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小的櫻桃飯,他也要細嚼慢嚥,每一粒米的縫隙都慢慢吃,十分惜食。
阿椿是個急性子,催促:“你快點呀。”
“又著急,”沈維楨抬眼,笑她,“好花需靜觀,佳餚要細品。”
阿椿不覺得是什麼好東西,她垂著頭,皺著眉:“可是你吃得也太慢了。”
她忍不住心焦,偏偏還走不了,只能耐著性子,期待又不安地等著降臨。
沈維楨說:“這般沒耐心。”
她感受到他說話時的熱氣,熱乎乎的,癢癢的,像毛茸茸的蒲公英花,剛冒出來的狗尾巴草草尖尖。
阿椿突然想,事情為何稀裡糊塗地變成了這樣子,她一開始是來幹什麼的?不是來找哥哥練劍的嗎?
怎麼哥哥現在要和她比劍了?
阿椿想跑了:“你既然不生氣了,那我——”
沒說話,沈維楨不輕不重地扇了一巴掌,聲音清脆,力道不大,掌心微拱,似將一陣風也打了進去。
“一點耐性都沒有,”沈維楨說,“一句話不合你心意就要跑。”
“哥哥不也一樣,”阿椿不甘示弱,“我要是耐性好的話,上次考中狀元的人就是我了;哥哥倒是不跑,因為你從來不聽不合你心意的話。”
“誰說的?”沈維楨說,“我這不正聽著呢?”
這樣說著,他撫摸了一下阿椿,說:“怎麼像個溫泉,一點自有。”
阿椿不可思議:“你讀這麼多聖賢書,是為了花樣百出地說這些話嗎?”
沈維楨笑著一吻,憐惜:“偏我喜歡阿椿最本真的話。”
阿椿吸氣,手掌心按緊冰冷的石頭,怕跌倒:“看出來了。”
她看出來了。
沈維楨這樣讀書多的人,是真的喜歡她這樣讀不進書的腦子。想必和阿椿一樣,阿椿看不懂詩文,便由衷覺得那些飽讀詩書的人腦子很厲害,怎麼長的,可以輕鬆就能學進去,真厲害。
她想,沈維楨也是這麼想的——阿椿腦子怎麼長的,這麼簡單的東西都讀不懂,真厲害。
竹葉沙沙作響,晚飯後,天色一點點暗沉下來。
今日京城送來了家書,厚厚的,一大摞。
沈湘玫正糾結著如何回沈琳瑛的信,沈琳瑛寫了三頁紙過來,她卻寫了四頁,會不會顯得太想念?要不要再減一頁好了。
沈雲娥坐在小窗下,認真聽李夫人的來信。她識不了幾個字,便交給水蔥來唸,唸完一句,沈雲娥想好要說的話,讓秋霜替她寫下來。
冬雪見天暗了,阿椿還未回來,開始四處尋找姑娘。
雖說宅院裡安全,但南梧州不比京城,況且園子有大,怕有蛇蠍混過來,姑娘晚上眼睛不好,別踩到了。
阿椿快繃成一張弓。
初學射箭時,她也會如此,箭在弦上,反覆拉滿三次,才將箭發出;她不信沈維楨不懂,每次都在關門前停下,阿椿著急壞了,不停叫哥哥。
“說,”沈維楨再度停下,逼問,“你認為李忠玉如何?”
“平平無奇,平平無奇,”阿椿說,“我已經忘記他長什麼模樣。”
“是真心話麼?”
“是真心的,特別真,”阿椿連忙說,期待,“哥哥快些吧。”
沈維楨俯身,捧著她的臉,嘬了一口臉頰:“來,雙手抱住我脖頸,抱緊些,別摔著你。”
阿椿照做,狐疑:“可這樣你怎麼親我?”
沈維楨撩開袍子,但笑不語。
阿椿猛然醒轉,不對,他不是想親!
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這個打算,前面只是緩兵之計!
又上套了啊!
此刻再跑已經來不起,沈維楨穩穩將阿椿抱起,阿椿像只吊在樹幹上的猴子,拼命地躲著,企圖往上爬,又被他拉下。
“躲什麼?”沈維楨說,“這不是你想要的麼?剛才誰說想哥哥的?”
阿椿說:“不知道,可能我被鬼上身了吧。”
“嗯,那鬼是不是姓沈名維楨字元敬,”沈維楨含笑,不緊不慢,宛如耐心碾墨,“抱緊了,摔下去會很痛。”
阿椿嚇得立刻抱緊:“不摔也會痛的吧。”
“怎麼會呢,”沈維楨哄,“你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妻,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麼捨得?”
阿椿放棄和他講道理了。
沈維楨就是道理本身,順他意的是天理,逆他心的是邪說。
她害怕真如沈維楨所說,抱不緊就會跌下去,她小時候爬過樹,出汗後手滑,的確掉下去過一次,下面恰好有個樹杈子,雖然接住了她,但她也倒了黴,往後好幾天,一坐下就呲牙咧嘴,難受了好久。
現在阿椿十分擔心,沈維楨的樹杈子更可怕。
可沈維楨今日的確很溫和,慢條斯理的,還一直笑著問她,我們阿椿更喜歡哪種呢?這樣還是那樣?胃口這麼小還這麼饞,怎麼肚子鼓鼓的都飽了還掉口水,是晚飯沒吃飽麼?
阿椿頭昏腦脹的,還得老實地回答問題,更喜歡剛才那樣,不喜歡太過,會想吐;她晚飯吃得很飽,可能正因為這樣,所以現在總覺得胃好像被撞到了,難受,是不是傷到了胃。
她擔心沈維楨聽不到答案會不滿意,問什麼就乖乖說什麼,不胡說八道,全是真實想法。
誰知道沈維楨反倒變了臉,重重地扇了兩下豚,阿椿嚇一跳,看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他在她耳側咬牙切齒地說:“弄死你算了。”
阿椿著急解釋:“我剛剛沒說假話呀,全是真心話,真的沒有騙你。”
而且這種東西沒有欺騙的必要呀,她也需要快樂。阿椿很費解。
沈維楨卻更痛苦地發出一聲,徑直將她抱到一個稍高的石頭上。天越來越黑了,阿椿的眼睛開始壞起來,越來越看不清楚。
視線受阻令聽覺敏銳,阿椿不安地在空中摸了一把,摸到了沈維楨的臉。
她站在這石頭上,總算能和沈維楨差不多高了。
“我現在看不見了,”阿椿小聲,“哥哥,你別走。”
竹林中一盞燈都沒有,更不要說其中的小假山。
黑暗中,阿椿感覺到沈維楨親了親她的掌心。
他出了很多汗,臉很熱。
“我不走,”沈維楨說,“轉過身去,來,把手給我,摸到你前面的石頭了嗎?扶住了,別鬆開。”
竹林外,冬雪去了仁壽堂,得知沈維楨並未回來。
“晚飯後便被表姑娘叫走了,”侍女也不知兩人去向,“大爺沒和表姑娘在一起麼?”
“應當在吧,”冬雪也不清楚,“我再去找找。”
如果阿椿是和沈維楨在一起,冬雪倒不擔心了。表姑娘肯定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但或許會鬧出條人命。
無論如何,那些都不是下人該操心的事情。
從仁壽堂到花中堂,最近的路需要穿過荷塘旁的竹林。此刻天色暗沉,空氣中起了一層薄薄白霧,竹林幽深、寂靜,無一盞燈,冬雪提著燈籠,本想就近穿行,走到竹林前時,只見有幾隻鳥遙遙從林中飛起,似被什麼驚嚇到了。
冬雪猛然停下腳步。
她盯著眼前幽深茂盛的竹林,忽然想到什麼,轉身,立刻往另一條路走去。
霧氣越來越重,夜色沉沉,竹葉上凝聚了一層濃重的積水,壓得竹葉越來越彎、越來越彎,終於,纖細葉片經不住,徹底卷下,水譁然而下。
沈維楨扶著已什麼都看不到的阿椿,在竹林中沿石路緩慢而行。
“看來那些明目丸沒什麼用處,”沈維楨說,“明日讓陳院判替你再看看,是否能開個新方子。”
他憐惜阿椿,一到夜間便什麼都看不清,十分不便。
剛剛發現,她膝蓋上不少痕跡,大約都是因這雙眼睛、不慎磕撞的。
“沒事,”阿椿說,“孃胎裡的毛病,不礙事,我已經習慣了。”
她嗓子啞啞的,不想讓陳院判來。
大夫診脈,能看出很多東西,阿椿擔心被陳院判發現她今日太過縱情。
“還是要看。明日,我就命人給家中凳子櫃子邊角包上棉布,”沈維楨說,“撞這麼多次,膝蓋不痛麼?”
阿椿說:“還好,比不上你撞得痛。”
“痛?”沈維楨說,“擰擰帕子,就能擰出一盆出來,還痛?”
阿椿說:“這又不衝突嘛。”
話音剛落,沈維楨低頭,笑著親一口她頭髮:“你的確喜歡和我做此事。”
阿椿沒說話,她意識到,當然是要喜歡的,否則,只有痛苦,豈不是成了折磨。
沒有燈籠,沈維楨走得也慢。他自己跌倒不要緊,只怕摔到了阿椿。除了此事的苦外,沈維楨斷不想再讓妹妹吃其他的苦頭。
阿椿也憂愁,她今日又要獨自沐浴洗衣服了。沈維楨適才說他沒有提前三日喝那種臨時斷子絕孫的藥物,所以最後不能在裡面,倒是把阿椿的豚杳和裙子弄髒了。
她不想被秋霜和冬雪發現。
沈維楨問:“嘆什麼氣。”
阿椿不知道自己竟嘆出聲,她知道不能說自己要洗衣服的事情,沈維楨肯定會認為,是下人沒有伺候好。
“我原以為,哥哥只會那一樣,”阿椿臨時編了句謊,“卻沒想到,原來哥哥會得很多,連逆插木兆花都會,真是博覽群書、博學多才啊!”
沈維楨一時未反應,待意識到她說了怎樣的狂放之言後,登時沉下臉:“誰教你的?你從哪本書上看到的?”
阿椿一激靈。
完蛋,馬屁拍到馬目艮上了。
她絕不會出賣自家姐妹,說:“宗淑姐姐出嫁之前,我去看她,好奇心重,偷偷看了宗淑姐姐幾本書……”
沈維楨說:“原來如此,若非時間緊張,你我成婚前,我也該請嬤嬤教你的。”
阿椿放心地邁出矇混過關的第一步。
“按理說,家中都會給女兒準備一些,以作教習,”沈維楨說,“此物只傳女不傳男,你若想看,我可以為你弄幾本過來,只是未必有你看過的那些。這些私密之物,原本就是不外傳的。”
阿椿:“其實,倒也沒那麼想看。”
“你我剛好慢慢研習,”沈維楨說,“也不錯。”
阿椿沉默了。
早知道就不說謊了。
唉!
走了一陣,阿椿說:“好奇怪,我的汗毛好像都豎起來了。”
不僅僅是汗毛,沈維楨握住她的手,往外走時,阿椿的心跳很快,還在發慌。
是恐懼嗎?
沈維楨問:“那方才呢?我碰你時,你汗毛起來沒有?”
阿椿想了一陣:“忘了。”
只顧著霜,意,亂情迷,神,魂顛倒,她哪裡還顧得上小小汗毛。
可現在拉著沈維楨的手,阿椿的確感受到胸口微妙的異常。
她不確定那是什麼。
“很奇怪,”阿椿重複,認真描述感受,“我覺得你的手好像很燙,好像柴火,能把我燒起來。”
“一點都不奇怪,”沈維楨淡然,“你心中有我,人之常情。”
阿椿迷茫了:“是嗎?”
是這種感覺嗎?她想,我怎麼感覺不對。
似乎……還不足夠。
這一夜,沈維楨睡得格外舒心。
次日遇到不僅說不明白話、似乎連人話都聽不懂的縣令,沈維楨都和顏悅色的,心裡少罵了幾句蠢貨。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解決完南梧州的事情、調查出連續兩任知州死在這裡之謎,然後迅速回京,和阿椿拜天地成親。
仁壽堂或許需要再擴建一下,畢竟先前只有他一個人住,阿椿住進來,要不要再建一排房屋,讓阿椿自由安排;對了,還要清理一片空地出來,好讓阿椿繼續練劍練刀,她喜歡這個……
這些想法,被葉青帶來的一封秘報破壞。
“您懷疑李忠玉的身份有異,”葉青說,“我便派人調查,果然,他並不是什麼流浪兒,有親生父母;當初李將軍巡邏之時,他攔下將軍的馬,直言要跟著將軍做事、飛黃騰達……將軍驚詫於他的膽量,才收了他做養子。”
果然如此。
沈維楨想。
阿椿只是不愛讀書、不願受教化罷了,腦袋雖小,卻一點都不笨。她既然說李忠玉似曾相識,那就一定見過他——
或者,幼年曾見過。
“他父母住在何處?”沈維楨問,“是否尚在世?”
“急病而死,”葉青猶豫,“聽聞,和老爺去世前症狀一模一樣。”
沈維楨若有所思:“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在老爺去世前半年,”葉青說,“我還打聽到……以前,他和表姑母的先夫是鄰居。表姑母搬到老爺身邊時,他們還常常登門拜訪。”
沈維楨冷靜下來。
世上不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所謂巧合,不過是掩蓋處心積慮的一種託辭。
“我知道了,”沈維楨說,“你先出去吧。”
葉青不動。
沈維楨淡淡:“有話直說,你知道,比起說錯了話,我更不喜被隱瞞。”
“是,大爺,”葉青猶豫著開口,“我聽聞,表姑母尚未產下表姑娘時,表姑母的先夫——就是表姑夫尚在世時,常與這家人一同飲酒吃飯,還曾說,將來兩家若有孩子,便結做姻親之好……”
沈維楨臉色沉如水:“我知道了。”
等葉青走後,沈維楨起身,踱步到廊下。
風吹來細雨,落在他臉頰,他忽而冷笑一聲。
什麼下賤的東西,竟也配。
阿椿是他的妹妹,縱使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喝了她的血,她也喝了他的血,就是他的;千里姻緣一線牽,從南梧州到京城,是上天選擇讓阿椿成為他的妹妹,又在他準備相看時出現——姻緣天註定,區區一個指腹為婚又算得了什麼。
他已經同阿椿喝過交杯酒一拜高堂了。
阿椿收到了第二封小白鴿傳遞的信。
這一日下雨,阿椿沒有去荷塘練劍,在房間內認真算賬。剛剛雨過天晴,小白鴿就站在了阿椿窗邊,抖擻著翅膀上的雨水。
擔心被人看到,阿椿立刻解下信件。
小白鴿忽閃著翅膀離開了。
阿椿正想展開細看,聽到外面沈維楨的聲音:“你們姑娘呢?”
嚇得阿椿立刻將信件塞到懷中,想了想,實在不保險,趕緊又塞了塞,一直塞到肚兜裡。
再轉身,沈維楨挑簾進來了。
“怎麼了?”沈維楨看著她整理領口,“剛剛午睡醒來?”
“不是,”阿椿說,“許是一直在下雨的緣故,總覺身上黏黏膩膩的。”
“讓秋霜她們送些溫水來,”沈維楨說,“多洗洗便好了。”
“嗯,”阿椿側身讓開,“我月事來了,昨日很冷,便未洗……或許是這個緣故。”
談話間,沈維楨俯身於她脖頸,深深一聞:“果然是你的香氣。”
阿椿僵住了身體。
她生怕被沈維楨發現信件,一時間竟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沈維楨直起身,仔細看她臉色:“難怪你今日氣色不佳,嘴唇發白,原是有了月事。痛不痛?”
阿椿搖頭:“不痛,只是比平時怕冷些。”
沈維楨摸了摸她的手:“我去找個善於婦女之症的大夫來,為你開些滋補的食療方子,怕冷的話,或許有些體虛。”
隨後又看阿椿的賬本,贊:“井井有條,我們阿椿果真能幹。如此,待我們回京成婚後,侯府內宅之權,便可交予你了。”
阿椿愣住:“回京?”
——還要回去嗎?
“嗯?”沈維楨側身,“至多三年,我便可回京了。”
畢竟他與沈士儒不同。
沈士儒當時是被貶謫,而沈維楨,現在是安撫使兼代理知州,是來南梧州歷練,此地做出政績後,回京便是高升。
阿椿猶豫:“我可以不回京麼?”
沈維楨沉下臉:“你是我妻子,你不回京,難道還要留在這裡?”
他忽然意識到,阿椿竟是真切愛著南梧州。
冷不丁,又想起那日見她拉弓射雁,英姿颯爽,驕傲如火。
那般燦爛肆意——
阿椿不說話。
沈維楨也覺語氣重了些,放緩聲音:“我知你不愛拘束,等回京後,我會說服老祖宗和夫人,你不用守那些規矩。一切都有我,你外出做客,旁人定然也不敢小瞧你——你若不喜歡交際,就不交際;想和誰玩便和誰玩,好不好?”
阿椿還是不說話,她低下頭。
“京城中,不是也有你的好朋友麼?”沈維楨說,“還有琳瑛,向雲——”
哦,向雲夫子打過她手板。沈維楨改口:“還有蘭章堂的姐妹們,你不想念她們麼?還有金絲黨梅、糖漬梅子姜,南門外的冰雪冷元子、荔枝膏,婉月樓的乳糖真雪……你都不想念嗎?”
阿椿嚥下口水,搖頭:“若去了京城,我會千百倍地想念這裡。”
“又不是不回來了,”沈維楨笑,“我答應你,只要有時間,就陪你來南梧州散心、小住。”
阿椿沒說話。
那封書信在她懷中,浸透了,有點難受。
她坐在床上。
“以前是哥哥錯了,”沈維楨單膝跪在她面前,仰臉,愛憐地摸摸她的頭,“我不讓你外出,是因為我當時剛剛上任,精力不足,怕旁的男子看上了你,來不及阻止老祖宗和母親將你許配給其他人,並非故意想將你拘在家中。”
他很少這麼哄人。
長兄最需要的就是嚴厲,沈維楨受的教育就是如此。
但他願意這樣哄阿椿。
他有耐心來解釋。
“今後不同了,”沈維楨說,“你若想打獵,京郊也可射獵。我見有人帶了妻子去騎馬,只要你我成婚,許多規矩就不再是規矩——”
“我不願與哥哥成婚。”
沈維楨微笑:“你我已拜過天地。”
“可那沒有外人,”阿椿說,“不作數。”
沈維楨不笑了。
“你知道的,”阿椿低聲,“你也不敢告訴老祖宗,無論你如何巧舌如簧,你都無法否認這點——至少,這樁事還是驚世駭俗的,對麼?”
“我會去請聖旨,請聖上賜婚,”沈維楨說,“我看還有誰敢議論。”
“關起門的議論,你又怎麼知道。”
“既然關起門,我又何必要知道?”沈維楨淡淡,“女子月事時易多愁善感,我知道,你莫多想,等會兒我差人做些好吃的,給你補一補。”
如此說著,他伸手,想扶阿椿躺下:“你累了,也歇一歇——”
阿椿害怕被他發現肚兜裡的東西,畢竟沈維楨不能用常人想法揣測;萬一他突然說想看看月事是怎麼來的呢?
“不了,”阿椿搖頭,“我不累,哥哥,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沈維楨被她大力推開,停了一下,問:“什麼?”
“三年,我願意在這裡和哥哥做三年夫妻,”阿椿仰臉,“三年後,哥哥回京,便忘了我,好嗎?”
沈維楨盯著她:“你說什麼?”
“哥哥恐怕是一時迷了眼,”阿椿說,“其實我並不值得哥哥去冒如此大的風險,流言蜚語最傷人。哥哥前途大好,何必因為男女之事給對手留下把柄——更何況,哥哥也知道,我是不願離開南梧州的。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將來也要死在這裡。”
沈維楨問:“你也要嫁到這裡?”
阿椿呆住:“什麼?”
“死了這條心,”沈維楨簡短地說,“我不會應允。”
他大為不快。
原來她竟打著這個主意!
三年,三年,難道她覺得,三年就足夠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他要同她合葬,哪怕三萬年,再三萬年,她也別想鬆開他!
“我現在生了氣,”沈維楨平息一下,說,“很不該再和你說下去,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等我冷靜下來,再來同你說話。”
他必須得走了,沈維楨知道自己若繼續下去,不知道還會說出什麼話——他向來說一不二的,已覺讓步許多。
阿椿也生了氣,一時間,連肚兜裡的信也忘了:“你生氣就很厲害嗎?我也在生氣!憑什麼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當我這裡是什麼?是可以隨便進出的嘛?”
沈維楨頓住腳步,折身。
阿椿已然憤怒地衝到他面前:“對,對,對,確實如此,我現在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你的,我很不該對你大呼小叫,更不該這般對你說話,包括現在說的這些,也都是錯的。”
沈維楨沒有說“你知道就好”,這一刻,他忽然聽不得她這麼說,甚至有些心疼。
可他畢竟還在氣頭上。
“又開始胡說,”沈維楨說,“你我都需要好好想想。”
“不是你不愛聽的就叫胡說,每個人說的話都有他的道理,只是你不喜歡聽。”
阿椿說。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怎麼會覺得委屈——她不是早就知道嗎?早知道哥哥就是這個性子,他養尊處優,天之驕子,年紀輕輕就做了家主,又得重用——他一直都該是被仰望的。
很正常的,不是嗎?為什麼她現在會委屈呢?
阿椿不明白,她現在的嘴巴比腦子更快,噼裡啪啦地說:“你總是要求什麼事都按照你的心意來,可是旁人也有心意,每個人都有自己想法。你身邊侍奉的那些下人也有,你怎能要求所有人都像沒腦子、只聽你差遣?”
“難道不應該麼?”沈維楨平和地說,“我許以重金,要求他們為我全心做事,難道不應當?阿椿,難道你不知道,若他們不想為我做事,提出離開,我必不勉強。我不是要求他們只聽我差遣,而是他們選擇為了錢、只為我差遣。”
阿椿說:“你又在企圖花言巧語說服我。”
沈維楨一笑:“我不是為了說服你,阿椿,是你太把這些人當回事了。你喊再多聲哥哥姐姐,都不如多給她們些金子、銀子,更能令他們高興。”
“所以哥哥也是這麼看我的嗎?”阿椿問,“所以你對我很好,錦衣玉食,綾羅綢緞……”
“你是我妹妹,我的妻子,和他們如何能一樣?”沈維楨收斂笑容,“你今日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
他說:“是月事影響得心情不暢?我立刻去請大夫來。”
阿椿搖頭:“沒有,我只是……我想說,其實如果現在讓我離開,我也能照顧好自己。”
沈維楨實在聽不得這些。
她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離開。
果真,沒有血緣關係,阿椿就什麼都不顧忌,甚至還會胡思亂想,竟拿自己和下人比較——早知道,就該瞞住她!讓她以為
她就是他的親妹妹,讓她以為自己的確是侯府的大小姐,也好過想些這個。
沈維楨忍著怒氣,哄:“好端端的,又提什麼離開?家裡面誰惹你了?還是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去收拾他們。”
“沒有,”阿椿搖頭,“我只是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我做錯了,我以為我能還得清,可現在發現,欠哥哥的,欠侯府的,我實在還不清。”
沈維楨一聲嘆息,摟她入懷,安慰:“有什麼還清還不清的?你我既是兄妹,又是夫妻,談這些著實生分了。”
“哥哥說帶我入京,我是願意的,”阿椿在他懷中,悶聲說,“只是不要再提成親的事情了,我願意和哥哥繼續做著此事,但也求哥哥,等哥哥覺得我償還夠了,就放過我吧——”
沈維楨猛然捏住她肩膀,微微拉開一些,盯著她的臉,憤怒:“在你心中,我竟只是個沉迷女色之徒?你以為我做這些,只為了你的身子?”
“難道不是嗎?”阿椿說,“你也知道,對著牌位拜天地並不能真算成親,那時你只是想合理合法地同我親近罷了!如果不是為了圖身子,你怎麼不忍到三年後你我大婚後再行此事!”
沈維楨被她嗆住了,動怒,冷笑:“的確如此。”
阿椿呼吸急促,仰著臉與他對視。
“的確如此,”沈維楨重複,陰沉著臉,“我的確喜歡你的身子,當初蓮池相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要你。後來不清楚你身世之時,我已經想好了如何強娶了你——那又如何?我的確喜歡你,我承認這一點,又能如何?”
阿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我還知道你對我只有兄妹之情,但那又如何?”沈維楨說,“左右你生死都是我的,你活著,遲早會是我侯府的主人;若死了,你的身體也將同我埋在一起,族譜上、祠堂中,你的名字都要與我一起。今後我每次禮佛上香,都會祝禱,希望上天讓你我無論輪迴幾世,都要託生在一處,代代糾纏不休。”
阿椿臉色煞白:“我已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看,遇到不願聽的,你也會逃避,”沈維楨說,“你我就是如此相像,天生一對,你在逃避些什麼呢?”
阿椿不能再搖頭了。
她搖頭搖到脖子痛,痛也沒有用。
“你先前覺得嫁人能救表姑母,無論嫁給誰都可以,卻唯獨嫁我不行;這恰恰證明,我對你來說,是特別的,只是你不願承認這點,一直捂著耳朵,”沈維楨一針見血地說,“包括現在,你指責我是愛你身體,你何嘗不是愛我身體——這不更是證明了,你我二人,珠聯璧合?”
阿椿伸手想捂耳朵,被沈維楨伸手拽下來。
“必須聽,”沈維楨說,“你我的確是兩情相悅、心心相印;天底下不會再有人比你我更般配,你我二人本就是一樣的,天生就該白頭偕老。”
阿椿說:“我們不一樣,我不愛你。”
沈維楨不笑了。
“阿椿,”沈維楨說,“適可而止。”
“我知道,哪怕在南梧州,你也會派人跟著我,我和誰說話,吃了什麼,都有人向你彙報,這樣是沒有用的,”阿椿說,“你也知道我想走,所以才防我防得這麼嚴實嗎?可是這樣又能怎麼樣呢?從南梧州送到京城中的那盆山茶花,它現在怎麼樣了?它現在還在開嗎?”
沈維楨轉身要走,被阿椿幾步攔下。
“不要再派人跟著我了,”阿椿說,“讓我自由一些吧。”
“難道我還不夠給你自由?我派人跟著你,還不是怕外面那些男人傷害你、會有人帶壞你!”沈維楨沉下臉,“你現在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我攔過你麼?”
“你現在就在攔著我。”
“好好好,”沈維楨怒極反笑,“我不攔你,你想去哪裡就去那裡吧。”
阿椿說:“真的嗎?”
沈維楨冷著臉:“否則呢?”
阿椿立刻叫秋霜:“秋霜,替我收拾幾件衣服,我要搬出去住——”
話音未落,沈維楨捂住她的嘴,皺眉:“小祖宗,你要做什麼?”
阿椿用力咬他的手,咬破了,沈維楨都不放;她反手,狠狠一手肘,衝他胯,下而去。沈維楨有所覺察,險險避開,變了臉色:“你怎麼沒個輕重?”
這個空檔中,阿椿已經如泥鰍般鑽出去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阿椿說,“你說了,你不攔我。”
沈維楨冷笑:“可惜我是偽君子。”
阿椿難以置信地看他,天啊,他的臉皮厚度真是令人難以望其項背!
她轉身跑了。
沈維楨也顧不上什麼,疾步追上去。
阿椿大叫:“你若敢攔我,我立刻就脫外衣——”
聞聲而來的葉青,聽到這一句,嚇得慌忙往外跑,太害怕,連鞋子都跑掉一隻。
沈維楨停下,被她徹底激怒:“沈靜徽!”
“別讓人攔我,”阿椿警告,“你知道,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個不懂規矩的野丫頭。”
“你大可不必如此威脅我,”沈維楨皺眉,“我不攔你。”
阿椿邊跑邊大聲喊:“聽到了嗎?你們大爺說了,他不攔我——你們也不許攔我!快快傳話下去,都將門開啟,誰都不許阻攔我。”
沈維楨黑著臉,怒火中燒,卻不能輕舉妄動。
阿椿正在氣頭上,她本就不受禮儀教化,萬一真脫了外衣跑,又該怎麼辦?
他同樣在生她的氣,本不願追,惱,想,就隨她去吧,外面能有什麼好的?她自己在外吃了苦,自然會乖乖回家。
另一邊,又覺不行,她萬一真被人欺負了呢?
思來想去,眉頭緊鎖。
不行。
還是要跟去看看。
正往外走,只穿一隻鞋的葉青從門外進來。
沈維楨恨鐵不成鋼,低聲訓斥:“蠢貨,蠢貨,還不去跟上姑娘?偷偷跟著,別被她發現。”
著實不放心,沈維楨坐不住,讓人備馬車,特意換阿椿沒見過的,偷偷跟著。
阿椿一口氣跑到大街上。
阿椿買了一屜肉包子。
阿椿一口氣吃了四個。
阿椿將剩下四個肉包子送給了乞丐。
阿椿在逛街。
……
天漸漸暗沉,阿椿還在外面,不肯回家。
沈維楨清楚,沈雲娥在府上,她不可能不回來。
抬頭看天,但是,現在快下雨了。
阿椿還在遊蕩,她進了一家生意紅火的店鋪,客氣地問掌櫃的,是不是需要賬房。
她識字,算數快且準,還略懂些拳腳,什麼都能做。
……
天色黑沉沉,路上行人漸漸少了,阿椿依舊沒有回府,她蹲在河邊,望著水面發呆。
沈維楨下了馬車,走到她面前。
因是新來的知州,又有勤政廉潔、俊俏之名,沈維楨不得不以袖遮擋,免得被人認出。
“阿椿,”他聲音緩和,同她商議,“餓不餓?先回家吃飯吧,我們吃完飯再繼續吵,好不好?”
阿椿低著頭:“我又不是犯人,以後我出門,你不能再叫那麼多人跟著我。”
沈維楨不說話。
“我一點都不餓,中午吃了很多肉包子,等會兒還可以接著吃,”阿椿說,“你不願意就算了,反正我快為自己找到差事了,以後就能賺到錢了。”
“可以,”沈維楨勉強應允,拉她,“起來,咱們回家。”
阿椿說:“你以後也不能只聽你愛聽的話。”
沈維楨:“……可以。”
“不許動不動就嚇唬秋霜冬雪她們,她們膽子小,經不起嚇。”
“……好。”
一連答應了好幾條,阿椿終於肯站起身:“那我們回去吧,我現在好餓,今天晚上想吃烤羊肉。”
沈維楨暗暗鬆口氣。
又忍不住皺眉——
他今日這般,是不是太過縱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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