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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中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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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婚禮當日,沈宗淑更是辛苦;回門時,聽她講,到了夫君家還要拜天地,一套禮儀下來,還未更衣便累到頭昏腦脹了。

阿椿現在就頭腦昏昏。

不知道是被沈維楨震驚的,還是被他繞暈的。

“哪裡有這樣拜的,”阿椿警惕,“不對,你在騙人。”

“我騙你做什麼,”沈維楨循循善誘,“婚禮念詞,你總該聽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原本就可以分兩次拜。”

阿椿還是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紅燭灼灼,沈維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沒關係,”他寬厚地說,“的確倉促了些,是我太過著急,憂心南梧州那邊東西備不齊——這樣吧,你先歇著,我明日便去同老祖宗講,請她老人家代為操持。”

“別呀!”

阿椿急了,拉住他衣袖。

他喜服上的交頸鴛鴦肆無忌憚地貼住她手指,密密刺繡針腳細膩如蛛絲。

阿椿渾然未覺,只想到李夫人的叮囑,要拖,一定要拖,拖到南梧州,李夫人的兄長在那裡駐兵,一定能助她離開。

她說:“大晚上的,不好擾了老祖宗休息。”

“我回仁壽堂,”沈維楨不動聲色,“明日一早,沐浴焚香,再去向老祖宗求婚。她平日裡最疼愛你我二人,如此喜上加喜之事,她定然會開心為你我操辦婚事。”

阿椿兩隻手都攥緊他衣袖,絞盡腦汁:“你快要離京,縱使你明天去告訴了老祖宗,哪怕她老人家想要開心操辦,時間如此短,也是著急的,會累著她。”

“所以,”沈維楨不疾不徐,“你也想同我風光大婚。”

阿椿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啊?我何時說過這種話?你不要信口雌黃啊!”

沈維楨微彎眼睛:“否則,你為何只提怕老祖宗辛勞?”

阿椿說:“還能為何,肯定因為我腦子不好使啊。”

“又在妄自菲薄,”沈維楨柔聲,“天底下就沒有比我們阿椿更聰明的姑娘——我知道,今日這場婚事確實倉促了些,但我已等不及了。我母親能言善辯,精於收買人心,你恰好又是個心軟的,如今你日日去找她,我怕她趁機哄騙了你。”

阿椿真是歎為觀止。

“我第一次見人將顛倒黑白運用得如此爐火純青,”她說,“哥哥的語言真是登峰造極、無以復加。”

沈維楨大為讚賞:“你已經可以一次用四個成語了,來,你我二人必須喝杯酒,以做慶祝。”

不等阿椿拒絕,他徑直倒了兩杯,遞給她一杯。

酒杯遞到唇邊,阿椿剛喝一口,又聽沈維楨說:“等一等,杯子拿錯了,你喝這個。”

阿椿說:“啊,可是我已經喝一口了。”

“無妨,”沈維楨說,“我也喝過了。”

阿椿說:“那就不要交換了,我們各自喝下去便是。”

沈維楨溫聲問:“阿椿是在嫌棄我麼?”

阿椿立刻同他交換了杯子。

若不交換,不知他還要藉此說些什麼可怕的東西。沈維楨太能說了,她害怕被說動搖。

阿椿想著,忽然發現,杯子下竟還連著細細的一根五彩繩,如蛛絲般細小,不易察覺,順著看去,五彩繩另一端竟系在沈維楨酒杯上。

正奇怪這是什麼東西,沈維楨微笑:“一口喝完再講,這樣意頭才好。”

為圖吉利,阿椿趕快喝完,咂咂嘴,細品,不確定:“這好像是婉月樓的雪泡梅花酒。”

“對,”沈維楨心滿意足地放下酒杯,看她的視線愈發柔和,“今年雪多,梅花也好,他們釀造出的味道格外好。我答應過你,說交杯酒要他們家的,今年特意提前訂了,說明要用第一場雪、最早開放的梅花來釀,味道果真不錯。”

阿椿欽佩:“原來酒還有這麼多講究。”

剛放下酒杯,她後知後覺:“等一下,交杯酒?”

阿椿突然明白了酒杯為何繫著彩繩,錯愕:“我們剛剛喝的是交杯酒?我讀過《禮記》,夫子說了,交杯酒就是合巹酒,是要一個葫蘆砍兩半,一人一半葫蘆喝酒的——你不要騙我!”

說到這裡,趕快將杯子舉高檢查,擔心手裡的酒杯其實是葫蘆變的。

“那是舊禮,”沈維楨目不轉睛地望她,“如今京中都是新俗,兩盞以彩繩相連,互飲一盞。”

略作一停,他欣慰地說:“如今你我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阿椿不知道他在欣慰些什麼啊!

她說:“天地高堂都沒拜,無媒無聘——”

沈維楨從容從袖中取出:“此乃聘書,是我請師傅所寫。”

阿椿盯著他的衣袖:“繼續拿,聘禮呢?你總不能也從袖子裡取出來吧?”

“一部分聘禮已經送到,暫且放在西廂房中,”沈維楨說,“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唯獨一樣重要——你用的那柄飛鳳,與我的鳴岐是一對,是我妻子才能用的東西。”

阿椿震聲:“你當時不是這麼說的!”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看來,當時選擇也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沈維楨謙遜,“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阿椿才聽不得什麼見善不見善,沈維楨這是鐵了心要犯錯啊;旁人是“有過則改”,他是“我沒錯,你們改”。

他說:“如今,你我共飲交杯酒,亦對父親牌位聲明瞭夫妻恩愛——”

“這又是幾時發生的?”阿椿懷疑自己瘋掉了,“我們剛才不是在吵架麼?”

“吵架?”沈維楨稍稍思索,“難道不是打情罵俏?”

阿椿邦邦給了他胸膛兩拳,扭頭就跑;動作慢了一步,沈維楨一手捂著被她錘痛的地方,一手握住她手臂。

阿椿搖頭:“你瘋掉啦?我才不願嫁給你。”

沈維楨收斂笑容:“你先前說擇婿要求,要求相貌好,家世好,我哪點不符合?你同章簡見了不過兩面,就同意和他訂親——我同你朝夕相處,為何就不行?”

阿椿說:“誰都可以,就你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哥——”

話沒說完,沈維楨用力將她擁入懷中,阿椿還沒站穩,他一手按住她後腦勺,一手按住她的腰,要一直按進他身體似的,重重吻上。

阿椿這次沒有咬,她怕咬傷了自己,又要好幾天吃飯不香。

她大睜著眼,發現沈維楨竟也睜著眼。

兩人就這般大眼瞪大眼地看著,惡狠狠地唇齒相依,親密地舌忝弄著。

好久後,沈維楨才鬆開,氣尚喘不勻,低聲問:“現在還當我是哥哥麼?”

阿椿心煩意亂,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這次居然一點嘔吐感都沒有。

就像讀書讀多了,疼習慣了,頭就不會那麼疼。

她怎麼能適應呢?

怎麼會適應這種呢?難道真要同繼兄亂,倫不成?

沈維楨覺察到她此刻的慌亂,彎了眼睛,眼神愈發溫柔:“你對我並非毫無感覺,阿椿。”

啪——

阿椿害怕地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沈維楨瞬間冷下臉。

身為侯府主人,又是新朝狀元,天子近臣,正是春風得意時,哪裡不是捧著他?更不要說這樣的冒犯——誰敢如此冒犯他?

——待看清妹妹那雙隱隱含淚、忍住不落的雙眼,沈維楨眼中戾氣盡消,臉色稍緩,反倒手足無措。

他實在不願她掉淚。

奇怪,分明只是幾滴水罷了,若墜下來,卻彷彿有千斤重,能將他心砸碎、不得超生。

“哭什麼,”沈維楨繃緊臉,“手被打痛了?該。”

平白無故挨這一巴掌,他無法再展露笑容;卻冷靜想,適才怎麼了?是哪句話引得她如此大膽?

平時慫慫的,敢扇人巴掌了。

還沒想通,阿椿宛若狂馬出欄,忽然掙開他,往外跑去。

雨聲大作,簷下水流如注。

跑出門,阿椿才發現,現在藏春塢裡竟沒有一個侍女;沈雲娥的房間早已滅了燈,連守夜的侍女也不在。

雨水越來越大,漸漸夾雜著小冰屑,像未成形的小雪花。

出不去院子,阿椿從門縫中,看到外面的人——幾名精壯的護院站在雨水中,隱秘地把守著。

重新回到房間,阿椿頭髮衣服都被雨水打溼了。

沈維楨還在,正坐在桌邊喝水。

他的氣已經消了。

阿椿慌亂跑掉又回來的這段時間,足以令沈維楨想通其中關竅;阿椿打出那一巴掌後的表情,與其說憤怒,更像惱羞成怒。

右臉尚有清晰的巴掌印,沈維楨並不在意,神采奕奕,待阿椿坐下後,起身,取綿軟的布來,站在她身後,仔細擦拭著她的臉頰、頭髮。

“我不會逼你,”沈維楨溫文爾雅,“我說過,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縱使沒了這層血緣關係,這點也不會變。你說你想回南梧州,眷戀故土,可路途遙遠,我著實不放心你和表姑母——岳母獨行——過幾日,我送你回去,等到了南梧州,我們一家人住一起。”

阿椿低著頭,揪著裙角鑲上去的小珍珠,一言不發。

觀察著她的神情,沈維楨忽而一笑,輕描淡寫:“對了,陳院判說,如今文煥身體大好,他預備四處雲遊。我想,或許可以邀請他一同前往南梧州,如此既能繼續照料岳母身體,也好早些找到清理牽牛紅娘子餘毒的法子。”

阿椿向後仰脖,抬臉看他,確認:“陳院判真的願意去南梧州麼?”

有了陳院判調養,沈雲娥一天好過一天。

阿椿本不報此想,畢竟陳院判未必肯去南梧州;此刻卻忍不住想,若是陳院判可以繼續為母親診療——

“我不清楚,”沈維楨遺憾,“他老人家原本計劃中,請辭後便四海遊歷,是我再三懇請,才請了他在家中小住;如今,似乎也沒什麼好的理由繼續留下他……你說呢?”

阿椿抓住沈維楨衣袖:“哥哥。”

“為寄宿在府上的表姑母診治,似乎很難說服他,”沈維楨右手撫摸著她的臉頰,“但,若是侯府主人的岳母,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阿椿微微張口,沈維楨的拇指摩挲著她的嘴唇,他溫柔:“我不勉強你,阿椿。”

阿椿看著他喜服上的紋路,鴛鴦交頸,並蒂蓮開,人也是動物,也會像蛇一樣纏來纏去,像狗一樣疊來疊去。

不過人要穿衣服遮蔽羞體,還要做個儀式宣告今後兩人可以睡在一起一同嫋嫋,然後為此儀式命名“成親”。

其實成親也沒什麼可怕的,阿椿想,反正又不是沒有嫋過。

想到這裡,她覺得驟然鬆快。

是呀,有什麼可怕的呢。

只要拖到南梧州就好了。

“我想試一試婚服了,”阿椿說,“哥哥替我穿戴吧。”

摻了金線銀絲、孔雀羽線織就的絲綢,織金錦繡,刺有牡丹、鴛鴦戲蓮,又有石榴瓜瓞,寓意忠貞不渝,恩愛纏綿,多子多孫。

由蘇工、金陵所造的釵環,婚冠則出自汴京名家之手,精雕細琢,端莊雅緻。

沈維楨點燃了滿室紅燭,轉過身,阿椿已蓋上她親繡的蓋頭。

沒有嬤嬤指點,她不懂婚俗,沈維楨引著她,恭敬拜堂,鄭重口唸祝辭。

“一拜天地恩情浩蕩。”

阿椿磕磕絆絆:“一拜天地恩……恩情浩蕩。”

沈維楨說:“不用跟著我念,同我拜便好。”

阿椿悶頭跟著他拜:“怎麼不早說。”

她記性不好,剛剛豎著耳朵聽呢,怕唸錯了。

沈維楨引她到牌位前,端正嚴肅:“二拜高堂養育艱辛。”

阿椿小聲:“我生父沒有養過我,也可以這樣念麼?”

沈維楨低聲:“可以,兩個父親不好厚此薄彼。若改了詞,只怕他們地下不安穩。”

最後,沈維楨又同阿椿對拜:“夫妻對拜,白首同心,恩愛不離。”

拜過後,沈維楨莊重說了一聲“禮成”,將阿椿打橫抱起,徑直往拔步床走,將她輕輕放到床上,緩緩挑開蓋頭。

阿椿心中不安,不願抬頭看他。

和哥哥拜堂,沈士儒如果知道了,只怕會更不安穩吧。

沈維楨替她一一摘下釵環、發冠,俯身欲吻,又想起一件事,停下。

他轉身,將兩個牌位放到離臥室最遠的房間。

重新折返,沈維楨並不著急做事,只抱住阿椿,細細親吻她額頭、臉頰,將人親軟了,不受控地一路軟倒臥榻。

那些紅棗啊花生啊,硌到了阿椿,她皺著眉嗯一聲;沈維楨立刻伸手,將這些掃到一旁,掃出一大塊空地。

阿椿知道接下來會做什麼,緊張:“不喝交杯酒了麼?”

“剛剛已經喝過了。”

“再喝一次吧,”阿椿感到肚子開始隱隱作痛,“反正酒還有很多。”

“還是不用了,”沈維楨輕嘬她腮肉,“免得你趁機下藥、節外生枝。”

阿椿喘氣:“你現在說話好直接啊。”

“你我已是夫妻,更應該坦誠相見,”沈維楨雙手撐在她上方,“為夫操持婚禮,已經許久不曾閤眼,能否勞煩妻子為我寬衣?”

阿椿搖頭:“我不知怎麼解男子衣裳。”

“我教你,”沈維楨拉住她的手,強制放在他腰帶上,溫和,“慢慢學,仔細看。”

阿椿的手一直在抖,偏偏沈維楨點燃的蠟燭多,比平時還要多;他知道阿椿眼睛在暗處看不清,但這必須要看清楚,因這是他們的新婚夜,也是他們初回行周,公之禮。於情於理,沈維楨都希望阿椿能看到每一處,她必須看著,看兩人如何並做一體。

他絕不滿足只被她當作兄長。

哥哥,多麼輕巧的兩個字,沒有任何約束。只要她哪天不認了,兩人便沒有任何關係——做什麼春秋大夢。

阿椿沒解開,她閉上眼,睫毛顫巍巍:“我怕。”

隱約知曉她顧慮,沈維楨寬慰:“別擔心,我提前三日便喝了藥,今日行此事不會令你有孕。”

他又不是瘋了頭,清醒知悉,正式的大婚未成,絕不可令阿椿懷上孩子。

今日同她拜堂,也不過是想快些綁住她。

阿椿愈發難過。

糟糕,看來在外面已經無法滿足他,他要嫋到裡面了。

可是,如何能容納,會死的吧。

“哥哥。”

沈維楨糾正:“喚夫君。”

“我臉皮好像有些普通,說不出口。”

阿椿衣裳仍舊是整齊的,沈維楨不願驚怕了她,不急不躁;今日雖志在必得,卻不想令她痛楚恐懼,夫妻一體本是美事,若令她生畏反倒不妙。

於是沈維楨俯身,柔柔撫摸她被含過的頰肉:“怎就說不出口?我教你,張嘴,夫——君——跟我念,夫君。”

阿椿閉著唇,還是說不出,無奈求饒:“哥哥饒過我,快些做事吧,別再折磨我了。”

“彆著急,”沈維楨一試,嘆息,“我知你想我,我也想你;但尚且乾燥,強行不得。”

他的吐息落在她頭頂,珍惜地吻發:“你是我妻子,也是我妹妹,至愛至親,我如何捨得傷你?”

阿椿無法說話了,再發出的任何聲音都不像她的。

此番體驗同上次又不同,兄長手指靈活,似比她還了解她,難道聰明人做什麼事都如此聰明,逼得她忍不住出聲,每一聲都陌生得嚇人。頭頂熱熱的,吐息聲越來越沉悶,阿椿感覺到沈維楨正輕咬她的發。

阿椿慌忙抓了一把,抓了幾顆大大的紅棗,遞到沈維楨面前:“哥哥可是餓了?快吃這個墊墊吧。”

別吃她頭髮了。

阿椿的頭髮被小紅棗啃過,好久才重新留長呢。

她憂心忡忡。

沈維楨笑,含住她塞過來的紅棗,緩緩向下。

紅棗配阿椿,不妨一試。

一個惴惴不安恐遭天譴,也架不住另一個拿定主意要她愛上此事。

認不住拱起伸體,又被架住霜推穩穩按下,死死扣住,阿椿雙手壓住繡蓮花紋紅喜被,抓破真絲面,亦難從狼口中脫離,僵硬著如小死過一遭。

頭暈目眩,卻無嘔吐感,阿椿嚐到沈維楨喂來的半顆紅棗,泡透了蓮水。意識到適才這棗埋在何處時,她張口便要吐,又被沈維楨按住下巴閉上唇,強行要她吃掉。

“那半顆我吃了,”沈維楨目光能將她燙化,“這半顆是你的。”

抬手擦乾她鬢邊的汗,沈維楨親親她的臉,自她口中奪走棗核,親密地貼著她的臉:“不肯叫夫君,只叫哥哥——原來在我們阿椿心中,哥哥是用來做這種事的。”

阿椿尚浸在餘波中,駁:“你在說什麼胡話?”

“不是麼?”沈維楨低聲,“這般喜歡我,瞧瞧,阿椿是憐惜這被上錦鯉無水紋,才特意為它們畫了這一池春波麼?”

阿椿憋紅了臉。

沈維楨含笑:“阿椿當真是慷慨解囊——現今這些錦鯉哪裡是在池塘中暢遊,分明是入了汪洋。”

阿椿去捂他的嘴,不許他說:“尋常人肯定也會如此。”

“尋常人不如此,是你的身,子愛我,”沈維楨拿下她的手,吻她脖頸,“想一想,阿椿,如果現在做此事的人是繼昌,你還會這般麼?”

阿椿試著想了一下。

不行,想吐。

她忍不住乾嘔一聲,沈維楨有所覺察,瞬間冷下臉,抬起頭,不悅:“你還真敢想?”

阿椿氣得踹他一腳:“不是你讓我想的嗎?”

“我讓你如何你便如何?你竟如此聽話?”沈維楨笑,“方才換嫁衣時推三阻四的阿椿,莫非是被鬼上了身?”

阿椿說:“我不想和你說話了!”

沈維楨卻不肯放過,他翻來覆去地咬阿椿耳朵,把兩隻耳朵都咬紅了,才抵著她耳邊輕聲問:“阿椿,你明白,你並沒有將我當哥哥。”

阿椿倔強:“那又如何,你剛剛提的假設太奇怪;我想了,若是換做章簡,或許我——啊,你幹什麼!”

啪啪兩下,毫不留情。

這麼大了,阿椿第一次被打豚部,父母都沒有如此——吃痛後,不可思議中,阿椿惱怒地望著沈維楨。

不行,一次倒也罷了,她適才打了哥哥一巴掌,算是扯平;可他打了兩掌,她一定要找機會——

等到了南梧州,拿蒙汗藥藥翻他後,一定、一定要討回來!

“你敢,”沈維楨恨鐵不成鋼,斥責,“你怎能在這種時刻提其他男人?”

“還不是哥哥先提的?”阿椿說,“不是你先提的麼?”

“那是為兄錯了,今後誰也不許再提,”沈維楨平息心情,揉了揉掌痕,覺得不夠,又憐惜親親,吐息漸重,柔聲威脅,“只許想著我。”

想著他也無用,阿椿攥緊精細的刺繡,皺緊了眉。

他不能止痛。

紅彤彤的喜帳緩慢輕蕩,阿椿死死咬唇,不肯說話,驚雷劃長空,炸裂欲碎,瞬間耳鳴,只是流淚,沈維楨面露不忍,將手掌側面放在她口中,要她咬住。

總該有這樣一回,再不忍也要忍,難道要做一輩子的和尚尼姑。

沈維楨面容冷峻,狠下心腸。

阿椿尖利的牙齒咬破他手掌,汩汩的血自細小傷口流出,她已經徹底嚐到血味,仍不鬆口。

沈維楨居高臨下地看著,忽覺她很可憐,可憐得像未能成功冬眠的小黑熊,餓著肚子,捉到什麼吃什麼。

沒關係,他現在就能餵給她,有的是東西,足以填飽她。沈維楨寬容地將手掌又往她口中推,一動不動,任憑她發洩地咬。

救我。阿椿想,救我,哥哥,快來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咬吧,”憐憫中夾雜著欣喜,沈維楨說,“喝掉我的血吧。”

若你只能靠飲我的血為生,便好了。

今後什麼都不能吃,只能喝這個;餓著肚子,只等我以血飼養。

阿椿。

阿椿。

你並非我的血親,不曾與我骨肉相依;沒有這層紐帶連結,義親的聯絡不夠親密,只怕你將來更要堅決離開我。

現在不同了,我們拜過天地、飲了交杯酒,做盡了親密事;如今你的血泡著我,我的血亦飼著你,權作歃血為盟,今後便可不離分了吧。

既然天不令你我骨肉相連,我便強行與你血脈一體。

阿椿不知他在想什麼,她只覺自己要死掉了。

和死亡、方才的小死都不同的另一種瀕死感,無法呼吸,無法逃離,只能成受。

沈維楨擁著發抖的阿椿,不顧推拒,更深地抱緊,密不透風:“聲音這麼大,竟如此喜歡麼?”

阿椿迷茫地喊哥哥,哥哥救我。

頭腦都懵了,遇到這種事情,下意識還是向哥哥求助,她無助地抱緊沈維楨,卻又意識到,不對,都是哥哥。

能救她的是哥哥,現在令她呼救的也是哥哥。

哥哥身上熟悉的香味這般真切。

就是他。

阿椿發抖,想推開,遲了一步,被沈維楨重新摟住。

“不哭了,”沈維楨擦掉她的眼淚,氣息不穩,啞聲,“還要我怎麼救你?你都快把哥哥淹死了。”

阿椿看不到帷帳上的精美刺繡了,她隱約記得那上面繪著綿綿瓜瓞,蝴蝶桃花,此刻都看不到,兄長如山,她是被鎮壓山底的小妖。只能抱緊,徒勞無助地懇求,抱不住了也得抱,顛翻了也不能鬆開手,手越松山愈重。

忽覺山搖地崩,狂風亂樹,阿椿懼怕到丟開手,掙扎著要往外爬,卻動彈不得,只得承中。

恍惚中記起帷帳頂的刺繡模樣,翻飛蝴蝶被綵線釘在絲綢上,她也像被釘住了。

阿椿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空白,無盡的、安詳如雲的白;猶如驟雨過境,寸草不留。

透過沈維楨結實的肩膀,她終於吃力地看清那些刺繡,原來不僅有瓜瓞、枝葉、蝴蝶和桃花,還有石榴,裂開一半、紅籽欲落。

好濃重的紅石榴,好多的石榴籽。

那些圖畫上的種種花樣都沒用到,從始至終,沈維楨只有一個姿態。

“禮成了嗎?”阿椿失神,“可以了嗎?”

“尚未,”沈維楨緩一緩,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握,正色,“陽為一,陰為二,一陰一陽合而為三,才是吉慶順遂之象——還有兩次,方算圓滿。”

阿椿想抽出手:“有時候倒無需如此較真……”

手又被按下。

沈維楨言簡意賅:“需要。”

雨下一整晚。

兩場驟雨後,雨勢漸緩,淅淅瀝瀝,直到三更天。

冬雪在院外的小廂房中睡著,被葉青喚醒。清醒後,她麻利起身,進院伺候。

她深諳不說話便不會錯的道理,收起好奇心,只埋頭做事,清理房間、打掃,對其他事情不聞不問。

秋霜沒閤眼,還沒來得及去看姑娘,就被葉青叫出去。

一身雅青色錦袍的沈維楨站在庭院裡。

小廝雲良為沈維楨高撐著一把大傘,自己卻被水淋得溼透,動也不敢動。

秋霜不敢抬頭,行禮:“大爺。”

“你們姑娘今日說想吃紅糖雞蛋,明日就煮給她吃,”沈維楨有條不紊地吩咐,“這幾天,她身體若有哪裡不適,立刻遣人來仁壽堂報信,不要直接尋大夫。”

秋霜答奴婢知道。

“你既一心為主,對她如此忠心,我便成全你;此次去南梧州,我允許你繼續伺候她;”沈維楨淡聲,“去,把你們姑娘讓你去買的蒙汗藥交給葉青,今後不許她再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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