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剛起床,水蔥就慌張地跑過來,說夫人沒有呼吸了。
阿椿不信,好好的一個人,湯藥喝著,陳院判也說夫人身體比在京中時好了許多;前些時日,娘還給她做了很多帕子呢;不,昨天還吃了太平燕——
是不是水蔥太緊張了?
阿椿跑過去,跪在床邊,輕輕搖一搖她:“娘。”
沈雲娥沒有動。
阿椿摸了摸,孃的手很涼。
她跪坐在地上,腦子彷彿被抽走了,手足無措,不知要做什麼。
沈雲娥是在夢中去世的。
很安詳,臉上像帶點笑,沒有絲毫掙扎的痕跡。
油盡燈枯,也或者,終於回到故鄉,唯一牽掛的女兒開開心心——她便放心了。
睡覺前,沈雲娥對水蔥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多謝你照顧,我很有運氣”。
水蔥以為那只是一句尋常的誇讚。
沈維楨趕來,衣服都顧不得換,徑直進了屋子。
來的路上,他想過很多安慰的話,如何勸解阿椿。
但一見到跪在床邊的阿椿,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沈維楨緩步走到阿椿旁邊,和她一同跪下。
阿椿摸了摸眼睛,很乾燥,她其實很容易哭,但現在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茫然地說:“哥哥,我不知道該怎麼操辦孃的後事。”
沈士儒去世的時候,因他的屍首還要運往京城,並不能按照南梧州的風俗來辦。
“沒關係,”沈維楨聲音放輕,“我來安排,必然會讓娘去得安心。”
沈雲娥的後事,一切都按她所能享用的最高規格來。
全部都是沈維楨親力親為,特意囑託沈湘玫,要她好好陪陪阿椿,莫讓阿椿一個人悶著。
秋霜和冬雪趕製出了壽衣,要阿椿先穿一穿,有了她的體溫,再脫下來,給沈雲娥穿。為的是讓母親走時還能感受到女兒的體溫,送行路上才走得安心。
腳尾供插著筷子的飯,阿椿想了想,又加了一碗太平燕,過一陣,又加一碟沈雲娥愛吃的糕點。
她不想娘餓,捱餓的滋味很難受。
入夜,沈維楨穿上孝服,頭戴白布,同阿椿跪在一起。
沈湘玫有些糊塗了,按理說,這是親生兒女、兒媳女婿才會做的事情。
怎麼大哥哥披上了孝?
或許是南梧州的風俗吧,沈湘玫想。
一整夜,阿椿一句話都沒說,沈維楨不強迫她開口。
事有輕重緩急,沈維楨並非拎不清的人,他清楚知道現在應該如何做。
心疼憐惜之餘,他亦不安,情緒紛繁,難宣之於口,唯獨陪伴。
一晚上,阿椿起身,摸了三次沈雲娥的脈搏,她不放心,怕娘只是突然昏厥,或只是睡得太沉——大家都慌了神,陳院判也診錯了脈,說不定娘會再醒過來。
萬一呢。
阿椿從未如此渴望過萬一。
南梧州天氣炎熱,次日又是難得的安葬吉日,停靈一夜後,便要抬走安葬。
阿椿按照著母親的遺言,將父親的骨灰一併放入她的棺槨中。
她全程沒有流淚。
直到葬禮結束,阿椿說今晚想睡在沈雲娥的床上。
這原本不合規矩,水蔥猶豫許久,還是去請示沈維楨。
沈維楨想了許久,點頭:“可以,事有變通;這兩日,只要不出格,一切全依表姑孃的心意來,不必守什麼規矩,她覺得好,便好。”
阿椿這一睡便病了。
連續高燒三日,喝湯藥下去,過段時間又慢慢燒上來。
陳院判悄聲告訴沈維楨:“表姑娘這是傷心了,急火攻心,鬱結於肺腑,才會這般高熱……唉,若是真能哭出來一場,倒也不會如此了。”
沈維楨不忍心她如此,問了,沒有能令人流淚的藥方。
這是心疾,藥石難醫。
第四日,天氣放晴,沈維楨處理完公務便立刻回府,讓秋霜為阿椿換一身男裝,再梳上男子的髮髻。
“我帶你出去走走,”沈維楨說,“散散心。”
他帶阿椿去了昔日沈士儒住過的院子。
和沈維楨喜好不同,沈士儒當年任職南梧州,買下的宅院小多了,不及現在的沈宅三分之一大。
阿椿在這裡住過十幾年。
一下馬,阿椿便呆住了。
這裡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並無二致。
沈維楨開啟門鎖,推門進去:“我早買下此處,讓人定期修繕;我知表姑母對這裡並不眷戀,不曾提過——阿椿,這裡畢竟是你長大的地方,我想,你應當會懷念。”
阿椿一一看過去,小時候她和沈士儒一起種的荔枝樹,娘常坐著繡花的小涼亭,她養魚的小池塘,茶室內,她小時候習字苦惱、摳出幾道痕跡的書桌……
都在。
只是早已陳舊,不復往日新。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
眼角忽覺刺痛,阿椿慢慢地坐在褪了紅漆的椅子上,雙手捂著臉。
沈維楨遞來一方柔軟的帕子,要她拿住,低聲:“我就在外面,什麼都聽不到;若你有事,便叫我一聲,我馬上進來。”
他走出去,關上茶室的門,剛下石階,便聽見房間內傳來壓抑的哭聲。
沈維楨一頓,往前走,一直走到庭院中,站在荔枝樹下,仰首。
滿樹青果掛枝,這嬌嫩的水果,難以運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中,京中唯有荔枝膏,聊以慰藉。
沈士儒在寄給他的每封家書中都提這個妹妹,阿椿,阿椿,名字質樸,性格純良,自小不愛綾羅衣裳,只愛種樹栽花、捉魚摸蟹。
妹妹長出第一顆牙了,許是長牙疼痛,她這幾日不愛吃奶;
妹妹會爬了,稍不留神就滿庭院地爬,手掌劃破了也不哭,反倒咯咯地笑;
妹妹和小時候的你很像,膽子大,天不怕地不怕,還沒學會走路先學會跑,跑起來便停不下來,常撞到人身上;
……
妹妹。
妹妹。
你的妹妹。
你唯一的妹妹,你在這世上的至親,若父親有朝一日不在,你就是妹妹的父親。
你要好好疼她、照顧她。
因她是你的妹妹。
彼時沈維楨並不懂沈士儒是何用意,難道他以為,如此寫,便能令他對這個妹妹產生好感?
他讀一封又一封的信,字裡行間窺見阿椿的茁壯成長,從一個口水很多的小孩子變成一個機靈多話的小姑娘,讀到父親對妹妹的疼愛,讀到周圍人對她的喜歡,他內心滿是強烈的厭煩、嫉妒。
所以,沈維楨想過,殺掉她。
殺掉他沉默見證成長的妹妹。
可這一刻,那些信中所有筆畫擰成一股紅線,紅線一端是隨時可能會鬆開手的妹妹,另一端是早已困成繭的他。
沈維楨明白,一切都是他在強求。
但——那又如何?
功成何必論手段,他偏要強求。
妹妹想走又如何,諒她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吱呀一聲,門開了。
沈維楨轉身,看到眼睛紅紅的阿椿。
只想做他妹妹的阿椿。
“哥哥,我們回去吧,”阿椿啞聲,露出一個很輕的笑容,“我已經好了。”
府門前,遇到了李忠玉。
沈維楨面色不善。
他比對過李家人的筆跡,很明顯,字條出自李忠玉之手。
見到男裝、紅著眼的阿椿,李忠玉十分意外,愣神後,才開口:“聽聞表姑娘身體不好,家父命我代他探望。”
沈維楨溫和笑:“勞煩舅舅掛念——只是阿椿剛剛外出祭拜,身體疲乏,很不宜再見客人。”
李忠玉盯著他身側的阿椿:“我這不是見到了麼?不過說幾句話而已。”
阿椿很久沒有收到小白鴿傳信,只當李忠玉是代李至同而來,儘管身體不舒服,仍認真道謝:“多謝李將軍掛懷,我一切都好,不過是感染風寒,請轉告李將軍,很快便可痊癒了,不要因我費心。”
李忠玉看了眼微笑著的沈維楨,又突然同阿椿說:“我有一小名,叫做阿狗。”
阿椿愣住:“阿狗?”
阿狗是南梧州很常見的小名,黑弟黑妹,阿豬阿渣,麥麥妹央。
她認識好幾個阿狗,一時間竟不知道他是哪個阿狗。
沈維楨繼續微笑:“今日風大,阿椿疾病未愈,很不宜在此多留——”
“我母親姓柳,你常叫她柳姨,”李忠玉打斷沈維楨,“她給你做過虎頭鞋,你愛吃她做的菜頭粿。”
阿椿終於記起來了:“原來是阿狗哥啊。”
沈維楨淡淡:“進去說話吧,難道要一直在門外站著?”
李忠玉搖頭:“話已帶到,我該走了。阿椿妹,多多保重身體,切莫再流淚。”
沈維楨客氣告別,壓著怒氣,攜阿椿踏入府門。
——這是白鴿被殺,終於有所覺察了?
按捺不住,竟直接上門了?
沈維楨心中冷笑,如此迫不及待地自報家門,當誰看不出他的心思!
如此想,他聽阿椿說:“……阿狗哥是我娘以前的鄰居,我親生父親過世後的那段時間,阿狗的父母一直在幫襯我娘。阿狗哥也常常來找我玩,柳姨做菜做得好吃,阿狗哥愛吃甜食,所以每每來玩,娘都會包一包點心給阿狗哥,娘說了,這叫禮尚往來;人家真心待我們好,我們也要真心還回去。”
沈維楨低頭。
“不要吃醋了,”阿椿小聲,“我知道你不喜歡聽我叫其他人哥哥,但阿狗哥是我童年玩伴。小時候,我是真把他當親哥哥看待的。”
後面這一句令沈維楨百感交集。
他更不舒服了。
即使阿椿真要有親哥哥,也只能是他一人。
李忠玉又是個什麼玩意。
“我才是你哥,”沈維楨心中不悅,但現在時機不對,他不會在這時發難,勉強,“我知道。”
阿椿拉拉他的衣袖,輕輕搖一搖:“多謝哥哥。”
沈維楨意識到,自己真的對她太縱容了。
只是這麼搖一搖,那些不忿便全部煙消雲散。
這樣很不妙。
他的底線著實讓渡太多。
只是,做哥哥的,他能容得下妹妹,甘願為她一退再退;偏偏有不長眼睛的外人,還要再三挑釁。
六月,荔枝熟,海堤建固,沈維楨親自前去巡視,確保無一處遺漏。
底下人稍稍貪點錢,只要別太過分,且那人的確有幾分本事,沈維楨尚且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需知水至清則無魚,他深刻明白這個道理。
但,一旦涉及到此等民生大事,人命關天,沈維楨嚴苛極了,處罰果斷,絕不姑息。
沈維楨不在家的這兩日,阿椿好好地吃飯、睡覺、習字、練劍。
她沒有食素。
沈雲娥早就告訴過她,不必守那些繁文縟節,生老病死乃是常態。
若阿椿當真為守孝三年不食葷腥,損害了身體,母親魂魄亦會心疼,不忍去投胎。
天底下做母親的,皆希望女兒平安健康。
“其實,老爺去世後,府裡也是這樣的,”冬雪端來熱騰騰的瘦肉粥,對阿椿說,“只是禁了絲竹管絃、酒水宴席,大爺說,弟弟妹妹們年紀都小,正在長身體的時候,照例該吃一年素的,也都不用守這個規矩。”
阿椿說:“原來哥哥和娘一樣看得開。”
“不過,大爺吃了三年素,”冬雪低聲,“一點葷腥都不曾沾染。”
阿椿捧著碗,那粥被細心放到溫熱,剛好是可以入口的溫度。潮溼天氣的清晨,來這麼一碗,著實舒服。
“大爺是個好歸宿,”冬雪躊躇片刻,仍舊放不下心,規勸,“姑娘又在難過什麼呢?”
阿椿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說,“我只知道,我不想做不情願的事情。人一生不過幾十載,我想隨心所欲,自由自在。”
就像現在,阿椿知道,沈維楨又派人監視她了。
甚至比之前還要多。
他只稍稍鬆懈了一陣,愈發變本加厲。
阿椿並不喜歡這樣,她不是討厭京城,京城也有她的朋友呀,還有心善的老祖宗、李夫人,姐姐妹妹……只是不喜歡只能在京城。
先前阿椿並不知自己想做什麼,可現在她知道了,她想做個商戶、或者採買,像小姨那樣,走南闖北,用有限的壽命,去見識更大的世面。
“大爺仍沒有回來,”秋霜悄悄地告訴阿椿,“馬車已經備下了,我們當真要走麼?”
阿椿點點頭。
昨天夜裡,她收到久違的白鴿傳書。
信上約定,今日上午,會派遣馬車在南記布匹店旁側的小巷中接應,屆時阿椿設法前往,悄悄上了馬車即可。
署名仍舊是一個李字。
阿椿說外出去選布匹、裁製新衣,帶上秋霜,逛了幾家,逛到南記布匹店時,欲跟著她的那些護衛被攔下。
“各位爺,”掌櫃手拿團扇遮面,微笑,“店裡只接待女客,幾位若是進去,只怕會衝撞了客人。”
“你們就在門外守著吧,”秋霜說,“這裡有我陪著姑娘就夠了。若有什麼事,自然會叫你們。”
護衛們面面相覷,為難地應承下來。
阿椿看過幾匹布料,正發愁思考該怎麼避開門外護衛時,忽見掌櫃走來。
她笑,低聲:“姑娘可是李公子等的人?”
阿椿頷首。
掌櫃謹慎地四下看了看,忽揚聲:“既然姑娘不喜歡這些,那請隨我來,這裡還有些其他花樣。”
她將阿椿引至堆放布匹的一間屋子,開啟側邊一扇小門,提醒:“姑娘一直往前走,便能到後巷——李公子和馬車都在那裡等你,須快些,我拖不了太久。”
阿椿道謝,拉著秋霜的手往前跑。
遙遙地看到馬車,上面坐著一個遮得嚴嚴實實的車伕,幃帽擋去大半身體,看不清晰。
李忠玉騎馬,候在一旁,見到她,皺眉問:“你怎麼來這麼遲?”
阿椿一邊道歉,一邊飛快上了馬車。
李忠玉看著馬車晃動的布簾,心中不悅。
——分明是她差身邊的丫環冬雪來送信,說好要他早些來此巷中接應、助她脫逃。
怎麼她來這麼遲。
他來時只見馬車,在此又等了許久。
等待倒算不得什麼,只怕打草驚蛇,驚動了沈維楨。
眼線來報,說沈維楨今日就要回州府,她怎麼單單挑這一天出逃。
看來她實在是沒什麼經驗。
李忠玉騎馬,跟在馬車旁,往巷子深處去,走另一條街。
他不知道馬車要去哪裡,那信上只說了要他幫忙護送,至於護送到何處,並未細寫。
或許她有自己的安排。
緩緩出了城,馬車竟一路往山上走。
李忠玉心想,果真是女人家,慌不擇路了,她竟不去細想,山路就那麼幾條,山上也只一個道觀,她想躲在這裡,難道認為沈維楨搜不到這裡來?
眼看馬車在道觀前停下,李忠玉著實忍不住,下了馬,走到馬車旁,想告訴阿椿,她若真想逃出去,不如聽他的,換個地方藏身——
尚未走到馬車前,阿椿已經掀簾,準備下車。
山路不比尋常,林中幽深,巨榕廕庇,阿椿沒看到路上的坑窪,下車時,一腳踩中,沒站穩,一個趔趄。
秋霜正因出逃而心驚膽戰,一時沒留意到;阿椿身體晃了晃,
是旁側的車伕及時伸手扶住她。
阿椿正欲道謝,忽嗅到一陣熟悉的香味。
清冽,乾淨,淡淡的,不像香料能調製出的味道。
這個氣味,她只在一個人身上嗅到過。
下意識去看馬伕的手,十指修長,如玉溫潤,雖多了幾道小小傷口,卻絲毫不損其容光。
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阿椿睜大眼睛,震驚地看著戴幃帽的馬伕。
“阿椿?”李忠玉說,“你發什麼呆?沒工夫多想了,你——”
一陣笑聲打斷李忠玉。
馬車上,沈維楨鬆開韁繩,慢條斯理地摘下幃帽,眼睛彎彎,對阿椿微微一笑。
隨後,他從容不迫地下車,向李忠玉走來。
李忠玉警惕地摸上佩劍,徹底糊塗了。
——這兄妹倆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多謝你替我將阿椿送到此處,”沈維楨溫聲向李忠玉道謝,“先前答應好要贈予李公子的白銀千兩,已遣人送至李公子府上。”
李忠玉眉頭緊鎖:“什麼?”
沈維楨身後,阿椿愣愣地站著。
秋霜撲上前,憤怒至極:“原來你為了錢財,竟出賣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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