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維楨說:“看來我昨日預感是對的,換了新燈就要遠行。這是準備去哪兒?出府找船,遠渡重洋?”
阿椿鬆了口氣。
太好了,被哥哥罵了,這不是夢。
“我害怕夫人,”阿椿憂心忡忡,“我擔心她嫌我笨。”
“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算數很好,夫子都誇過你有天分,她怎會嫌棄你。”
“……明天夫人會考我算數嗎?”
“管家和掌櫃的會帶賬本過來,”沈維楨耐心地說,“家中這麼多鋪子田產,難保下面人無貳心。檢視賬本,算數很重要,若是計算好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賬本的問題。”
“夫人為什麼突然讓我去?”
“你昨天不是問我怎麼賺錢麼?”沈維楨說,“我雖無法教你現下開什麼鋪子最賺錢,至少能教你守住手中賺錢的鋪子。”
阿椿先是高興,她只是問一句,沒想到哥哥記在心上;可很快又蔫了:“哥哥說笑了,我手上哪裡有鋪子——”
沈維楨說:“很快就有了。”
黃澄澄的梧桐葉悠哉飄落,阿椿吃驚地在黑暗中摸了一下,抓住沈維楨的衣袖:“哥哥。”
沈維楨再沒聽過比這更好聽的“哥哥”。
他要將衣袖拽出,就像上次一樣。
她已經大了,不該這樣親近。
沈維楨一動不動,緊繃著臉:“嗯。”
“我昨天說那話,不是找哥哥要鋪子的意思,”阿椿快快說,“哥哥對我這麼好,我將來怎麼還得清?”
“哥哥養妹妹,天經地義,說什麼還清還不清?”沈維楨垂眼,“難道你以為我們之間是生意?我還沒那麼樂善好施。”
阿椿把燈舉高一些,照著沈維楨的臉。
本想看清哥哥的表情,但她看到臉就忘了要說什麼,黑暗中唯一的清晰,如此俊美,她頭暈目眩,不想呼吸。
燈光刺眼,沈維楨不舒服地眨了眨,沒讓她放下。
黑暗會令她惶恐不安。
“可是,好端端的,”阿椿小聲,“哥哥為什麼要送我鋪面?”
“是嫁妝,”沈維楨平靜,“我的妹妹,怎能沒有東西傍身。”
“哥哥要把我嫁出去了嗎?”
她移開燈,那燈照亮沈維楨,也照到她的臉,阿椿突然有些害怕,怕被沈維楨看清。
她害怕被沈維楨看到自己的脆弱。
“章府開菊花宴是章簡的主意,你的帖子,也是他讓妹妹派發,”沈維楨說,“你見過他兩次。”
阿椿試著想,沒想起來那人長什麼樣。
他在的時候,她只顧著看哥哥,以至於忽略掉旁人。
那有點糟糕了。
如此可證,他的容貌並不能超過哥哥。
“我要嫁給他嗎?”阿椿猶豫,“哥哥同意嗎?”
很久沒有聽到聲音。
太長了,寂靜的時間長到她提燈的手都麻了。
“哥哥?”阿椿試探著問,“你怎麼了?”
沈維楨低頭看她。
這樣不公,他將她看得清清楚楚,阿椿卻看不清,無論多努力,都沒有用。
這是生下來就註定的事情。
譬如她的眼疾,譬如她。
沈維楨問:“你可知嫁人是何含義?”
“當然知道,”阿椿說,“就是我搬去他的家,和他一同生活,遇到事情,一同商議……”
說著說著,她覺得挺像現在。
她現在就像“嫁”入了侯府。
“此事尚未定下,”沈維楨說,“一切還要看你意願。你若不喜歡,我不會勉強你。”
阿椿想了想:“我沒有不——”
“不用著急告訴我,”沈維楨打斷她,“這是件大事,你可以慢慢想。”
阿椿糊塗了。
她不明白哥哥的意思,到底是著急呢,還是不著急?
乖乖地一聲喔,阿椿看到一枝柿子遞到眼前。
她的眼睛都被紅紅的柿子照亮了。
“接著,”沈維楨語氣隨意,“訪友時順路折的,吃或擺著賞看,都隨你。”
柿柿平安,事事平安。
阿椿沒捨得吃。
如果不是沈維楨說,她都不知道柿子還能擺著賞看。
她沒問沈維楨為什麼在這裡,也沒問他為什麼帶著柿子;哥哥若想說,一定會告訴她的。
他不說,那就有他的理由。
阿椿如今懂禮了,懂得人都有為難之處、有不便同他人訴說的東西。
藏春塢中,冬雪半夜驚醒,看阿椿抱著柿子回來,愣了下,但什麼都沒問,手腳麻利地為她找地方擺放,催促她快去睡覺。
“明日還要見夫人呢,”冬雪叮囑,“姑娘可要好好準備。”
雀躍的阿椿又趴倒了。
幸好事情沒有想象中可怕。
李夫人雍容華貴,冷冷淡淡,同她說話也不多,只讓她在屏風後聽。
阿椿努力聽。
她想,如果哥哥真給她鋪面,那她要好好賺錢,拿賺到的錢再開一個鋪子——再把哥哥一開始送她的鋪子還回去。
但李夫人沒讓她接觸賬本。
阿椿第二次被叫來旁聽,是七日後的事情,恰逢休沐,李夫人一早叫她過來,沒有多談,仍只讓她旁聽。
之後又有第三次、第四次……
只有一次休沐沒去,那日阿椿去赴了孟姒綃的約,去看舞獅霧豹,歸來時遇到沈維楨,他騎著馬,阿椿驚喜地掀開轎簾叫哥哥。
他目不斜視,低聲說快把簾子放下,成何體統。
那時,阿椿已經快做完準備送他的荷包了,就差選兩條漂亮的兔子毛皮綴上去。
她美滋滋地想,你等我做好荷包送給你,到時候你那驚喜的表情才是真正的“成何體統”。
這晚,李夫人召阿椿過去。
錢媽媽捧了一摞賬本過來,放在案上,李夫人淡淡開口:“維楨說你算數不錯,你且看看,這賬本中總共有多少數目對不上?”
阿椿算得很快,無論多少數字,看一眼心中就有結果,她提筆一一寫下,忐忑地呈給李夫人看。
李夫人掃了一眼,表情亦無波動,微微頷首:“下次再來,你不必再去屏風後,坐我旁側,為我檢查賬本。”
阿椿小心:“能為夫人做事,是我的榮幸。只是我怕我年紀小,算錯數,誤了夫人的事——”
“維楨和你一般大時,已經去各處莊子、鋪子上勘察了,”李夫人瞥她一眼,“做什麼畏畏縮縮?大些聲,你是這個府上的姑娘、小姐,不是侍女丫鬟。”
阿椿感激:“謝謝夫人指點。”
“我並不是指點你,”李夫人說,“只是不想有個畏首畏尾的義女——回去吧,好好學學你的姐妹們。”
阿椿一走,李夫人擰眉:“怎麼維楨對她這麼上心?”
她並不喜阿椿唯唯諾諾的樣子,更喜歡爽利乾脆的女孩子。
可惜府裡沒有一個這樣的。
上族譜的事情,從秋天提到冬天,眼看快落雪,沈維楨又提一次,終於將李夫人說動,同意等過了年,就著手此事。
錢媽媽說:“表姑娘敬您,自然怕您。”
“哼,”李夫人疲倦地說,“算了,還有時間調教她。在族老面前,可不能再丟了面子。”
她自尊高,無法容忍沈士儒的爽約;現今認阿椿為義女,她也覺於臉面有損——架不住這孩子可憐、沈維楨又再三說動。
罷了。
沈維楨也沒求過她這個母親什麼事。
阿椿查賬查得十分認真。
說來也怪,她在這方面天賦極高,無論多細小的數字差距,都能精準看出。
漸漸地,李夫人額外指點她,提醒她留意各項物件的進價和售出價。
譬如熔鑄、打首飾的損耗,需幾家銀器店一併看,就能看出某家店鋪的火耗高得不正常;
京城中開店需四處打點,“冰敬”“炭敬”兩項需額外留意,以免有人打著幌子、中飽私囊。
對著對著,阿椿指出一點:“夫人,這裡桑蠶絲進價有些不對。”
李夫人問:“哪裡不對?”
阿椿精準翻出去年的一個賬本,對照著、比較:“您看這裡,去年湖州乾旱,桑葉減產,以至於蠶絲產量也低,這一年的湖州絲進價便比往年貴上三成;奇怪的是,前些天裁冬衣時,繡娘說今年湖州風調雨順,絲產得好,可為何這賬本上,湖州絲的進價仍和去年一樣?”
李夫人讚許看她:“看來你已經會舉一反三了。”
阿椿不好意思:“都是夫人教的好,我這樣的榆木疙瘩,也能被夫人教出花。”
李夫人喜歡她這樣,別那麼謹慎,也別那麼小心翼翼。自己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她不成?
“以後便可教你如何同這些人打交道,人脈關係,四處打點,必不可少;不過,你明日休沐不用來了,”李夫人說,“明日天寶寺開法會,跟著你兄弟姐妹們去看吧。女孩子家,也別總是拘在府中,不悶麼?”
阿椿感激:“謝謝夫人。”
等次日登馬車時,阿椿才知道,沈維楨不去。
哥哥總有很多事情要忙,一邊讀書,一邊交際,偌大的侯府,如今他擔著責任,有許多事情需要他去料理。
二房的四公子沈文煥也沒去,他天生身子骨弱,今晨起了風,便留在家中休養。
阿椿最怕的事情又發生了。
沈湘玫和沈琳瑛拌嘴了。
起因不復雜,夫子教辯論,同一件事,兩個女孩各有各的看法,辯論上了頭,開始翻舊賬,吵起來。
今早,誰也不同誰說話,冷著臉,不看對方。
阿椿聽說天寶寺供奉的藥師佛很靈驗,可消災延壽,便想去上香、求個符給母親。
當下了馬車,沈湘玫問她想先去哪裡上香時,阿椿如實說了。
沈琳瑛說:“剛好,我也要為四哥哥求一個健康符,保佑四哥哥快快好起來。”
沈湘玫本不覺有什麼,聽沈琳瑛這麼一說,逆反心起了。
“靜徽,你是為母親祈福,該去拜地藏菩薩,專佑父母長輩健康長壽、家庭幸福,”沈湘玫說,“再去抄一份《地藏菩薩本願經》,親手燒了,這才好。我聽聞,有人為病重的父親誦讀了108遍後,父親的病痛真的減輕了呢。”
阿椿不瞭解佛理,但聽她說的很有道理,猶豫了。
這一猶豫,沈琳瑛立刻轉身:“那你去吧。”
阿椿著急,上前哄:“六妹妹,我去拜完地藏菩薩,立刻就去藥師殿,我跑得很快——”
“哼,”沈琳瑛生氣,“你想和她好就和她好,同我說這些做什麼?腿長在你自己身上,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不過是你妹妹,哪裡敢約束姐姐。”
阿椿還想再說,胳膊被沈湘玫抓住。
沈湘玫笑:“快過去吧,靜徽,等會兒人一多,可就不方便了。”
沈琳瑛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椿就這麼被沈湘玫半拖半拽地帶走,去地藏菩薩那邊拜。
沈湘玫志得意滿,覺今日勝過沈琳瑛一頭,此次吵架她佔上風。
她拜完,見阿椿還在認認真真地跪拜,等了一等,弟弟沈元傑過來,拽著沈湘玫的裙子,奶聲奶氣地說想出去看大香——
法會用的香要比平時高、壯的多,小孩子就愛熱鬧、新鮮。
阿椿說:“我想再去請一卷《地藏菩薩本願經》。”
沈湘玫說:“等會兒香就燒起來了,你不想看他們是如何點高香的?”
阿椿遲疑:“我就不看香了吧,請完經後,我就去藥師殿找六妹妹。”
沈湘玫頓時興致淡了:“隨你。”
現在她才不想見沈琳瑛。
她徑直帶著沈元傑離開,只留阿椿和她侍女冬雪,還有個小廝。
秋霜漸漸病癒,阿椿不想讓她太勞累,這些時日,每逢出門,仍舊只帶冬雪。
阿椿戴著帷帽,虔心求了一卷經書,預備著回去後抄上108遍,再送來寺中供奉。
只求上天垂憐,保佑母親快快康健,一起回南梧州。
剛放好經書,就聽見外面一頓騷亂,阿椿將小廝打發出去問,不多時,外面有人尖叫:“走水了!!!”
原來那高香出了問題,不知怎麼,剛點上就炸起來,火星四濺,寺廟中多供奉香油,一時間多處都燒起來。
阿椿當機立斷,拉住冬雪的手,帶她一塊往外跑;她心中還記掛著沈琳瑛,藥師殿位置更靠內,擔心她聽不到。跑過去,才發現這裡也一團混亂。
今日法會,不少達觀貴人攜家眷小廝來此,普通人家也來燒香拜佛,此刻混亂不堪,四下逃竄。
阿椿和冬雪跑著跑著,冬雪不留神,跌了一跤,鬆開拉住阿椿的手,手掌被人重重踩了一腳,她忍痛起身,焦急看,險些嚇死——
表姑娘被擠不見了!!!
另一側,沈湘玫和沈琳瑛都在護送下上了馬車。
她們二人沒見面,都以為阿椿在對方那邊。寺廟失火,動亂不堪,驚懼之下,只想快快離開。
待回了府,才知道阿椿沒有回來。
沈琳瑛登時白了臉,立刻要上馬車:“快,回去,我去找表姐!”
沈湘玫提起裙子:“她最後和我一起的,我跟你去。”
沈維楨知道這件事時,距離阿椿失蹤已過了一個半時辰。
表姑娘失蹤是件大事,但也不好說出去,免得損壞姑娘名聲。李夫人壓下訊息,不讓任何人稟報老祖宗,讓那些家生子的下人去找,不能走漏風聲,可最後,只找到冬雪和被阿椿支去看情況的小廝。
小廝運氣不好,剛出去沒多久,就被燒塌的燈柱砸傷了。
沈維楨剛回府。
冬雪哭著遞給沈維楨一個錦緞荷包,深藍色、滾了一圈白色兔毛邊,她說:“我撿到這個,姑娘這些天一直在做,原是準備給大爺的。”
沈維楨一看就知,這必然是給他的,比上次那個荷包還要更大些。
她喜歡把送他的荷包尺寸做大,說他高,這樣戴著更好看。
握著荷包,沈維楨看瑟瑟發抖的沈湘玫和沈琳瑛兩個人,方才,她們倆被侍女強行從馬車上接下,來到他面前,一五一十地講了事情經過,包括如何鬧彆扭、又如何因此和阿椿分開。
明知阿椿很少出門,卻又因為一點小爭執,就拋下她一個人。
沈維楨起身,走到她們面前,揚手,一人給了一巴掌。
“去祠堂跪著,”他說,“去祈求靜徽早些平安歸來,她什麼時候到家,你們什麼時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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