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跑到大街上,她就後悔了——明明是為了藏信才推開沈維楨,怎麼莫名其妙地和他吵了一架?
稀裡糊塗就出來了,吵架吵到上了頭,竟連信的事情都忘掉了。
娘還在府上呢,難道她真要一個人走掉嗎?她走不掉。
但回去是萬萬不能的。
回去後,真的就什麼都要聽沈維楨的了。
阿椿這樣想著,愁到吃了四個包子就飽了,又見路邊乞丐可憐,還帶著髒兮兮的小女孩,她忍不住想到自己和母親相依為命時,便將預備著晚上再吃的包子全給了她們。
吃飽後,阿椿有主意了。
想那些沒用的做什麼,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傷春悲秋上。
後悔沒有任何用處,不如想想還能做什麼。
於是認真逛街、觀察,哪些鋪面更紅火,哪種生意更好,還去問了生意最好的那家店,招不招賬房。
也是這時候,阿椿發現有輛馬車一直在偷偷跟蹤她。
她不需要用腦子就知道是誰。
阿椿視而不見,繼續逛,晚飯餓了也不繼續買東西吃。
她一邊憋著一口氣,一邊覺得自己壞掉了,這種行為算不算恃寵而驕?還是說,人不蒸饅頭也要爭一口氣?
肚兜裡被捂溼的汗都冷掉了,阿椿蹲在河邊,餘光瞥見馬車停下來了。
她沒動。
沈維楨有他的不講理,她也有她的倔脾氣。
可是天快要下雨了,是不是要吃晚飯了,她不在,娘會不會擔心呢。
猶豫間,沈維楨先來了。
阿椿蹲得腳都麻了,不能回頭,努力豎著兩隻耳朵,聽後面的腳步聲。
沈維楨的腳步聲和其他人不一樣,她一下子就能聽出來。
他走到身邊。
“阿椿,餓不餓?”沈維楨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就像小時候她賭氣,娘勸她吃飯,“先回家吃飯吧,我們吃完飯再繼續吵,好不好?”
阿椿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她現在餓到肚子咕咕叫,可不能這樣回去。
她不想再像犯人:“我又不是犯人,以後我出門,你不能再叫那麼多人跟著我。”
沈維楨不說話。
阿椿更不能說話。
他肯定不會同意,或者陽奉陰違——他都說自己是偽君子了,可惡。
她忍飢挨餓:“我一點都不餓,中午吃了很多肉包子,等會兒還可以接著吃。你不願意就算了,反正我快為自己找到差事了,以後就能賺到錢了。”
——其實並不是,掌櫃的說現在不缺賬房,婉拒了她。
阿椿還得繼續找差事。
但她不怕,被拒絕又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那個讀不懂詩詞的小阿椿都能找到工作,現在她已經文武雙全了,沒道理養活不了自己。
沈維楨果真妥協了:“可以。”
他拉她,阿椿不動,餓得有些沒力氣了,還得用力僵持著,多要些條件,比如不許沈維楨再威脅她身邊的人,秋霜和冬雪都瘦了好多呢。
阿椿對沈維楨能聽進她的話不抱期望,可總要試試;若是他能答應,今後吵架,她可以多一點點反駁的餘地。
今日時運好到不可思議,沈維楨居然一一答應下來。
阿椿想都沒敢想,更沒想到,沈維楨會在晚飯後來道歉。
彼時阿椿剛剛提心吊膽地處理完“信”,信上說,夏季多發颶風,摧毀房屋,屆時,沈維楨必定分身乏術。
趁沈維楨忙於民生時,他會趁機將她接走。
署名仍舊只有一個李。
阿椿剛把信燒完、將灰倒掉,沈維楨後腳就進來了,沒人通報,他神情稍霽,沉靜地望著她。
“與我生氣,也別餓著自己,”沈維楨說,“春雨做了荷花酥,你怎麼也不吃一口。”
阿椿說:“我晚飯吃得太飽,現在吃不下了,休息休息再吃。”
“吃不下別勉強。”
阿椿真希望他能在做那種快樂事時說這句話,那樣她的肚子還能少月長些,不必擔心撐破了肚皮。
“夜間吃太多容易積食,明日再讓她做,”沈維楨說,“若是明日下雨,你要不要去我書房中看書?那邊正對荷塘,景色好些。”
阿椿說:“好。”
“陳院判開了些明目的湯藥,我知道你不愛吃苦,便讓春雨研製成了膳食,明天你嚐嚐看,若不合胃口,告訴我,我重新想法子。”
“嗯。”
“專治婦科之症的大夫,我也尋到了,過兩日就能接進來,讓她為你診診脈,看看月事中怕冷是怎麼回事,要不要補補。”
“謝謝哥哥。”
沈維楨坐在椅子上,微微垂著眼,半晌後,抬眼望她,嘆了一口氣:“還在生我的氣麼?”
阿椿老實:“不是,下午吵架吵得沒力氣了,現在還沒緩過來。”
沈維楨靜默少許,開口:“父親剛到南梧州的那段時間,家裡尚且正常;但當他離開三年後,便有下人不安分了。”
阿椿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些。
燭火下,他神情淡淡:“先是有人濫竽充數、以次充好,昧下公中的錢;一開始,他們只剋扣下面人的分例,就連夏天用的皂粉都要摳出一半的錢去。母親覺得是用了很久的老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知這些人愈發猖狂,貪了兩年,竟連主子們要吃的燕盞都要動手腳,以次充好。”
“那一次,我打發了不少人出去,”沈維楨說,“手腳實在不乾淨的,扭送官府;小偷小摸者,打了板子重新賣出去,一個也不留。先整頓完了家中,再整頓府上的鋪子田莊,一個個看下去,倒真找不到幾個乾淨的管事。”
阿椿忍不住想,那個時候沈維楨才多大。
十歲剛出頭嗎?就要處理這些了。
沈維楨沒講怎麼處理那些管事的,對付手段骯髒的老滑頭,必須比他們更骯髒才行。
“你說我薄待下人,我著實冤屈,”沈維楨緩聲,“府上對下人已算寬厚,給予他們的月例都比旁處高些。若只是打碎東西、亦或者一時睡過了頭,大多都是從輕發落,不會嚴懲。畢竟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不必強抓著不放。我並非酷吏,只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實在不能太過縱容,助長了他們的野心。”
阿椿後知後覺:“……你現在是向我解釋嗎?”
“算是吧,”沈維楨說,“你心腸軟,這樣很好,但治家如治小國,一味的慈軟和兇悍都非明君之舉。”
阿椿小心提醒:“等一下,這種話說出去是不是要殺頭的?”
“不錯,所以我只對你說,”沈維楨說,“咱們家有你一個心腸好的就夠了,總要有人整肅家風。你說讓我今後不要嚇唬你的丫頭們,若她們不犯錯,我自然不會再訓斥;只是她們若生了貳心,有背主忘義、欺上瞞下之舉,我必然不會手軟。”
阿椿說:“好了,現在你又來嚇唬我了。”
“我哪裡是嚇唬你,”沈維楨緩和,“我是不願你生氣。南梧州陰雨連綿,溼氣重,你這兩日本就不適,若帶著氣睡覺,定然有損身體——哥哥怎能害自己妹妹。”
更重要的一點,陳院判說了,沈雲娥的身體壞到這個地步,除了天生體弱外,還有長期積壓的心脈受損。
阿椿是她的女兒,難保不會如此。
阿椿躊躇片刻,說:“我下午那陣子不知怎麼了,可能氣上頭了,才對你發了脾氣。”
她還在想,那陣子無名氣的來源,試圖去弄清楚。
是因為什麼?因為哥哥的一意孤行?因為他從不在乎她的想法、我行我素?
還是——
“我知道,這很正常,你莫多想,”沈維楨很輕地笑了一下,“人在面對至親時,與其說發脾氣,倒不如說是不加掩飾;你剛到府上時,我冷待你,你也沒有這般發脾氣,只因那時你並不信任我。如今你全心意認定我是安全可靠之人,才會放心衝我釋放。”
阿椿呆呆:“哎?你那時候冷待我了嗎?”
——冷待著,還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地送;若是不冷待,他那時候又該如何?
“我剋制過了,”沈維楨起身,看著她,“我試過,然而,實在情難自禁。”
窗外雨打芭蕉,嘀嗒,嘀嗒。
嘀嗒。
嘀——嗒——
桌上的燭花爆了一個,阿椿被驚到了,仰臉看,發現沈維楨衣裳多處溼痕;瞧起來,就像他淋著雨走到這裡。
“我去給你拿把傘,”阿椿站起來,“你等一等。”
南梧州多雨,傘是常備之物;前些時日和沈湘玫出去玩,她買了好多不同的油紙傘。
翻檢一通,找到一把內裡繪著鬱郁翠竹的油紙傘,阿椿遞給沈維楨:“喏。”
沈維楨接過傘,忽然說:“你平時說的話,我都在聽。你說那樣的話,我也會傷心。”
“對不住,”阿椿立刻道歉,又不確定,“我哪樣的話?”
她說了太多。
“你說我只圖你身子,未免太過絕對,”沈維楨說,“我自然喜歡你身子,男子若愛一個女子,必然想要與她有肌膚之親,且只想同她有肌膚之親——太監或身有隱疾者除外。”
阿椿說:“你是不是說得太過偏執?也不必攻擊其他不想有肌膚之親的男子吧?”
“對不起,”沈維楨同樣和善道歉,“我剛剛言語的確有些偏執——哪怕是太監,或者身有隱疾,也是渴望同心上人有肌膚之親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行。”
阿椿:“……感覺你攻擊的男子更多了呢。”
沈維楨凝視她:“我真想同你長久有肌膚之親,但並不只是想和你有肌膚之親。”
這視線令阿椿沒由來地心慌意亂,她岔開話題:“你說你也會聽我的話,那我再告訴你,我是真的很想留在南梧州。”
“我聽到了。”
“那我——”
“聽了,但不想答應,”沈維楨說,“我也是真的想帶你回京城。”
阿椿同他大眼瞪大眼。
沈維楨問:“你愛聽我後面這句話嗎?”
阿椿說:“當然不愛聽。”
“你看,你聽了,也不情願,”沈維楨平和地說,“我們都有不情願之事,可人活在世上,誰又能不做不情願的事情?”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到走廊。
晚春逢密雨,連綿不絕地下著,永遠沒有盡頭似的,再小的庭院,也下成了一座雲霧繚繞的深山。
“試圖讓自己去聽不愛聽的話,和試圖說服別人聽不愛聽的話,本質上一樣,都沒有任何意義,”沈維楨說,“與其花時間思考這些,不如想想該如何解決——我已經在想如何兩全其美,只是再給我些時間。”
阿椿說:“你有主意了嗎?”
“尚未,但遲早會有,”沈維楨從容,“這世上就沒有我想做卻做不成的事。”
阿椿愣了一下,欽佩他的自信:“是啊,你連對著父親牌位娶妹妹的事都做得出,還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妹妹謬讚,”沈維楨謙遜,“我雖受之有愧,卻著實愛聽。”
阿椿:“……”
“終有一日,你會心甘情願做我夫人,”沈維楨微微一笑,“我可以等——回去吧,風大,彆著涼。”
他撐開傘,大步走入雨中。
阿椿發現她眼睛真的不好,沈維楨還沒出院子,她就已經看不清了。
三日雨水,阿椿練劍的位置移到了荷塘中的亭子裡,她深知練武不可懈怠,最好一氣呵成。
當初沈士儒教她弓箭,便是如此叮囑,無論風雨多大,日日不停,一直練下去;一旦半途而廢,再撿拾起來,可就困難了。
讀書也是這樣,阿椿努力練字,因想著今後離開這裡,好歹多幾樣傍身的本領,反倒學得更加刻苦。
五月初,難得的晴天,沈維楨帶阿椿出去痛快打了一場獵。
回家路上又小小吵了一架,此次狩獵,因不熟悉地形,以防意外,請了一名經驗豐富的獵手。
興盡而歸時,獵手說,李忠玉李公子前日來此打獵,也是滿載而歸。
阿椿好奇,問:“他也常常來此打獵麼?”
沈維楨看她一眼,一言不發。
等上了馬車,他便不悅:“我早知床上的話算不得數,可見你上次果真在騙我。若真不記得他,怎麼今天又去追問他近況!”
“上次我們也不是在床上,是在石頭上呀,”阿椿說,“我真記不得他了,只是出於禮節——人家既然提了,不接話,豈不是很尷尬?”
“你問了這種話,才令我尷尬,”沈維楨連連嘆氣,手捂胸口,“我很傷心。”
阿椿伸手:“那我給哥哥揉揉好了,不要生氣,不要吵架,我害怕吵架。”
沈維楨說:“夫妻間哪裡有不吵架的——往上一點,你揉錯地方了,我心長在胸膛裡,不在兩月退間。”
阿椿哦哦應下,不解:“我以為哥哥喜歡那樣。”
“為夫更喜歡這樣,”沈維楨按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掌心貼在自己心口窩,“今後我們都不提李忠玉了,我不喜歡他。”
阿椿怕他看出什麼來,順從地點頭:“好,我們不提了。”
過了一陣,她想了想,又告訴沈維楨:“不過,我們南梧州的確出美人。”
沈維楨很沉悶地大聲嘆氣。
“你嘆氣我也要說,”阿椿認真,“娘說了,凡事要往好處想,這樣才能更自在。與人交往,更要多看其長處,不要只盯著缺點看,人無完人,若只看壞處,豈不是徒惹傷心。”
沈維楨不置可否:“為夫全身上下都是長處。”
阿椿說:“是是是,哥哥是天下地上皆難尋覓的完美之人。”
這般說著,她湊過來,輕聲說:“哥哥看人時總先看缺點,難怪總是不開心。”
沈維楨側身,糾正:“我是防患於未然。”
阿椿笑了:“是,所以哥哥做事格外順遂。”
颶風多發季即將到來,沈維楨越發忙碌。
他深知天災不可避免,但人禍可大大降低。
民間祝禱,祭祀風雨神靈庇佑,希冀風調雨順;沈維楨身為知州,也曾拜過兩次,心底卻不信這些。
若當真有用,也不必養什麼士卒軍隊,天天召集一群人拜神算了。待上了戰場,也不必拿什麼槍箭,人人捧著些祭祀用的豬頭等物,在巫祝的禱詞中往對面衝就是了。
沈維楨務實,他早早下達政令,要求沿海處加急修建海堤,疏通水渠,以抵禦風暴海潮,又親自下去巡視,要求每個村子至少有一處堅固到可以避難之處,以防颱風摧毀房屋、村民們無處可避。
此令推行起來卻麻煩,縣衙州府中都缺銀兩,沒錢就只能徵徭役。
沈維楨換了衣服,暗中走訪,發現這些服徭役的人過得著實苦,不僅沒有錢可拿,官府給的口糧也少,少到不足以果腹。
不單單是服徭役的人苦,家中人更苦。畢竟大多是家裡的青壯勞動力,田地無人種,也無法出海捕魚,很多人一走,家中老小生活更難以為繼。
更有甚者,有五十餘歲的老人,替兒子去服徭役。雖有免役法,交錢便可免除徭役,但對於許多貧寒之家來說,不亞於雪上加霜。
沈維楨探訪十天,眉頭緊鎖。
待回到州府,他便緊急下了新令。
此次不用徭役,改由州府出資,徵人自願修建海堤;各縣衙籌備善款,負責修海堤之人每日的飯食——飯食不需多麼好,但必須要讓每個人都吃飽。
“我來出錢,”沈維楨沉聲,“發令下去,各縣衙將修建海堤的人頭報上來,每人每日兩百文工錢,若逢風雨天氣,每日額外再加一百文。”
他最不缺的就是錢。
剛好,趁著這個機會,沈維楨也要好好揪出來那些個蛀蟲。
架不住南梧州雨水多,沈維楨暗訪歸家,常常一身泥水,泥濘不堪。
這日剛到院中,髒衣服還未換下,就聽小菱報:“表姑娘來了。”
沈維楨說:“讓她去書房等等——”
話沒說完,阿椿已經風風火火進來了。
沈維楨無奈,小菱剛剛應該說——“表姑娘已經進來了”。
他轉過身:“等我洗過澡再來看你,現在著實骯髒。”
阿椿不肯,直接走到他對面,仰臉,擔心:“你又淋雨了?”
沈維楨說:“無事。”
他如今是私服暗察,看看底下人有無瞞報欺騙,虛報人頭,不好太惹人注目,常將自己弄得泥潭裡出來似的。
衣服也破破爛爛,沈維楨愛惜顏面,看到阿椿,立刻又轉過身,背對著她。
“我現在乞丐一樣,有什麼好看的,”沈維楨勞累一天,自然疲倦,對她說,“去小廚房看看春雨做了什麼點心吧,坐著等等我,我沐浴後便去見你,好不好?”
阿椿悶聲:“爹當時也是淋了好幾場雨,然後就病倒了。”
沈維楨一怔。
“我怕你……生病,”阿椿突然不敢說那個字,“就想來看看你。”
沈維楨慢慢轉過身。
他忽然覺得,哪怕被她看到髒兮兮的自己也沒什麼;哪怕他現在剛在泥坑裡摔了跤、被她瞧見,也沒什麼。
“我不會死,”沈維楨寬慰,“我身體向來很好,飲食都有人試毒,莫怕,那種事不會再發生。”
阿椿說:“哥哥先前要我避諱,怎麼自己不避了。”
“難道我要說‘我不會有錢’?”沈維楨笑,“似乎並不吉利。”
阿椿想了想:“也是。”
她好幾天沒見沈維楨,只聽說他在忙,每天渾身泥水地回來,便忍不住想起了沈士儒,想到他當初也是這樣,颶風前夕,政務辛勞,突然病倒,然後急病去世。
那麼快。
阿椿不願往壞處想,她只是擔心。
“我就來看看你,”阿椿說,“現在看完了,我也該回去了。”
沈維楨沒留她,也沒碰她,他現在又髒又疲憊,著實醜陋不堪,實在不能褻瀆了妹妹。
“我送你出去,”他囑託,“帶琉璃燈了沒有?你拿穩了,別摔著。”
阿椿忽然轉身,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沈維楨措手不及,僵在原地。
“我走了,”阿椿低著頭,他身上的泥水弄髒了她的衣裙,她並不在意,認真說,“哥哥要照顧好自己,哪怕是外出探訪,也要戴個斗笠,衣服髒了不要緊,頭一直淋雨,人要生病的。”
沈維楨只覺胸口一股暖融融熱流,熨帖舒服到像浸泡在溫泉中。
他欣慰:“阿椿長大了。”
阿椿一笑:“我本來就是大人。”
她轉身,在秋霜的陪伴下緩緩離開。
快了。
阿椿想。
颶風天快到了。
次日天空放晴,沈雲娥心情大好,忽然惦記著想吃太平燕。
所謂太平燕,其實就是肉燕、魚丸和鵪鶉蛋做的湯,倒是不難做,一般都是過年時吃。
“我們自己做魚丸吧,以前我常常自己做的,”沈雲娥露出懷念的表情,興致勃勃,“只是不知家中有沒有魚——”
當然有。
阿椿放下手頭上的事情,陪娘去廚房。
“你父親很愛吃我做的魚丸,”沈雲娥與她聊起往事,“一得閒,就求著我給他做。那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孩子。”
阿椿說:“是呀,我們以前常常吃的,在京城中,竟再未吃過了。”
沈雲娥忽然愣住,不知想到什麼,低下頭,將剁碎的肉糜團成糰子,一一放入冷水之中,笑:“他還不愛純魚肉餡兒的,必須要摻些豬肉呀牛肉進去,都不像魚丸了。”
說到這裡,她又嘆氣:“可惜沒去見你的小表姨,也不知她如今怎樣了。”
阿椿的小表姨嫁了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後來,貨郎賺了些錢,便四處倒賣東西。
小表姨跟著他,也四處走。
以前,阿椿家中生活艱難時,小表姨和表姨夫還來看望她們,給過錢;上京前,阿椿怕今生再見不到,還特意打聽了他們住址,趕去還了錢。
只是現在兩人都不在南梧州,去了別處。
“等小表姨回來,”阿椿說,“我們再做一次太平燕。”
“是,”沈雲娥笑,囑託,“你端穩些,別潑灑了,東西全灑了不要緊,千萬別燙到自己。”
聽聞阿椿和沈雲娥今日做了太平燕,沈維楨本吃過東西,在家中,又吃了兩碗,連連稱讚。
忍不住想起,昔日沈士儒寄信給他,說在南梧州時最愛吃的一道魚丸,加了豬肉牛肉進去,十分鮮美。
果真鮮美,名不虛傳。
飯畢,沈雲娥忽然單獨同沈維楨說話。
“阿椿性格看似隨我,實際更像她父親,”她輕聲,“看起來很好說話,實則很有自己的主意。大公子若真心待她,切勿強行逆她的性子。”
沈維楨允諾:“您放心將阿椿交給我,今後,我必然會照顧好她。”
沈雲娥笑了,輕輕一拜:“多謝大公子。”
在水蔥的攙扶下,她慢慢地走了。
沈維楨穿過花園回院子,經過一叢晚開的山茶花。
並無風雨摧,卻見山茶落下,整朵火紅,絢爛至極,好似美人頭墜地。
他經過一路墜落的山茶,只見葉青臉色不妙。
沈維楨給自己倒了杯茶:“說。”
葉青躊躇片刻,低聲:“我今日見有白鴿繞著姑娘的院子低飛幾圈,覺得不對勁,便射了下來。”
他遞過來一隻血淋淋的白鴿,小聲:“大公子請看。”
沈維楨飲茶的手一頓。
他看到了白鴿腿上綁著的東西,染了血。
不嫌棄血汙了,沈維楨緩慢拆下,展開。
「颶風將至,請做萬全準備——李」
葉青大氣不敢出,低著頭,不敢看沈維楨表情。
許久後,沈維楨將白鴿並信件遞給他。
“去查,”沈維楨聲音毫無波瀾,“查這鴿子是誰弄來的,是誰要蓄意謀害表姑娘——必須查出個水落石出!”
葉青領命:“是。”
他要走,又被沈維楨叫住:“葉青。”
葉青轉身,只見沈維楨面無表情。
“此事和表姑娘無關,切莫驚動了她,”沈維楨慢慢地說,“若她知曉,我必拿你是問。”
葉青一凜:“是!”
沈維楨一夜未得好眠。
寅時三刻,他照例起床,用早飯,換好衣服,去看海堤的修建情況。
颶風將至,他身為一方父母官,需確保管轄地百姓們的安全……百姓……安全……阿椿!
可恨,她怎麼還未放棄!!!
現在已經到了南梧州,她還想要去哪裡?乘船出海?去往遠洋異國?
難道他待她還不夠好麼?
風大雨大,沈維楨咳嗽一聲,聽見有人疾呼大爺。
他抹了一把臉上雨水,眯起眼,只見雨幕之中,葉青騎馬前來,急急翻身下馬,腳一滑,險些摔倒。
沈維楨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壓低聲音,問:“不是讓你留在府上照顧表姑娘麼?你來做什麼?”
葉青拱手,聲音發顫:“大爺,沈夫人……過世了。”
沈維楨驟然一驚,心直直地沉下去。
陰沉沉的烏雲從南至北,大半個國域都在下雨。
京城中,沈府內。
晨起時便落下了薄薄的雨,淋溼了滿院的海棠。
正值海棠花盛時,李夫人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地凋零的殘紅,心不由得生起憐惜之意。
只是聽說章簡剛能騎馬就去了南梧州……別再是去找阿椿了吧。
這孩子,腦子雖不好使,倒挺痴情。
忽有人報,說南梧州的信送到了。
終於到了。
李夫人想。
許是今年多雨,家書送來得格外遲。
幽幽茶香裡,李夫人拆開,一封封分門別類放好,給老祖宗的,給她的,給馬伕人的,給沈琳瑛的……
最後一封,信封上寫「夫人敬啟沈氏雲娥奉上」
李夫人笑了一下,奇怪,她什麼時候會識字寫信了?
拆開看。
「惠書敬悉,甚以為慰;別後月餘,殊深馳系。」
再往下看,便簡潔多了,大約是她口述,請人代筆,那代筆之人也無什麼文采,一股腦兒地全寫上。
絮絮叨叨,足足有六七張,李夫人不知自己哪裡來的耐心,竟也一點點看完。
第八張,沈雲娥寫,感激夫人照料阿椿,想來先前醃製的小菜,夫人大約快吃完了,所以請人寫下了各種醃製小菜的配方,隨信附贈,希望夫人依舊可以吃得到;
若有什麼問題,可以再寫信告訴她。
難怪。
李夫人想,這封信竟這麼厚。
只是菜譜就寫了如此多,如沈雲娥一般細心,加多少,什麼時候加,都一板一眼地貼著。
“抄錄一份,送去廚房,原稿好好地收起來,”李夫人吩咐,“先放到我嫁妝箱子裡吧。”
她心情大好。
三年並不久遠。
等三年後,沈雲娥回京,再問問她那道栗子燉雞的做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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