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冬雪應了一聲,離開了。
阿椿推開沈維楨,搶走散落在地上的信,一把全塞到袖子裡,攏好衣襟就要走,被他拽住。
“你就這樣去見母親?”
若細細聞她,全是他的氣息;她方才起身時,蓮花處有尚未凝的沿雙脆藕蜿蜒落,雖然這樣很好,但沈維楨並不想被人發覺。
阿椿說:“沒有長輩等著小輩的道理。”
沈維楨將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妹妹及時拉回,出門,喚冬雪打來溫水,沒讓人進來;他淨過手,打溼帕子,擰乾,親自從她脖頸處擦。
擦了一陣,他說:“太多了,不如換身新衣服。”
阿椿還在難以置信,剛剛居然嫋了兄長一手,但他報復回來,濺她一身。
“男人的嫋怎麼是這樣的,”阿椿低頭,悶悶不樂,“衣服好難洗。”
她準備自己動手洗了,裡衣這般,又怎好讓人去清洗。
沈維楨正仔細擦拭,聞言,抬頭看她一臉不開心,笑:“這不是那個。”
他說:“你我大婚前,會有嬤嬤教你。”
阿椿奪過帕子:“我自己來。”
兄長太慢了,那麼一小片都要整理半天;如此細緻,不知還要讓李夫人等多久。
阿椿大力且隨意地擦了兩下,擦到被咬過的地方,悶聲不吭,整理好衣裙,匆匆往外走。
失去控制後,快樂是真,恐懼也是真。阿椿不知道沈維楨怎麼想,他那種表情,好壞都說不上來,又忍又愉悅似的,最後十分嚇人,狠狠地盯著她,要吃了她一般。
下臺階時,膝窩發麻。
阿椿忽視那些,疾步快走。
終於見到秋霜和冬雪,確定兩她們都無事後,阿椿鬆口氣,顧不上寒暄,問:“夫人在哪裡?”
廳內,李夫人皺著眉,將茶杯放下。
“莊子上的東西還是差了些,”她對錢媽媽說,“雖說她們這次來得匆忙,底下人也不可如此怠慢。”
錢媽媽說:“到底不比家中,莊子這邊的人還是沒眼色。”
李夫人贊同。
這次阿椿說帶母親來莊子小住,老祖宗起初不太願意,一則,天氣冷了,葉凋草枯,莊子上不如春末初夏的景緻好;
二則,孤兒寡母突然去莊子上住,老祖宗愛惜名聲,擔心外人指責她們苛待。
沈維楨用一句話說服了老祖宗。
“這是表妹第一次求您,您若是拒了,只怕她今後不敢再開口。”
這也是李夫人覺得阿椿唯一一點不好,女孩子懂禮數原是好事,但她從未將老祖宗當親奶奶般,只尊敬著,從不來撒嬌、討要什麼東西。
李夫人認為,人想要什麼東西,就得主動開口,哪怕爭、搶呢?
談話間,阿椿匆匆邁進門。
碧綠荷裙,髮髻鬆散了,這般簡樸,雖不像京中貴女,卻清爽簡便,李夫人很喜歡。
這孩子真是她生的就好了。
李夫人笑:“老祖宗近日胃口不佳,說想吃莊子上的魚,可巧,我也想念你做的那一手魚湯,便來瞧瞧你。”
阿椿立刻說:“這個時候的鯉魚和草魚都要比夏天時更大呢,我下午便去釣。”
其實,李夫人來此,不單單為了一尾魚,還有一樁事。
前兩日出門做客,遇到了章夫人,見對方神色憔悴,問幾句,才知道,原來章簡聽聞沈靜徽已定娃娃親後,茶不思飯不想,掉了魂兒般,入秋後淋了一場雨,便病倒了。
章夫人溺愛這個孩子,遣人去南梧州,看看能不能使些錢財,斷了這樁指腹為婚;打聽許久,只知道先前有個鄰居同沈靜徽關係很好,家中有個同靜徽年歲差不多的兒子,長得不錯,但並沒有指腹為婚。
一番尋找,沒找到那訂了娃娃親的人家,倒打聽出靜徽的身世。
原來沈靜徽並不是表姑娘,實則是沈士儒外室的孩子。
這才明白,為何老祖宗和沈維楨如此疼愛這個表姑娘。
和兒子的喜愛相比,章夫人不在乎什麼出身;況有沈維楨這個出息的哥哥,沈靜徽必然差不到哪裡去。
她問李夫人,能否再想一想,重新考慮靜徽和章簡的婚事——章簡是真的非靜徽不娶,已然瘋魔了。
還有更瘋的話,章夫人不敢講給李夫人聽。
章簡高燒到迷迷糊糊,忽然攥住章夫人的手,堅定地說,他明白沈維楨為何不同意了;沈雲娥先前有夫君,丈夫過世後不久就跟了沈士儒,不足八個月,沈靜徽出世——說不定沈靜徽就不是沈士儒的孩子。
沈維楨為其他妹妹們精心相看、準備婚事,唯獨落下了沈靜徽,還再三拒絕。他定然是想霸佔沈靜徽、將妹妹據為己有!
此番話嚇得章夫人請了道士,給章簡連驅三天魔,想把髒東西從兒子身上趕下去。
這般無稽之談,章夫人自然是不信的。
且不說沈維楨如今聖眷正濃,又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修身養性;這般的貴公子,家教嚴格,教出的弟弟妹妹們也好,此次科舉,沈繼昌同樣榜上有名——
這般人,怎會棄人倫於不顧?
幸好章簡胡言亂語時,只有他院中一個侍女,章夫人和一個嬤嬤,章夫人發令下去,誰都不許胡說,否則等著挨板子扇嘴巴子。
這話可不能傳出去,沈維楨處理人的手段狠辣高明,章夫人清楚,即便是做再髒的事,沈維楨的手都是乾淨的。
見章夫人替兒子求娶靜徽,同為母親,李夫人不免心軟,才來走這一遭,想問問阿椿如何想。
可還沒來得及問,沈維楨衣冠楚楚、容光煥發地進來了。
李夫人大為意外:“你為何在此?”
“事情做完就出來了,聽聞這個季節的鯉魚更加肥美,”沈維楨神色如常,“想到老祖宗和母親愛吃這裡的魚,預備著釣幾尾帶回去。”
李夫人讚許:“難得你有心。”
午飯時,沈雲娥終於醒了,她前日撿拾不少板栗,累到了,才睡這麼沉。
一見李夫人沈維楨都在,沈雲娥心知此次走不了了,也沒覺什麼不好,她是隨遇而安的性格,去廚房,用板栗燉了雞。
飯菜端上來後,李夫人讓人將沈雲娥也請出來,一起吃飯。
沈雲娥惶恐極了,她害怕李夫人,又感激李夫人同意收留她們母女,怯怯地過來拜見。
李夫人第一次仔細看她,心想,這不是年紀大了後的阿椿麼。
舉止也像,小心拘謹,看著就可憐。
和阿椿第一次跟她學查賬時一模一樣。
正想著,對面的沈維楨忽然放下筷子,皺著眉。
“怎麼了?”李夫人問,“被骨頭刺到了?”
“沒有,”沈維楨用茶水漱口,被妹妹咬破的口腔和舌尖都在痛,他淡然,“吃到一粒花椒。”
沈雲娥解釋:“我不知道大公子不吃花椒,下次做時不會再加了。”
沈維楨笑:“表姑母生病,仍親自下廚招待,做的如此美味佳餚,我感激不盡。我平日也是吃花椒的,只是適才不慎咬開罷了。”
話音剛落,正喝雞湯的阿椿也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皺起眉毛。
強吻沈維楨時,她口中嫩肉也被牙齒磕碰破,一口熱湯下去,痛到忍不住。
沈維楨含笑問:“妹妹也咬開花椒了?”
阿椿喝了一杯茶,用手帕按按唇角,答:“嗯。”
李夫人忍俊不禁:“你們可真是兄妹倆!”
傍晚,阿椿不得不帶著母親回京中宅院。
天氣漸漸寒冷,再過一段時日,就該落霜了。莊子大,人少,地龍也燒不暖和,不利於沈雲娥養病。
阿椿深知,沈維楨有了警惕心,她近期成功離開的機會不大。
幸好秋霜和冬雪都沒有受罰,仍舊在藏春塢中做事,也不枉她忍著道德感親了沈維楨那麼久,任他咬了那麼多。
唯一損失的,是馬的訂金。
也不知道老闆會不會認為她是個不守信用騙子。
阿椿愧疚地想。
夜間沐浴時,阿椿說什麼都不肯讓秋霜伺候;秋霜愣了愣,忽然抱住她哭出聲。
阿椿著急,安慰:“你哭什麼呀,我們現在不都好好的嗎?只是這次失敗了,又不是以後都出不去了。”
秋霜嚇得不敢哭了:“姑娘竟然還想走嗎?”
“不然呢,”阿椿愁眉苦臉,“現在更要走了。”
繼續留下來的話,遲早會做那畫中事。
可他一個手指一節指節,她都覺得不舒服,更不要說其他。
“我怎麼就同他說那些呢,”阿椿唉聲嘆氣,“哥哥怎麼能如此聽勸呢……不對,到了該聽的時候,偏偏又不聽了。”
秋霜說:“姑娘不讓我伺候沐浴也可以,我去拿毛巾和香露,好歹讓我幫姑娘塗一塗後背……或者,姑娘哪裡不舒服,也要早早告訴我,別傷了身子。”
越說,秋霜越難過。
沈維楨和姑娘在房間裡那麼久,又讓冬雪去打溫水,拿帕子;現在,阿椿死活不肯讓人伺候洗澡。
實在不敢想發生了什麼。
“沒事沒事,”阿椿不願讓秋霜看那些痕跡,她堅定地說,“再等一等我,我們這次還是倉促了些,才會被兄長髮覺。下一次,我帶著你和冬雪一塊走,我們去南梧州,賃個小鋪面,做點小買賣……不過我還沒想好,我們到時候是賣些吃食,還是些絲線繡品呢?”
將秋霜送出去,阿椿坐在浴桶中,慢慢地擦殘餘的東西。她擦洗得很慢,蓮心發紅留有齒痕,做這些事時,阿椿心跳得很快,她分不清那是害怕還是什麼;或許當時心跳太過了,跳累了,現在她的心一動不動,唯餘一片茫然。
不變的是想回南梧州。
阿椿愈發想念故鄉。
京城太複雜了,人複雜,感情也變得複雜,快樂中也夾雜著害怕。
她不是絕頂聰明的人,只是個笨拙的鄉下丫頭,等回到南梧州,回到故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回家吧。
等回了家,一切都會變好。
天色徹底暗下,宅院外的燈籠燃著一圈圈暖黃色的光暈;沈維楨沐浴後,看了一陣書,喚來荷露。
“今後,每月給秋霜和冬雪各一兩銀子,”沈維楨說,“從我賬面上出,是額外給她們的。”
荷露說是。
她聰明,涉及到藏春塢那邊的,不多問,不妄猜,主子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荷露離開後,沈維楨靜思片刻,仍不明白阿椿為何會對那倆丫頭那麼好。下人就是下人,下人伺候得好,是他們的職責本分,多賞些銀子便是了;下人若伺候不好,那就是瀆職,該再換一個。
御下,就該賞罰分明;下人的心不可養野了,容易自視過高、欺瞞主人。
況且,他又不可能真殺了那兩人,不過是嚇嚇她罷了;誰知阿椿竟信以為真,又求又威脅,慌亂成那個樣子。
在她眼中,難道他就如此可怕?
沈維楨握著書,想,罷了,罷了,今日也是難為阿椿了,讓她抱緊雙月退就抱緊,讓她親親她就親,被咬月中了也不吭聲;實在難受極了,也只是小聲叫哥哥問可不可以輕些。
再等一等,沈維楨思索,聖旨不是那麼容易請的。
反正他已派人去南梧州,收買一些人,屆時就說靜徽是沈雲娥亡夫的遺腹子。
只是該早些做準備了,婚禮不能簡陋,其他的且不提,女子成婚所用的嫁衣、頭面,都要提前打製。
他的妹妹,成親時自然要最好的東西才配得上。
不久,荷露來報,李夫人過來了。
李夫人今天沒尋到機會同阿椿提章簡的事,夜間總睡不好,索性來找沈維楨。
“你同靜徽關係親近,”李夫人說,“兄妹之間,有些話說起來也方便,不如你再去問問她,她怎麼想這件事?”
“她如何想並不重要,”沈維楨淡然,“我不願她嫁去章家,現今朝中局勢複雜,母親難道要為了這樁親事、賭上沈府的安危麼?”
李夫人果然不說話了。
她說:“那便再給靜徽尋個好人家吧,也叫那邊徹底斷了這個念頭。”
什麼指腹為婚都是說辭,可見章簡這痴人行徑,李夫人認為,若當真不能與那邊結親,就該讓章簡死了這條心。
沈維楨說:“我自會安排。”
“你一直在說自會安排,也不知你究竟想如何安排靜徽,”李夫人說,“你先前想讓湘玫與程子曦相看,前幾日忽然又說,認為琳瑛和程子曦更相襯——老祖宗和你嬸嬸都不高興呢。”
沈維楨沒有出賣朋友,不願毀掉這樁姻緣,直接擔下責任:“此事是我疏忽。”
李夫人加重語氣:“多替靜徽留意著,她才是你正經妹妹。”
沈維楨點頭說好。
李夫人瞭解這個兒子,看他那神情,並不像真要為靜徽尋親事的模樣。
“真是奇怪了,”回去路上,李夫人同錢媽媽抱怨,“維楨不是那般心性,我瞧他平日裡待靜徽極好啊,得了什麼東西,必然要送去藏春塢一份;如今,在婚姻大事上,卻為何這般不上心?推三阻四,全然不像他平日做派。”
錢媽媽說:“或許正因為看重,才更謹慎呢?”
“只是謹慎未免過了頭,天底下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人家呢?”李夫人說,“靜徽也沒得罪他,這兩年,她只給維楨繡過荷包,也只送過他香囊——哦,去年倒是給繼昌送過一個。”
慢慢地,李夫人不說話了。
——當初,靜徽給沈繼昌送荷包,沈繼昌很喜歡,多戴了幾天;馬伕人那個腦子笨的,不知怎麼就想到兄妹亂,倫的事情上了,鬧了一場笑話;之後,再沒見過沈繼昌戴過那荷包。
——剛剛沈維楨佩戴的荷包,怎麼那麼像靜徽送給沈繼昌的那個?
冷不丁,李夫人突然想到,她曾送給靜徽一塊雪青的帕子,因那顏色明亮,更適合年輕姑娘。
春闈前,李夫人在沈維楨書匣中,也見過那麼一方雪青色帕子。
是巧合麼?
今天,沈維楨不在翰林院,不在宮中,怎麼不回府、先回了莊子?
李夫人突然出聲:“錢媽媽。”
錢媽媽:“哎,夫人。”
“我問你,”李夫人轉身,問錢媽媽,“這一年來,維楨所戴的荷包,是不是都是靜徽那丫頭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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