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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中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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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巧的是,沈維楨不在,荷露笑盈盈,說大爺約朋友去狩獵了。

“外面還下著雪呢,”阿椿吃驚,“不冷麼?”

室內還好,都燒著地龍,暖融融的,只穿薄衣就可以;但外面冷得離奇,尤其是下雪後的融雪天,臉頰凍到麻,摸起來像摸別人的臉,手指都不敢露出,真正的滴水成冰。

阿椿堆了個雪人,一開始手指冰涼,漸漸地熱起來,發紅發脹,腫了好幾天。

秋霜心疼地天天晚上為她塗藥,說是凍到了,下次不能再這樣——嚴重的話,會長凍瘡!

“冬日狩獵,是大爺的愛好,”荷露端來熱茶,讓阿椿喝,說,“姑娘下午莫吃太多零嘴,晚上大爺必定帶著狩來的鹿呀兔子呀回來。按照慣例,要讓廚房做席面,和老祖宗、公子姑娘們一併吃呢。”

阿椿羨慕:“真好。”

荷露以為她說沈維楨好,頗有些驕傲:“大爺的騎射最好,沒人能比得上他。”

其實,阿椿想說,可以自由出門、騎馬狩獵真好。

她以前也會騎馬呢,還是沈士儒教的,只是後來很久不騎了。

那時候沈士儒還給她買了一匹棗紅小馬,剛會站起來就到了阿椿身邊,阿椿親手喂大,給它取名叫做‘紅棗’,‘紅棗’眼睛大大的,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是她的寶貝。

可是後來沈士儒去世,母親沒錢買藥,阿椿將它賣了。

‘紅棗’被賣的前一天晚上,似有所覺,不吃不喝;阿椿過去道歉,說沒辦法,她想救媽媽,但沒錢了,看病買藥都需要錢,現在她身無分文,連明天要吃的芋頭都買不起了;

‘紅棗’低頭,用臉蹭她,拿舌頭舔她的臉,一下又一下,像大馬舔小馬駒那樣仔細地舔。

舔完後,它低頭,慢慢地吃掉阿椿手裡的草。

阿椿覺得‘紅棗’是有靈性的,因為它那雙大大的眼睛裡全是眼淚。

次日馬販子就把‘紅棗’牽走了。

阿椿拿了二十貫錢,再沒見過它。

那時候阿椿就知道,為了救母親,她什麼都可以賣掉,包括她自己。

她再也沒騎過馬。

不會騎了。

趁阿椿喝茶,荷露去裡間,包了一大包東西,拿給秋霜。

細細叮囑:“裡面這些水粉胭脂,都是前些日才從揚州送來的,比咱們這邊的粉更細;有茉莉花香,也有荷花香的,姑娘先試試,覺得哪個好用就來說一聲,下次再多送些給姑娘。還有,前些日子看姑娘的臉紅了一塊,想是北風太冷,吹乾了。這是玉脂膏,原是隻有宮中貴人才能用的,比市面上買到的要強,你先給姑娘用著。”

這麼一長串話,把秋霜聽愣了:“你從哪裡弄來的?”

“什麼呀,我哪裡弄得到?你也太高看我了,”荷露一笑,有身為一等侍女的驕傲,“都是大爺為姑娘預備的。”

秋霜沒敢多問。

有些事,知道多了並不好。

她現在只想好好守著阿椿,姑娘好了,她們院裡的人才能更好。

今時不同往日,上次天寶寺意外後,雖秘而不宣,但無論是二房三房那邊的夫人,還是姑娘公子們,都隔三差五地給藏春塢送東西。

下面人慣會見風使舵,以前藏春塢的人去領份內的東西,都是拖拖拉拉,給的也往往是別人選剩的;若是去早了,也不讓選,敷衍說還沒到、等段時間再來——

現在不一樣了,不必親自去領,就殷勤地送來了。

廚房甚至開始送來夜宵,說表姑娘晚上溫習功課用腦子,需要多補補;

前日,負責採買的小廝,悄悄找到秋霜,獻寶似的,說這個月市面上賣的桂花油品質不比往年,恐怕姑娘用著不好,於是他自掏腰包,買了份蘭草香澤油,孝敬姑娘。

秋霜可記得,之前去領頭油時、他趾高氣昂的樣子,說薔薇油就剩最後兩瓶了,能拿就拿,看不上就算了。

沒有辦法。

大爺畢竟是男子,先前送布匹送釵環已經很是關照了,又怎麼會留意這些小事?

不知太陽打哪邊出來了,今天送來這些急用的東西。

秋霜問:“其他姑娘們也都有嗎?”

荷露小聲:“都有一份,我正清點著,等會兒再送過去——我向你透個底,你可別聲張,大爺送其他姑娘的,都不如這些好。”

秋霜心突突跳。

她想、卻不敢印證自己的猜測,大爺,姑娘,還有那襲天水碧……

她知道那天姑娘穿了什麼,孟姑娘又穿了什麼。

阿椿不在這裡,沈維楨走前囑託,如果她來了,就讓她去書房挑一挑宣紙、筆,看中哪個都可以帶走。

府上有不成文的規矩,過年時,各房院子裡貼的對聯、門畫都是姑娘公子們各自寫的;

不想丟人,沈維楨正強壓著阿椿練字。

要知道,大爺最不喜人進他書房。

除卻灑掃外,荷露葉青等人送東西,也都是停在門外,等大爺自己拿進去。

秋霜感覺大爺十有八九是喜歡姑娘的。

不是兄妹那種。

不敢多問,秋霜聽阿椿說過,她想找個相貌好、家世好、品行好的夫婿,不過這些也都要夫人、老祖宗相看,阿椿做不了主。

以前秋霜還想著大爺能為姑娘把把關,現在看來,難。

不知是不是錯覺,大爺似乎不想將姑娘嫁出去了。

晚上,老祖宗那邊果然叫過去吃飯,特意說了,讓各房夫人也去,今天日子好,不必站著伺候;公子們也去,給他們另抬一張桌子。

沈維楨今日獵了兩頭鹿、六隻野兔、四隻野雞,還有兩隻狐貍,收穫頗豐。

沈繼昌欽佩:“大哥哥箭法入神,眼睛也好,隔那麼遠,一箭就射穿了鹿的咽喉。”

阿椿羨慕地想,眼睛好了就是好,難怪他上次隔那麼遠就能看到她。

沈文煥病弱,冬天極少出門,亦目露嚮往。

沈維楨微笑對沈文煥說:“待過了年,張大夫的故交陳老先生要辭職回鄉,我邀他老人家來府上小住,剛好為你調調身體。等下年秋,我們一同去秋狩。”

一向鎮定的趙夫人驚喜出聲:“可是太醫院的院判、陳漣老先生?”

沈維楨頷首:“正是。”

趙夫人雙手合十:“菩薩保佑,真的是他。”

馬伕人問:“他怎麼了?”

“先皇在位時,最受寵的儷貴妃患了咳疾,日日咳嗽,越來越虛弱,眼看人快起不來了,是陳老先生妙手回春,為她調養好了身體,還誕育了十六王爺和十八王爺,”趙夫人感激地說,“若陳老先生能為文煥看看,調理調理,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沈文煥精神一振。

他的病雖不如表姑母沈雲娥那般嚴重,可稍受寒便咳嗽不止,甚至咳血——一入冬,連府也不出了。

何嘗不豔羨其他兄弟可以騎馬,馳騁於雪地。

沈維楨溫和:“那是自然。”

馬伕人興沖沖:“呀,巧了,元傑這兩天也有些咳嗽……”

李夫人看她一眼,她漸漸地聲音低了。

趙夫人恭維:“還是維楨人脈廣,連院判也能請得來。”

太醫院的院判,尋常人還真難請到府上。

阿椿聽得清楚。

她有點心動,也想請這位醫術精妙的老先生給母親看看,但礙著身份,說不出口;

馬伕人都不敢提了,更何況她呢?而且,沈元傑還是沈維楨的親堂弟。

沈宗淑看出她所想,低聲:“陳老先生既然來了,一定會為表姑母看診——你去同大哥哥說。”

阿椿憂愁:“這合規矩嗎?”

“怎麼不合?”沈宗淑說,“你是害怕大哥哥?”

阿椿點點頭。

無知者無畏。

她一開始不怕,現在學了這麼多規矩後,開始漸漸怕了。

原來沈維楨真會責罰人,嚴懲。

沈宗淑安慰:“大哥哥如今嚴厲,也是迫不得已。大伯去得早,我爹和三叔性格和軟,大哥哥若再溫柔下去,咱們家早就被人吸乾了血。”

阿椿啊了一聲。

沈宗淑看她反應,就知道沒人同她講過這些。

身為姐姐,她耐心同阿椿說:“以前,府上還沒讓大哥哥管事時,他脾氣最好了,天天笑眯眯的,喜歡帶著弟弟妹妹們玩。爬樹撈魚捉螞蚱,沒有人能比得上他。因此,大哥哥也沒少跪過祠堂。後來大伯外放,府上的刁奴、莊子上的管事、還有那些鋪子的掌櫃……一個個的都想著怎麼刮皮吃肉,大哥哥吃過幾次虧,才漸漸地變了性子。”

阿椿說:“我知道,大哥哥對我們都是好的。”

“你也見到了,我爹和叔叔整天閒雲野鶴、不理俗務,如果不是大哥哥嚴格教導繼昌和文煥,逼著他們讀書,只怕他們連院試都過不了,”沈宗淑語重心長,“大哥哥一心為這個家,管事御下,哪裡有不嚴厲的?他心中疼愛弟弟妹妹們,只是不好表露罷了。”

阿椿認為她說得很有道理。

剛進府時,她做了那麼多錯事,沈維楨瞧見了,都是私下訓斥,甚至都沒罰她去跪過祠堂。

他是寬厚的,知道她不懂,所以不會嚴懲。

可現在她懂了,再做錯事,就是恃寵而驕、無法無天了吧——

“你去同大哥哥講,”沈宗淑鼓勵,“他疼你,必然答應。”

阿椿點頭。

這是大事,她得找個機會、好好與沈維楨談。

這一等,又落了兩場大雪。

沈維楨給了她三個鋪子,每逢女學休沐,阿椿會和李夫人一同見那些鋪子的管事。

李夫人不放心她一個女孩管鋪子,也擔心管事欺負她年齡小、臉皮薄,在旁側指點,免得她被矇騙。

私下裡,李夫人同錢媽媽抱怨:“將來維楨有了親生女兒,都未必如此上心。”

這親事都還未議呢,居然出手就給了三處鋪子——很多溺愛女兒的家裡,都少有如此行事。

錢媽媽說:“怎麼會呢?對那位都如此上心,將來大爺娶妻生子,待妻子兒女只會更好。”

李夫人心事重重:“也不知這場法事有沒有用。”

“兒孫自有兒孫福,”錢媽媽勸慰,“順其自然罷,大爺品行端方,縱使年紀稍大些,願意同咱們家結親的也不少。”

說句難聽的,哪怕沈維楨再拖上十年,也能找到好人家。

李夫人說:“但願吧,他父親雖背信棄義,我卻不能做違約之人。既然要綿延子嗣,我定要為維楨選一個合心意的妻子。”

她又氣:“維楨也是,現在一心張羅弟弟妹妹的婚事,連靜徽那丫頭都考慮得體貼——怎麼就不為自己想想?”

一入臘月,京中街頭巷尾,開始多了挑擔子的販子,賣撒佛花、胡桃、蘭芽等,只待臘八這日的“浴佛會”。

臘月初八這一日,各大佛寺都在為信眾百姓們派分臘八粥。如沈府這樣的人家,自然不用去領,佛寺提前一天送了白米、紅棗、紅薯、芋頭等物來,由府上的廚房熬煮了喝。

阿椿原以為這天可以出府、去寺裡排隊領粥喝,聽說門也不讓出,頓時垮了臉。

“上次出那麼大的事,大爺怎放心讓姑娘出門?”秋霜說,“姑娘若喝不慣五味粥,我去仁壽堂找春雨姐姐,讓她再給姑娘煮一份八寶粥,好不好?”

阿椿說:“你說得對,我只是、只是有些悶了。”

時間短了還好,現在她感覺就像竹籠裡的鳥、草框裡捆住翅膀的雞。

府上所有花園,她走過一遍又一遍,甚至能數清幾棵樹,現如今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年關事多,路上人也多,人一多,變故就多,”冬雪說,“等過了年,開春後,大爺必定要帶姑娘出去踏青春遊的。”

這樣想著,阿椿高興起來。

又有盼頭了。

“姑娘,”荷露掀開簾子,笑盈盈,“我來給您送八寶粥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綠水替荷露摘下斗篷:“外面這樣大的雪,姑娘怎麼來了?”

“早晨廚房送來五味粥,大爺只吃了一口,就說姑娘不愛吃這個,讓春雨煮了八寶粥,”荷露說,“姑娘快嚐嚐,臘八一碗粥,明年好兆頭。”

好兆頭好啊。

阿椿希望明年開春,母親身體好起來,可以一同踏青。

阿椿說:“謝謝荷露姐姐,我馬上就喝——三姐姐、五姐姐和六妹妹那邊也都送去了嗎?”

荷露說:“三位姑娘今天都出門做客了,不在家中。”

阿椿愣了下。

荷露怕她多想,知道阿椿腦子直,說:“御史中丞家設宴,名義上說是賞雪,其實是安排各家公子小姐過來作客相看。大爺帶了二公子、五姑娘和六姑娘過去,是想讓他們看看,合不合眼緣。”

別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府是“長兄之命,媒妁之言”。

老祖宗和李夫人替兒女們看好了人家後,再由沈維楨考察,精挑細選出幾個,圈定人選,讓弟弟妹妹們去看;

今日若覺得閤眼緣,才會有下一步的踏青邀約。

如此見上個七八次,若無異議,便可以議親了。

這樣,在禮制之下,沈維楨盡力讓弟弟妹妹們都能選擇合心意的人。

阿椿覺得自己上次許願太草率了。

不該邊吃東西邊寫祈願紙,摺紙時也沒誠心,神仙看出了她的怠慢,所以沒有實現她的願望。

莫說如意郎君了,今天沈維楨帶人出門作客相看,都沒有帶上她。

都是神仙對她邊吃東西邊寫字的懲罰。

阿椿遺憾地吃掉了一整碗八寶粥。

轉念一想,或許兄長認準了章簡呢,所以省去了這次的相看。

想到這裡,阿椿展顏。

哥哥待她真好啊。

御史中丞府上,章簡連打兩個噴嚏。

聽沈維楨說他要帶弟弟妹妹來,把章簡高興得兩天沒睡好。

尤其是昨天晚上,越是想睡,越是合不上眼,閉眼就是靜徽姑娘的模樣。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裝扮一新,穿上新做的袍子,興沖沖到了地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沒找到人。

沈維楨平淡地說:“舍妹靜徽年紀尚小,家裡想多留她幾年,不欲為她議親。”

糊弄傻子呢。

通著章紅夫,章簡已經知道了這幾個姑娘的長幼順序。今天,最小的沈琳瑛都出來了,他怎麼有臉說靜徽“年紀尚小”?

是他自己捨不得吧?!

誰讓沈維楨是長兄呢。

章簡心中不高興,還得笑著同沈維楨寒暄,心裡恨死他了,那麼好的妹妹怎麼不帶出來,現在妹妹的腿腳肯定好了,去別的地方不方便,來赴宴還不方便麼?

章紅夫說過,靜徽姑娘很少出門,這麼久了,她肯定心裡發悶。

今天這樣的宴席,沈維楨還不讓她來,是想把妹妹在府上關一輩子、悶死在家裡嗎?

她是妹妹還是囚犯啊!

恨了一會,章簡被母親章夫人叫去,說是看蠟梅。

一提到蠟梅,章簡更難受了,家中蠟梅最漂亮的那幾天,沈維楨說天太冷,妹妹從南方來,畏寒,說什麼都不肯帶到他家。

煩死了!

現在蠟梅漸漸凋謝、枯萎,靜徽姑娘再想看,也看不見了。

說到卻沒做到,章簡總覺得愧對了她。

——御史中丞家的蠟梅怎麼還開著?

章簡滿腹疑惑到了地方,沒看到蠟梅,但被稀裡糊塗地介紹了姑娘,誰誰家的女兒,秀外慧中,聰明伶俐……

可惜了,現在他腦子裡只有沈靜徽,再不能看其他人。

章夫人很不滿意章簡的表現,回去路上,埋怨:“你今天怎麼像個霜打的茄子?也不和羅五姑娘多說幾句話?”

前段時間,羅夫人悄悄和章夫人講,說很滿意章簡,想撮合他與家裡的五姑娘,不知章夫人如何想。

京城中結親家,高嫁低娶者多。

羅家近些年雖不算多麼顯赫,亦是書香世家,家風優良,同沈府十分交好。

同羅家結親,也相當於同沈府結好。

章夫人被羅夫人說得有些意動。

沈維楨這樣的人,同他結盟,要比做他對手好很多。

滿京城人都知道他重義氣、愛護弟妹。

他從不虧待親近之人。

章簡心一狠,心道沈維楨想多留妹妹幾年也不要緊,先把親事定下。

再說,籌備婚事也需要時間,今年先定下;沈維楨臉皮再厚、再捨不得,也不好一直留著妹妹,女孩家總要出嫁的——頂多三五年,便能成親。

他說:“若是兒子說心中已有姑娘,母親可願替孩子去提親?”

章夫人意外:“哪家的姑娘?怎麼沒聽你說起過?”

章簡說:“沈家的,沈維楨的妹妹。”

章夫人笑:“讓我猜猜——沈湘玫吧?那孩子不錯,但我聽說了,她多半要定給御史中丞家的程子曦。他可是你同窗,又是沈維楨從小到大的好友,你未必能爭得過人家。”

章簡說:“不是。”

“那是沈琳瑛?”章夫人說,“年紀是小了些,但聰明漂亮,說話也大方。”

章簡繼續搖頭。

章夫人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清醒些!沈宗淑早就定親了!下年便要完婚,你別做曹孟德之想!”

“……我心儀的那位姑娘沒來,”章簡捂著後腦勺,“娘你力氣未免也太大了些。”

章夫人疑惑:“沈家不就三個姑娘?你看上的是哪個?”

“……還有個表姑娘。”

章簡說完來龍去脈,如何在沈家偶遇,如何一見傾心;擔心影響靜徽名聲,直接略去之後所有見面。

他越說越激動,哀求母親:“娘,替我去提親吧,這一輩子,若娶不了沈姑娘,我也不會再娶旁人了。”

章夫人思慮:“若如你所說,只是遠房表親,實在配不上你。”

“沈維楨很看重她,”章簡立刻說,“我打聽過了,李夫人想認她做義女,已經向他們族老提過這事,下年就能上族譜了;而且,前些天,沈維楨還給了她三處鋪面。”

章夫人對她身世心有芥蒂,覺得不妥,架不住章簡苦求,又聽他說沈維楨如何關愛這位表妹,最後無奈嘆氣:“既然如此,明日我帶你去他們府上,送一次年禮吧——未必能成,我沒有答應你。縱使你說得天花亂墜,也需我看一眼。”

次日,章家就往沈府送去了年禮。

以前章家和沈家交情不深,送年禮還是頭一遭,李夫人略做思索,就想通了其中關竅,讓侍女去告訴三位姑娘一聲,都準備好,可能要見客人。

侍女蘭翠請示:“要往藏春塢說一聲嗎?”

今日沈維楨不在家中,李夫人記得他先前想早些將沈靜徽嫁出去,又是認義女又是上族譜的,還送了鋪面。

章簡年齡身份都很合適,說句難聽的話,若只是沈府遠房表親,和章家結親,也是沈靜徽運氣好、高攀了。

“去,都去,”李夫人說,“請表姑娘也去看看。”

章夫人看到阿椿的第一眼,就知道兒子為什麼喜歡她了。

確實是個好姑娘,禮儀也周全,若不是事先知曉,她壓根想不到,這竟是上京投奔的遠房表姑娘。

章簡忍不住偷看好幾次,緊張極了,怕被人發現,鬧笑話;可還想看她,期盼她能多看看自己。

可惜靜徽姑娘只看了他一次,很禮貌。

搞得章簡也不得不禮貌了,怕嚇到她。

喝過茶,聊完天,章夫人心中已有了決斷。

章簡所言不虛,府上上下沒虧待這位表姑娘,單單看那衣服,是雲錦裁的,頭上金簪墜著幾顆大拇指蓋大小的鴿血紅寶石,還有袍子上墜的白狐毛邊,雪白柔順,竟一絲雜毛都挑不出。

這位表姑娘必然備受家中寵愛。

只是不能嬌縱了兒子。

章夫人給了姑娘一人一對手鐲,誇讚後,起身告辭。

章簡忍到家中,才火急火燎去問母親,是否能提親?明天行嗎?若是來不及,後天行不行?

馬上就過年了,乾脆在年前就定下。

章夫人覺得他魔怔了:“身世是差了些,但模樣不錯。等你過了春闈,若能高中,我便依了你,去沈府提親。”

章簡高興,又嘆氣:“怎麼不能明天就春闈!”

章夫人一巴掌又打在他後腦勺上。

另一邊,沈維楨剛到府上,就聽說了今日章家母子來訪的訊息。

李夫人高興地告訴他:“我看章夫人那態度,多半是看上靜徽了。哎,靜徽這孩子也是命好,那章夫人出了名的脾氣好,先前在閨中時就備受稱譽。她今日既然來了,想必是知道靜徽的身份,並不在意……有這樣寬厚的婆母,靜徽今後的日子便好過了——嗯?維楨,你怎麼了?”

她發現沈維楨一臉陰沉。

“章簡呢?”沈維楨問,“他什麼反應?”

李夫人想一想那畫面,忍俊不禁:“頻頻偷看靜徽,靜徽向他行禮時喚了一聲哥哥,他就手忙腳亂,差點打翻茶盞呢。”

沈維楨冷冷說:“毫無規矩,不成體統。”

“你呀,”李夫人說,“你不懂,男子若是遇到心愛的女子,總會情難自禁,偶爾失禮也無傷大雅。”

沈維楨說:“我妹妹和他面也沒見過兩次,他怎麼就心愛了?可見不過是見色起意。”

李夫人說:“維楨。”

“嗯?”

“章簡是你朋友吧?”李夫人奇怪,“你先前不還誇讚過他俠義麼?”

“為人兄弟、朋友,與為人夫,都不同,”沈維楨說,“他是好的朋友,未必能是好的丈夫。”

李夫人點頭:“我明白,就像你這樣,是好的兄長,也未必是好的丈夫——你這般挑剔,將來哪個女子肯嫁給你!”

指責後,李夫人又說:“老祖宗也覺得章簡不錯,他父親一房妾室都沒有,為官素有正直之名,母親寬厚仁慈,家中幾個兄弟姐妹互相關愛,我看章簡那孩子也很喜歡靜徽。這是一段金玉良緣啊,若是錯過了,可就不好再尋來。”

沈維楨說:“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不必急於一時。”

李夫人習慣了他這樣,知道他認定的主意,輕易不能更改。

只是不知怎麼,好端端的,誇過的好同窗變成了“毫無規矩、見色起意”;

著急要嫁出去的妹妹,又成了“不必急於一時”。

“不少人家盯著章簡,”李夫人提醒,“我看你妹妹也很喜歡他——”

沈維楨臉色很差:“靜徽說喜歡他?”

她膽子這麼大?

忘了。

她膽子一直不小。

“那倒沒有,”李夫人說,“章夫人送了她一對鐲子,適才請安時,我看她還戴著呢。若非喜歡,怎麼會一直戴在身上呢?”

沈維楨說:“或許她只是喜歡鐲子,靜徽還小,能懂什麼彎彎繞繞?還是小姑娘呢,只是喜歡漂亮的首飾而已。”

李夫人說:“快快出去吧!和你說話真讓人生氣。”

出了玉華院,沈維楨大步往仁壽堂中去,心情差到極點。

葉青說:“羅大公子下午送了拜帖,說——”

“不去,”沈維楨沒聽完,直接說,“替我拒了。”

真是沒用的東西。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回到仁壽堂中,沈維楨沒有去書房。

今夜無落雪,月光皎皎,庭院中的白雪留出大半觀賞,只清掃出供行走的小路。也因一直留著雪,氣溫比別處低些,院中蠟梅尚幽幽開放,清香四溢。

他在廊下站了站,吩咐荷露:“去告訴藏春塢那邊,就說我今日頭疼,想吃些酸的,表姑娘上次送的青梅乾不錯,問還有沒有。”

停了一下,又囑託:“去提一盞大些的琉璃燈,若是表姑孃親自來送,你將路照清楚,別讓她跌著。”

荷露明白了。

——要讓表姑孃親自送青梅乾。

大爺之心不在青梅乾,而在表姑娘也。

阿椿起初沒想親自去送。

她現在懂規矩了,知道夜間去兄長院子不合適,可荷露將沈維楨頭疼描繪得那般嚴重,阿椿為難,覺得不去探望又不行。

畢竟哥哥待她這麼好。

他生病了,她不去看看,怎麼能行。

今日章簡上門,章夫人送她東西,多半也是哥哥之前說過的。

她肯定不能辜負哥哥的好意。

而且,章簡確實不錯,好看,有錢;他母親也很好,知道她的身份,還一直誇她呢。

見他們母子相處,章府的規矩肯定不多。

為了感謝哥哥給她精心挑選的這一門親事,阿椿決定,要去看看他。

不僅自己去,還要叫上其他兄弟姐妹們,大家一同去探望。

於是,仁壽堂中,沈維楨看到了所有弟弟妹妹們。

就連生病的沈文煥,也一邊咳嗽一邊關切地問,大哥哥是哪裡不適?

沈維楨盯著站在末尾的阿椿:“許是探訪大師時被風吹到了,不打緊。”

弟弟妹妹們都來了,不能趕走,都是一番心意。

沈維楨命小廚房去熬煮些驅寒甜湯,又請他們去了廂房,圍爐聊天。

阿椿清楚看見沈維楨的神色,發現他不太高興,暗暗鬆口氣。

真好,哥哥還有空生氣呢,看來生的病不嚴重。

就是不知道誰犯了錯、惹哥哥生氣。

真壞。

怎麼能氣一個病人呢?

阿椿心中譴責。

甜湯端上來,阿椿拿起調羹,還沒嘗上一口,聽見沈維楨點名:“沈靜徽,你出來。”

阿椿心裡咯噔一下。

第一次被他這樣連名帶姓地稱呼,壞了,那個惹他生氣的人……不會是自己吧?

可她最近規規矩矩的、什麼錯都沒犯啊。

都很少派小廝出門買零嘴了。

放下調羹,在兄弟姐妹們的同情注視下,她跟著沈維楨走出房門。

沈繼昌疑惑:“奇怪,怎麼大哥哥總叫靜徽出去說話?”

沈宗淑擔憂:“別是表姑母有什麼事吧?”

沈湘玫心有慼慼焉:“這些時日,哥哥一直在訓斥靜徽,都沒時間訓斥我們了——可憐的靜徽啊。”

沈琳瑛同情:“不對,靜徽這些天一點錯都沒犯啊!夫子們都誇她進步很快——大哥哥對她未免太嚴厲了。”

沈文煥捂著手帕:“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元傑放下空碗:“好吃好吃,真好吃!荷露姐姐,可以再給我盛一碗嗎?”

沈維楨走進書房,身後腳步聲停了,他回頭,看見阿椿站在門口。

沈維楨做了個手勢:“進來。”

阿椿站在門口:“兄長的書房,不是我能隨便進的。”

“那日你抱著食盒闖進來時,怎麼不說這話?”沈維楨說,“過來,別讓我再說一遍。”

阿椿遲疑地進去了。

沈維楨將門關上。

她不安後退一步。

哥哥靠得有些近了。

他今天吃酒了嗎?

沈維楨垂著眼,看到阿椿手腕上的鐲子,成色不錯,卻也不算珍品。

他先前送她那麼多好鐲子,哪一樣不比這對好?也沒見她這樣戴著。

還是年紀小,傻乎乎,分不清東西好壞。

沒關係,以後多給她好東西,見得多了,也就能分得清。

——不,或許正是沒見過差的,才會覺得新鮮、稀罕。

正如人看多了富貴牡丹,反而會覺得田間埂頭的黃色小野花更有趣味些。

想到這裡,沈維楨消了氣。

也是,怪她做什麼,她能懂什麼。

“哥哥,”阿椿開口,她發自內心地感謝,“多謝哥哥替我找的這份好姻緣,如此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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