡暢處,忍不住笑出聲。忽而,柳忠玉問:“那名男子可是你夫君?”
阿椿轉身看,只見灼灼日光下,沈維楨緩步而來。
白玉簪,青竹繡花炮,玉帶錦容,氣度非凡。
阿椿驕傲極了:“自然是。”
柳忠玉看了看她,看了看沈維楨,許久後,再看向阿椿,抿了抿唇,說:“好福氣。”
阿椿高興:“我確實好福氣。”
柳忠玉沒說話。
談話間,沈維楨從容而至,溫和有禮地與柳忠玉寒暄,留他吃飯。
阿椿更驕傲了。
這樣的夫君,怎能不令她顏面生光?
她一方驕傲著,一方又為這種驕傲微微羞赧——怎麼回事,她怎麼也有了這樣“虛榮”?阿椿知道這般不好,卻忍不住地因在童年玩伴前炫耀著夫君而繼續虛榮。
就像小時候釣到手臂長的魚,她定會拎著在所有朋友面前炫耀一整圈。
沈維楨明顯感受到她的興奮。
妻子今日格外有精神。
就連吃飯時,都比平時多吃了半碗。
沈維楨不願細想其中變化。
阿椿心情好時,吃的便多;今日她不僅宴席上吃的多,還一口氣吃了四五個沈雲娥做的菜頭粿。
她怎麼會看得上那個什麼阿狗哥。
沈維楨眉頭緊鎖。
但見阿椿期待地望過來了,沈維楨重展笑顏:“怎麼了?”
“你不愛吃錐慄麼?”阿椿問,“我小時候常吃呢,這些都是阿狗哥特意從南梧州帶來的,京城中栗子沒有這樣的。”
“愛吃,”沈維楨溫和,“不過栗子不易消化,容易腹脹,且你昨晚剛吃了炙羊肉,吃了栗子,更易上火,還是少吃些吧。”
阿椿饞,又不想被人看出饞,便說:“其實栗子沒什麼,只是很想念故鄉,吃了故鄉的栗子,便如回到家鄉一般——我再吃這最後一顆。”
沈維楨微笑著,沒攔。
入夜。
阿椿被沈維楨一連送去多次,倒了嗓子劈了指甲,把他肩膀都咬出血了,偏他還這般面對面坐抱著她,按住她的背,唇貼著她蓬亂的發和溼潤脖頸。
“哥哥,好哥哥,”阿椿哄他,“實在不行了,咱們就寢吧,好不好?”
沈維楨垂著眼:“我再試最後一次。”
阿椿後知後覺:“哥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怎麼還叫我哥哥?”沈維楨按著她坐下,“為何不叫夫君?”
這是兩人成婚的第二個月。
阿椿已經說不出話了,何止不能說話,她連呼吸都覺得艱難,像拼了命地被迫讓渡出空間給他,連咽喉裡的空氣都容不下。
“成婚時,不是哥哥說,若是叫慣了哥哥,不必叫夫君麼?”阿椿疑惑,“難道不是哥哥自己說的麼?”
沈維楨沒說話,只是堵住她的嘴,完整地,不許她再有空隙吐出他不愛聽的字眼。
——說那些話時,他又不知,阿椿原來還有個“哥哥”。
阿椿辛苦了大半宿。
啊呀呀,夫子教的《詩經》中一篇,她先前怎麼都背不動,今日同沈維楨一通胡幹亂攪的,她一下子又記住了——“被之僮僮,夙夜在公”。
今日,用過晚膳,天尚未暗便同他並肩進了仁壽堂,直到現在,蟲鳴唧唧聲起,三更天的梆子聲都響了,還不得歇,她也算是“夙夜辛勞”了!
阿椿認為,是時候和夫君商議一下了。
要麼他快些,要麼便少些,人總不能魚與熊掌兼得吶。
她還未想好說辭,便聽沈維楨開口:“阿椿,我有話同你說。”
彼時阿椿剛洗過澡,沈維楨也沐浴過,他一襲白色長衫,愈發襯著一張臉俊逸出塵,許是縱情歡暢後,臉上更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淡漠感。
他就是用這樣一張淡漠的臉,淡淡地、禮貌地問可否再曹得深重些。
不愧是京城中的世家子弟啊。
阿椿見他如此正色,忍不住也正坐起,頷首:“哥哥請講。”
沈維楨坐在她旁側,問:“與我做這些事,你心中是否快活?”
“快活,快活得很,”阿椿認真地回答,“心裡身上都快活。”
“那便好,”沈維楨稍稍放鬆了些,又問,“嫁給我,你可否覺得委屈?”
“為什麼會委屈?”阿椿意外,“大家都說我嫁得很好呢。”
“你呢?”
“……嗯?”
“旁人怎麼說,都是他們的事;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你是我妻子,我只關心我妻子的想法,”沈維楨側身,看她,“你和我成婚也有四十七日了,你認為如何?”
“自然是極好的,”阿椿說,“夫人拿我當親生女兒疼,現今我也沒有嫁出府,想見母親的話,走上一會便到了;家裡的姐妹們都很好,老祖宗也喜歡和我說話。對了,夫人前些天還送了我許多東西呢,還說要帶我出去玩——”
沈維楨聽她說了許久,她隻字不提對他的評價。
只有“夫人”“夫人”“夫人”。
“你是嫁給我母親,還是嫁給了我?”沈維楨說,“我呢?你認為你夫君如何?”
阿椿湊過去,仔細看著他,吃驚:“自然是極好的呀,你為何這麼問?”
“既然認為夫君極好,為何還說不出‘夫君’這兩個字?”沈維楨低聲,誘哄著她,“難道你心中還將我當做你哥哥不成?”
阿椿呆呆地看著他:“對呀,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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