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看見沈維楨的腳印從遠到近,長長留痕。
不敢抬頭看了。
怕罰跪。
阿椿害怕宗祠那麼多牌位,森嚴、沉重,倒下來能將她壓死。
如果規矩有形,應當就是牌位的模樣。
“真巧呀,”阿椿想了想,伸手不打笑臉人,抬頭笑,“你也來賞雪呀。”
沈維楨站在她一步外的位置,微笑:“是啊,今天的雪是梅乾菜醬肉包味的,如此罕見,自然要好好欣賞。”
阿椿垮起臉:“哥哥。”
沈維楨明知故問:“皺眉做什麼,讓我聽聽,靜徽又遇到了什麼難事?”
“等會兒跪祠堂的話,能不能多給我帶點軟墊?”阿椿請求,“我第一次跪,不知道該怎麼準備,若有其他跪得舒服的方法,求求哥哥教教我。”
她想,幸好剛才吃飽了,就算跪上一夜應該也不打緊。
“誰讓你跪祠堂?”
阿椿吃驚地看著他。
“你我不過是賞雪偶遇,怎麼就要去跪祠堂了?”沈維楨稱讚,“沒想到靜徽如此有孝心,賞雪也不忘跪祖宗,為兄自愧不如。”
阿椿可憐祈求:“別捉弄我了。”
“雖說咱們家不比別處規矩森嚴,允許女兒家進祠堂,”沈維楨正色,“但在祠堂中食葷是大忌,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阿椿囁嚅:“人總是要吃飯的,你罰姐妹們便罰了,總不好連飯都不給吃。”
沈維楨沒有再糾正,葉青那番話提醒了他,他不想在她面前繼續扮演一個“嚴兄”的角色。
他察覺到,現在妹妹怕他了。
以往看到他都會親親熱熱過來,今天怎麼像個雪兔子,掩耳盜鈴式地在雪地挪挪挪,分明瞧見他了,卻想跑掉。
怎麼跑得掉,天真。
沈維楨說:“她們跪習慣了,哪裡用得著你操心,腿疼不疼?難為你還跑這一趟——秋霜,扶好你家姑娘,路上滑,別讓她摔著。”
眼看著她眼睛亮了亮,又露出笑模樣:“哥哥最好了。”
沈維楨心情舒暢。
希望她以後也能這樣說,一直說下去,說到他死。
“還剩幾個包子,”阿椿說,“哥哥為了我的事,勞累奔波,是不是也沒吃飯?”
沈維楨說:“還記得我沒吃?我以為你心裡只有姐姐妹妹。”
阿椿不好意思:“哥哥院子裡有小廚房,有春雨在;若是哥哥受罰跪祠堂,我肯定也會這樣偷偷送肉包子——不,我還要親手做了包子給哥哥送過去,純肉餡的。”
“就不能盼著你哥好,”沈維楨含笑,“回去吧,外面冷,在你院裡玩會雪可以,注意戴上兜帽,否則,吹了風,明日晨起會頭痛。”
秋霜驚呆了。
大爺今天這是怎麼了,照顧孩子般,這樣細細叮囑著姑娘。
“還有你,”沈維楨說,“看管著你們姑娘,別心軟、一味縱著她貪玩。現在她腿腳不便,你們也都機靈些。手爐備好了麼?若是香炭用完了,就去找荷露,別為你姑娘省著,缺什麼都去我院裡拿。”
秋霜立刻說好。
有了這命令,她發誓,絕不會再讓姑娘有絲毫不舒服。
沈維楨讓葉青拎了食盒,終於放阿椿回藏春塢。
天漸漸冷了,他讓荷露帶人去,再往那邊送些銀霜炭,把屋子燒得更暖和些。
沈維楨曾在十一月時去過南梧州,知道那邊冬天仍舊鬱鬱蔥蔥,男女都要穿薄衣,頂多在冷時加一件衣裳。
這是阿椿入府的第一個冬天,沈維楨希望她能暖和些,不要厭惡京城。
秋霜扶著阿椿小心回了院子,白狐裘上積了一層乾爽的雪,她將衣服掛起,將雪小心拍落。
阿椿第一次見雪,好奇地看,發現它果真與雨不同,乾乾爽爽,一拍就掉。
但若是雪化掉,也會弄溼衣服,就像南梧州,連綿陰雨天時,衣服總是潮溼的,在室內陰乾後,一股子黴臭味。
“姑娘這是怎麼了?”冬雪擔心,“凍到了嗎?”
秋霜偷偷遞的那些銀錢有用,現在冬雪臀腿火辣辣的痛,但歇一歇還能站起來,沒有真傷到筋骨。
“不是,”阿椿說,“我想家了。”
“姑娘說的這是什麼話,這不就是你的家?”秋霜笑,“大爺對姑娘這麼好,姑娘還在想南梧州嗎?”
阿椿不知道自己在憂愁什麼。
可能是讀書太少了,知道了愁,也不知道愁的源頭。
唉!
都是半文盲惹的禍!
如果目不識丁,說不定也不會“愁”。
“可能習慣了吧,”阿椿說,“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冬雪知道阿椿不自在什麼,勸:“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姑娘在南梧州生長慣了,自然適應不了京城的風雪天。可風雪天也有風雪天的趣味,日子久了,姑娘就能習慣。說不定,等姑娘在京城生活長了,去南梧州,還會想念這裡呢!”
阿椿點頭,抱緊手爐,側臉,看窗外的雪。
雪漸漸深了,能聽到枯枝被壓斷的清脆聲。
不會的。
她想。
只要母親好起來,她一定立刻回南梧州,再也不要回來了。
京城雖繁華,養得富貴花,但她只是一株野草,要在山野中才自在。
落了兩場雪後,李夫人要去寺裡上香,她只覺近半年府上小事不斷,疑心是未虔心禮佛所致,於是帶了侍女僕人,去浩浩蕩蕩地添香油錢。
姑娘們沒去,出了上次的事後,所有夫人都謹慎起來,拘著她們,除去其他府上做客外,其餘地方一概不許去。
即將過年了,這個節骨眼上,什麼意外都不能出。
阿椿在傍晚知道,李夫人氣鼓鼓地回了院子。
長燈機靈,打聽到了訊息,回來悄悄告訴秋霜,秋霜又告訴了阿椿。
“今日上香,大爺也去了,”秋霜說,“夫人向未空大師問大爺的前程姻緣,未空大師說,大爺前途似錦,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阿椿說:“這是好事呀,為何夫人不開心?”
封侯拜相都不滿足,難道夫人想讓哥哥當皇帝不成?這也太望子成龍了吧。
“是姻緣,”秋霜說,“大師還說了,大爺命有情劫,近三年不宜婚配,若是強行婚配,只怕劫難降臨,恐有性命之虞。”
阿椿驚訝:“好慘啊。”
嘆完後,還是覺得可憐,她突然有些同情哥哥。
“可不是麼,那未空大師從不說空話,說的事情,十有八九要應驗的,”秋霜說,“大爺守孝三年,年紀已經不小了,再耽誤三年,等能議親時,年齡可就太大了。”
阿椿是實心眼,同情過後就開始想主意:“有沒有破解的法子?”
“不知道呢,夫人肯定要尋人試一試的。”
玉華院裡,李夫人還在生氣:“我年年供給他那麼多香火錢,你也曾與他徹夜坐談論道,他怎能做此預言?”
“命是既定的,”沈維楨說,“未空大師也不過如實描述罷了。”
“我偏不信這個命了,”李夫人說,“不準不準,他總有看走眼的時候。”
沈維楨提醒:“他說我未來封侯拜相時,母親您還誇他明見萬里、言事若神。”
李夫人惱:“沈維楨!”
“我一心在春闈,母親就不必操心了。”
“春闈後呢?”
“若高中,那便要潛心為官;倘若不中,又要重讀,”沈維楨說,“再等等吧。”
“你父親如你一般大的時候,你已經出生了,”李夫人說,“再等等,我要何時才能看到我的孫兒?”
沈維楨說:“這個不妨事,我雖無法婚配,但文煥、繼昌他們照例可以議親。他二人品行端正,都是好孩子,待他們結婚生子,過繼一個,記在我名下,母親您同樣可以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
李夫人說:“你今日騎馬可曾被風吹到了頭?在這裡胡言亂語。”
沈維楨笑:“命當如此,母親和老祖宗不必再為我尋找姑娘了。”
李夫人說:“不行,我得多拜幾個佛,若佛祖不庇佑,我就去尋道觀,做幾場法事。佛道都拜了,總有神開開眼,知曉我們一番苦心,施下善心,替你化了這情劫。”
“母親想怎樣做都好,”沈維楨起身,“時候不早了——”
“你等等,”李夫人叫住他,“靜徽上族譜的事情,我已同你六爺爺講了,他很贊同,說你父親確實子嗣少了些,多一個女兒也好,也能多些人為他供奉香火。”
沈維楨意外:“不是說,等過了年再做此事麼?”
“趕巧了,那日送節禮,他剛好也在,我就同他講了,”李夫人驚異,“不是你催著我早做麼?我還以為你聽到這訊息會高興。”
她又抱怨:“你對自己的婚事,若是能有對那丫頭一半上心就好了,何苦耽擱到現在。”
之前她去拜佛,可沒聽說過沈維楨命有情劫。
怎麼現在突然有了。
“再等等吧,”沈維楨說,“年關將近,雜事多,倒也沒那麼著急,不好勞累了母親。”
李夫人說:“你有這份孝心,很好。但我細細想過,那丫頭確實可憐,當初我沒能生下你妹妹,如今她來……也算是填了一個空缺。我想著,在過年前將這件事操辦了,不過記個名、請合族耆老們吃個飯的事,有你六爺爺在,這事準成。”
沈維楨一動不動,片刻後,他說:“母親不是還要為我做法事、破情劫麼?”
李夫人狐疑:“你同意?”
“怎麼不同意,”沈維楨淡淡,“事有輕重緩急,先辦這個,等過了年,再談靜徽上族譜的事情。”
李夫人嘆:“你總算開竅了。”
總算開竅的沈維楨出了玉華院,庭院中積雪厚厚,下人們剛清掃出路面,很快又積上薄薄一層,他走過去,冷不丁,想到今日同未空的談話。
在他笑著謝過未空說出那番情劫之論後,未空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你當我是為幫你才說?非也非也,元敬,你如今紅鸞星動,卻是孽海情天,此為孽緣,應當斷立斷。”
沈維楨心想,晚了。
若是早些說,他必然此生不見阿椿,不許她進府,予她錢財,為她買了僕人伺候,讓她去外面院子裡住。
已經晚了。
他那日去了蓮池,看見了她,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縱使是孽緣,也是緣;命中註定孽海情天,他就享受這段孽情——也有情。
阿椿現在也敬愛他,不是麼?
就不需在意她是怎麼樣的“愛”。
何必分個高低貴賤,愛以真為貴;只要情感真摯,她待他用心,又何必斤斤計較、去分辨她用的什麼情、什麼心。
都一樣。
沈維楨如此想。
她必然是嫁不成了。
至於族譜麼……
容他再想想。
不到七日,李夫人請來人在府上做法事,幾個姑娘們愛熱鬧,商量著過去瞧瞧。
“聽說是關於姻緣的法事,”沈雲娥虔心說,“我早知道,京城中能人輩出,李夫人出身高貴,她能請來的大師,必然差不了。阿椿,你也去看看吧,也去沾染沾染,希望上天能為你擇一個如意郎君。”
沒人比沈雲娥更清楚自己的身體,她深知命不久矣,只希望能看姑娘找到一戶好人家。
阿椿想了想,認為母親說得很對。
她上次見了章簡,覺得此人相貌不錯,雖不及兄長,但也是儀表堂堂;且,他性格很好,不小瞧她,對她很客氣、禮貌。
只是不知道他家規矩多不多。
哥哥最近也不提他了。
阿椿按照趕廟會的經驗,提前做了些點心果子,都是南梧州風味的東西,還備好瓜子蜜餞清茶,秋霜和冬雪都拎著,她手裡也拿著,一併去看法會。
路上撞見了葉青,葉青喜孜孜地回稟沈維楨,說看見表姑娘又做了新點心,帶著侍女,應該是要往仁壽堂送呢。
沈維楨心情大好:“她若來了,立刻告訴我。”
等了半個時辰,也沒見人來。
哪怕是爬,也該爬到了。
沈維楨想了想,差荷露去藏春塢看看,是不是哪裡出了岔子、她又回去了。
荷露很快來報:“表姑娘在看法會呢,五姑娘和六姑娘,還有幾位公子都在。”
沈維楨問:“她沒讓人送東西?”
荷露小心:“沒有。”
沈維楨的字還未寫完,不寫了。
“我去看看,”沈維楨說,“究竟是什麼法事,這麼好看。”
沈維楨到的時候,阿椿正和姐妹們一塊分享點心,見到他,沈湘玫和沈琳瑛立刻低下頭,規矩行禮:“大哥哥。”
阿椿慢了一步,也是她運氣不好,看到他時,手上還有半塊點心,情急之下塞到嘴裡,低頭行禮,又意識到嘴巴滿著,說不出請安的話了。
她著急吞嚥,噎得打了個嗝,又立刻捂住嘴。
沈維楨看一眼食盒,已經快吃光了,只剩些點心碎屑。
最後半塊還在她嘴裡嚼嚼嚼,差點把她噎得翻白眼,她還以為他看不到。
哦,原來就沒打算送給他吃。
“靜徽,你過來,”沈維楨說,“我有事要問你。”
阿椿乖乖地說好。
沈湘玫和沈琳瑛對視,都覺可憐——天可憐見的,靜徽又犯了什麼錯?怎麼運氣這麼不好,偏偏被沈維楨給抓住了。
阿椿跟沈維楨移步蓮池旁。
滿池荷花早就枯了,下人們將枯荷殘枝盡數拔去,徒留空蕩蕩的池塘。
沈維楨看低著頭的阿椿。
她手裡緊緊握著絲帕,指節都發白了。
站的也遠,和他隔著距離,不再如以往親近。
現在妹妹禮儀已經挑不出一絲毛病,沈維楨卻覺得不開心了。
他沒說話,阿椿更害怕了,開始回憶自己最近做過的錯事。
太多了,也不知道哥哥發現了哪一個。
先從輕的開始講吧。
她說:“我不是故意不背‘二京賦’的,實在是剛背完‘兩都賦’,我容易記混。”
沈維楨說:“不是為了這個。”
阿椿認真想:“難道是我讓小廝跑出去買吃食?但那家鋪子的蜜餞真的很好吃,而且,他出去買應該不逾矩吧。”
“我難道會為這種小事生氣?”
“是因為章姑娘上次帶了棗糕,我多吃了一塊?”
“章姑娘經常給你帶吃的?”
“也不經常,”阿椿立刻說,“我不饞,讀書的大家都有份,我們常常互相分糕點吃。我沒有隻吃別人的,也帶去分給其他人吃。”
沈維楨說:“你這上的是學堂,還是食堂。”
阿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完後,又謹慎:“那哥哥是在為什麼生氣?”
沈維楨沉著臉看她:“我問你,這次做了糕點,怎麼不給我送去?”
“啊?”
“剛才我看,文煥和繼昌他們桌上也有,怎麼就我沒有?”沈維楨說,“你近些日為何不去我那邊送東西?”
“可是……可是,”阿椿茫然,“先前不是哥哥說的嗎?讓我注重學業,有什麼東西,讓侍女們送去你院子就好了——難道不是嗎?”
沈維楨沉默。
“還有點心,”阿椿說,“哥哥不是不吃南梧州風味的東西嗎?對不住,我先前不知道……還是近期才知曉的。”
阿椿恨自己太笨了。
她明明知道沈維楨和南梧州的淵源,先前卻毫不覺察地在他面前提,若非姐妹們好心提醒,她現在還在給他送南梧州的東西呢。
“無論我吃不吃,你都要送我一份,”沈維楨說,“我是你兄長。”
阿椿點頭:“我明白,這是規矩。”
“是我想吃,”沈維楨直接,“我偶爾也會想嚐嚐異鄉風味。”
阿椿吃驚地看著他:“哥哥不討厭南梧州嗎?”
看著她期待的雙眼,沈維楨違心:“為何要討厭?”
阿椿笑了。
沈維楨所有不悅,因這個笑容全部煙消雲散了。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哥胸懷寬廣,不會那麼狹隘,”阿椿低頭,開心地從袖中取出一個手帕,開啟,是油紙包,“我藏了一塊,本想在練字時偷偷吃呢,今天哥哥有興致嘗,那就給哥哥了。”
說完後,她驚覺又失言。
家中有訓誡,識字讀書時要專心,不能邊吃邊寫,不成體統,也會弄汙了紙張。
阿椿忐忑看沈維楨臉色。
沈維楨沒接:“我吃了,你練字時就要餓肚子。”
“沒事,”阿椿大方地說,“清晨荷露姐姐還送我了很多點心呢,那些也好吃的。”
沈維楨不希望她喚荷露為姐姐。
她已經大了,不能再這樣稱呼侍女。
主僕有別。
“吃完後再去我院裡拿,”沈維楨說,“別餓著肚子練字,手抖寫不好字。”
阿椿用力點頭,又急急:“哥哥,我要去看法事了,等會兒就做完了。”
沈維楨沒留她。
小孩子麼,喜歡熱鬧,這麼久沒出去玩,看看也好。
他慢慢地吃掉她的點心,因藏在袖中,點心還帶著她的體溫,熱乎乎,軟軟的綿豆沙,糯糯的一層皮,淡淡的甜,輕柔的香。
細細品嚐後,沈維楨心情大好,起身,又想起適才李夫人差人讓他寫下祈願紙,一定要他親手摺好,放進紙船中,說要一併焚燒,上達天聽,祈求神佛實現。
這樣的事情,其他姑娘公子也會跟著做,沈維楨忽然好奇,阿椿會寫什麼。
她想寫怎樣的心願。
他很快找到投放祈願紙船的白瓷盞,拆開第一個紙船,就看見熟悉的字。
沈維楨展開。
「但願尋得如意郎君」
他微皺眉,又舒展。
今日做法事,女孩多做此願。
她也不過是隨大流罷了。
正欲合上,沈維楨忽發現下面還有一行蠅頭小字,在最邊緣,似偷偷寫就,不願被人發現。
他盯著。
「希望章府不要有那麼多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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