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維楨遮住阿椿的眼睛:“李兄,舍妹年紀尚輕,見不得刀劍砍殺。更何況,你面前那位婢女是我舍妹最疼愛的,你竟要殺了她?”
阿椿看不到,著急:“不許碰我的秋霜!”
秋霜怔怔地站著,片刻後,什麼都顧不得了,回到阿椿身邊,心疼極了:“姑娘,我就在這裡,你別怕。”
李忠玉百口莫辯。
他並不想殺秋霜,只是此女突然說著聽不懂的話就衝上來——大晚上的,誰不害怕?萬一她是來刺殺的呢?他不過是想防身罷了。
李忠玉:“你在說些什麼?阿椿,難道不是你——唔——”
葉青忽出手,趁李忠玉情緒激動,奪了他的劍。
李忠玉回頭,被葉青攥緊手腕。
“這邊請,”葉青說,“李公子,關於你私自向府上遣白鴿送信之事,此事雖將功補過,但請移步再談。”
李忠玉冷哼一聲,轉身走。
一群瘋子,他只想回去了。
沈維楨鬆開手,看秋霜一眼,沒有喜怒:“秋霜,送你們姑娘進道觀休息。”
阿椿沒有反抗,她尚在震驚中,變化太快,大起大落,她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是好。
單獨同李忠玉說話時,沈維楨依舊掛著淺淺的笑。
同行一路,阿椿竟不同他說一句話,可見此人並無什麼威脅力,不過是佔了個青梅竹馬——不,普通童年玩伴的先機罷了。
根本不值得一提。
“李兄,”沈維楨說,“請回去轉告舅舅,無需再摻合我的家事。舍妹年紀尚小,不知外界兇險;李兄年紀如此大了,實在不該再犯這般的錯。”
私自白鴿傳信的把柄在沈維楨手中握著,又提及李至同,李忠玉不知他還知曉多少,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
李忠玉不悅:“我年紀如何大了?論起來,我還該稱你一聲兄長。”
沈維楨風度翩翩:“實在對不住,原是我看錯了,不知你少年老成。”
“別扯這些有的沒的,”李忠玉最煩讀書,不喜拽那些文縐縐、聽不懂的詞,直接了當,“什麼白銀千兩,什麼我出賣了阿椿?分明是她的婢女要我——”
驀然,他醒過神來,難以置信地斥責:“好你個卑鄙之人,竟陷害於我!!!”
“究竟是誰害誰?”沈維楨說,“舍妹性格天真,耳根子軟,若非你們以白鴿送信、時時哄騙她,她怎會生出離家之心?若非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你真以為你還能活著回去?”
李忠玉憤然抽出劍:“你倒會說大話,想殺我,還沒那麼容易。”
沈維楨看他拔劍姿勢,微微一笑:“起勢便錯了,若我沒記錯,你所練的這一套劍法,名為‘疾風’,乃我母親家傳劍法。舅舅當年在我母親家做事時,曾習過一陣,練得極好;此劍法招式不多,但招招致命,尤其是第一招,撥雲追月——”
如此說著,沈維楨自地上撿起一根竹枝,忽而抬手,李忠玉還未看清,那竹枝末端已抵住他咽喉。
竹枝雖脆,卻也劃出一道見血的傷口。
“快、狠、急,這才是撥雲追月,”沈維楨丟下竹枝,望著李忠玉,“阿椿說小時候將你視作親生兄長,可見你確實真心待過她;若我當真殺了你,她必定要為你傷心。看在她的面子上,我著實不忍看你被人做筏子——舅舅並未真心實意傳你劍法,此刻也不過是想利用你帶走阿椿,惹我方寸大亂。”
李忠玉盯著他:“你又在使離間計,難道同樣的當我會上兩次?”
“你若不信,我這番話,你自然會當作離間計;可若是你信了,那我這便是金玉良言;如何選,都在你,”沈維楨說,“假使他真將你當作兒子,如今這種事,斷然不會讓你出面,更不會讓你去寫那些信——筆跡一看便知,他甚至懶得去為你遮掩,可見並非誠心待你。”
李忠玉抿抿唇。
“你也是南梧州的子民,應該知道,我此番來南梧州,是真心為此方百姓做些什麼。好了,初到陌生道觀,阿椿定然害怕,我還要去陪她,只同你說這些。今後閣下想做什麼,都請動一動腦子,想來你的腦子不是用過就沒的東西,何必如此吝嗇。”
話說完,沈維楨轉身離開,只聽李忠玉在身後沉聲。
“阿椿終究是你妹妹,你竟要做此亂,倫醜事嗎?她雖沒讀過書,但也有基本的禮義廉恥,你如此強迫她,是要重蹈你那卑鄙爹的覆轍嗎?”
沈維楨淡聲:“我們金童玉女,何時輪得到你這蠢豬在此置喙?”
李忠玉怒不可遏:“你爹陰險狡詐,毒辣異常,卑鄙下流,強奪人妻……”
沈維楨頭也不回。
說這些做什麼,誰不知道。
真是陳詞濫調,無聊至極。
道觀內幽靜極了,榕樹粗大,垂下一縷縷輕飄飄的須,好似一條條拘束在此的亡靈。
此處只有一老道人攜三個小徒弟清修,沈維楨事先安排好了,秋霜和阿椿都在整理好的廂房中。
他沒有立刻進去。
遇到這樣的事情,沈維楨自然生氣,他實在不知還有哪裡做得不夠。
金銀珠寶,任由她取用;床幃之上,她也是舒服的;她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情,能滿足的,哪樣不是滿足了。
她還想要什麼?在這裡生活得不如意?怎麼還想著要走?
沈維楨在榕樹下冷靜了許久,才推開門。
一踏入,就吩咐秋霜出去。
這個助紂為虐的丫頭,沈維楨也看不慣。
若放在平常,早就打發出去了,絕不會再留到主人身邊;只她有一點好處,一心為阿椿,那便能留。
阿椿躺在床上,面朝牆壁,沒有睡覺,睜著眼。
沈維楨掀開簾子,自背後推一推她:“別裝睡了,起來。”
阿椿悶聲:“哥哥若要責罰,儘管責罰吧,我並無異議。”
一句話就給沈維楨氣笑了:“你也知道我會生氣,為何還要做此事?”
阿椿將臉埋在被子中:“當初哥哥同我拜天地時,也知我不情願,不也是做了。”
沈維楨把人從被子裡剝出來,要她看自己:“你也知已和我拜過天地,飲過交杯酒,你我父親皆共同見證你我二人結為連理;況我們已有夫妻之實,你為我父親守過孝,我也為你母親守孝——你此刻想同我和離?門都沒有。”
阿椿說:“你就是仗著我不懂禮法欺負我!”
“我哪裡欺負你了?”沈維楨放軟聲音,哄,“我只是怕你被壞人矇騙,你看李忠玉,多壞的東西,為了區區千兩白銀就出賣了你;若在我身上,莫說錢財,哪怕拿劍抵到我脖子上,我也不會捨棄你。”
阿椿氣得捶他:“你真把人當傻子?我又不是秋霜那樣的笨丫頭,我知道你的性格,才不會上你的當——說不定李忠玉就是被你給坑害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局——”
沈維楨不期望真能騙過她,只要給她二人埋下互相懷疑的種子即可。
總之,今日過後,阿椿和李忠玉絕不會再聯手了。
李忠玉那性格,今後定然是一點就炸的。
“且不論我是否坑害於他,你且看他今日表現,易怒,無腦,”沈維楨說,“這種人,他敢傳信說帶你走,你竟也敢信?阿椿,你太容易信任旁人,將來要要吃虧的。”
他憐憫親一親阿椿的臉頰,輕咬一口:“好好睡一覺,此番事端都是那壞人欺騙你,我不怪你。明日我無事,陪你在此處好好走走,晚上再回家。”
“不要再粉飾太平了,”阿椿說,“你知道的,哥哥,有些事並不是你說不怪我就真不怪我,你生氣的,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沈維楨笑容淡淡:“因為你是我妹妹。”
不單單是妻子,也是妹妹。
身為夫君,阿椿做出此事,他定然生氣;但作為長兄,他天然有著包容妹妹所有的責任。
妹妹做錯了事情,必然有哥哥疏於關照的緣故;若要懲治,也是要先治哥哥管教不力的錯。
阿椿望著他,問:“那你究竟是將我視作妻子,還是妹妹呢?”
沈維楨右手插入她的頭髮,捧著她的後腦勺,反問:“難道不可以兩者兼有?”
阿椿說:“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便講予你聽,”沈維楨說,“你尚未出世時,我便知曉了你的存在,知道我有一個名為阿椿的妹妹,不日將降臨。你何時長了第一顆乳牙,又是何時開始換牙,我都知道,千里之外,你的兄長,一直在看著你——從你還在母親腹中時,我便是你的哥哥了。”
阿椿倒吸一口冷氣:“你如何知道?”
“父親——也就是你口中的爹,一直給我寫信,”沈維楨並不遮掩,直接地說,“我嫉妒你,曾嫉妒到想殺了你。我那時年紀尚輕,較為偏執,無法容忍你輕而易舉就擁有我失去的東西——我真對你動過殺心,阿椿。”
阿椿靜默片刻,說:“你也在石頭上說要弄死我。”
“兩種死不一樣,”沈維楨半捧半捏,捧住她的頭顱,又想徹底地將她攥到手心,“你問我是將你當妻子還是妹妹,我說不清,就像當時讀信時也說不清,我究竟是厭惡你,還是在羨慕你。”
阿椿說:“爹在世時也一直提及你,說哥哥頭腦聰明,能文善武……上京前,我忍不住和哥哥親近,又怕哥哥嫌棄我腦子笨、不懂詩詞。”
“你腦子很好,”沈維楨聲音稍緩,“不喜歡詩詞有什麼打緊,我也不會繡花做衣服。人各有所長,這沒什麼。”
“不……我想說,哥哥說,在心中將我當妻子和妹妹,可是我做不到;在哥哥說出要做我夫君之前,我一直都將哥哥當作親生哥哥、乃至父親般敬愛著。”
沈維楨打斷:“那現在呢?”
阿椿微微張口。
沈維楨俯身,幾乎要吻上她的唇,又問一遍:“現在呢?還能將我當作親生哥哥麼?”
“能——”
“說謊,”沈維楨一口截斷,“你的眼睛在白天看得那般清晰,只晚上看不到;如今也是,你看事情清醒明白得很,怎麼就看不清你自己的心?若你現在依舊將我視作親生兄長,為何又會在與我歡,愛時如此快活?倘若你和那時的心意一樣,在與我拜堂那一日時,就會幹嘔。”
阿椿害怕了:“或許我只是習慣了。”
“既然已經習慣,為何不再習慣一輩子?”
“……”
“阿椿,”沈維楨執著要她看他,既然不能佔據她全部的心,那便退而求其次,要她的眼睛中只有自己,“人生短暫,不過幾十年,你該聽從你的心意,緣分已到眼前,何必如此抗拒。”
阿椿哽咽:“難道你我當真要揹負亂,倫的罪責,若無其事地過一輩子嗎?”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阿椿說,“哥哥為何非要強求?哥哥明知這樣做是錯的,會毀了你的前途、官聲,當初怎麼不放我嫁出去,眼不見為淨……”
“你以為我沒想過嗎?”沈維楨苦笑,旋即沉下臉,盯著她,“但我做不到,一想到你要同其他男子牽手,我便恨不得殺了那人。你要我眼睜睜看你嫁做人婦?絕無可能,除非你殺了我。”
說到這裡,沈維楨將隨身匕首取出,遞給阿椿,阿椿不接,他便強行塞到她手中,教她握著。
“你說我強逼你,我承認,我的確在勉強,但我不後悔,也絕不會為此向你道歉,”他說,“不以手段論英雄,比起來看你愛上他人,我寧可你恨我。若我不使出些手段,只怕你我現在依舊是相敬如賓的兄妹,而非現在的恩愛夫妻——你可以繼續跑,繼續不斷了這念頭,今後幾十年,你也大可恨我,怨憎我,我告訴你,我斷然不會鬆手。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哪怕老到白髮蒼蒼,爬,也要爬去找你。”
阿椿鬆開手,那匕首啪一聲落地。
沈維楨說話已前言不答後語,她更是心緒不寧、茫然不知所措。
稀裡糊塗的,不是在爭辯嗎?怎麼就要殺了他了!這就是沒文化的壞處嗎?連和狀元吵架,都跟不上他的想法。
阿椿害怕。
沈維楨撿起匕首,擦了擦,重新塞到她手中。
這一次,他並未鬆開手,而是握住阿椿發抖的手,尖刃抵到他胸口,他太用力了,刀尖輕鬆刺破布料、扎破皮膚,沈維楨亦面無懼色。
“來吧,”沈維楨冷靜地可怕,“殺了我,你便解脫了。”
阿椿看到布料上的血液,搖頭,手一鬆,那匕首應聲而落,她以手掩面,在床上蜷縮一團。
沈維楨說:“你下不去手,你疼我,疼愛疼愛,你的確愛我。”
“因為你對我就是很好啊!你的確是很好的哥哥,也是很好的夫君,可是一個人怎麼能既是哥哥又是夫君——”阿椿痛苦地叫,“我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麼,我知道你愛我,可是你同時也在束縛我。你讓我沒辦法愛你,更沒辦法恨你!我是人呀,沈維楨,我雖讀書不多,可我也知倫理,也想要自由自在地選擇……我怎麼辦呢?我能怎麼辦呢?”
她絕望地想,如果沈維楨是純粹的壞人就好了,純粹的壞,她就能毫不猶豫地刺下那個匕首;
如果她連倫理道德都不懂、更沒有在南梧州中自由自在地度過那十幾年就好了,那樣的話,她會欣喜若狂地嫁給沈維楨——因他的確是很好的夫君。
為什麼!為什麼呀。
沈維楨胸口流血,他並不在意,只是沉痛地看著阿椿。
“你想要回南梧州,我便帶你來南梧州;你要我不訓斥秋霜冬雪,我便沒再說過什麼;今日秋霜那丫頭幫你出逃,若狀告府衙,那便是拐賣主人,論理當斬,但我知道你疼她,所以不會這麼做,甚至允許她繼續伺候你——我有時真不知還能如何待你好,可你仍舊不喜歡。”
阿椿懇切:“我想你不要再管著我,求求你了哥哥,你讓我出去住一段時間吧。我向你發誓,絕不會突然跑掉;我的心很亂,很需要好好想一想,或許,我就能想清楚了……”
“你的想清楚未必是我所想要的,”沈維楨說,“我不會應允,比起你想清楚後決心只做兄妹,我情願你繼續如此與我不清不楚地下去。”
眼看阿椿哭泣,他來回踱步,停下,坐在床邊,痛心疾首,嘆氣連連。
“我總對自己說,妹妹還小,我是哥哥,應該多讓讓你。”
“可人總要有自己的選擇,”阿椿哽咽,“我願意負擔我選擇後的結果。哪怕是惡果,我也甘之如飴,絕不後悔。”
“但我不願意。”
“哥哥不是說了嗎?世間人都要做自己不情願的事情,”阿椿說,“不是什麼都能完全順著哥哥的心意來,我也不是哥哥的孩子。不,哪怕是父母,也不能完全將孩子當作木偶般擺弄。”
“我何時將你視作木偶?”沈維楨提高聲音,“你是否想過後果?美貌女子獨自生活,其中艱險……你可曾想過?你若出去,不亞於手無寸鐵、懷抱黃金經過鬧市!你說我總將人往壞處想,你何嘗不是忽視了人性中的惡?”
阿椿說:“你輕視我。”
“我是在關心你。”
“你這種替我做一切決定的關心,何嘗不是一種輕視!”阿椿流著淚,“因你心中篤定我無法一人生活,認定我沒有做事的能力,才會行此舉動。可是,我可以的,哥哥,我想你認真看我,而不是這般,無論我做什麼,你都盯著……有時候,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何嘗不是枷鎖。”
“至少你不會遭受那些風雨,”沈維楨情緒亦難以控制,他隱隱覺察自己在失控——他知道阿椿說得並非全無道理,但若他放手,絕無可能,“這樣很好。”
“京城中,那些不經一絲風雨的山茶花也很好嗎?”
沈維楨沉下臉:“阿椿。”
“你見過南梧州的山茶花,它們風吹日曬,雨水裡長大,”阿椿說,“你覺得哪一種更好呢?小心翼翼照顧的山茶花,也能開出那樣的花嗎?難道你要我像母親一樣嗎?”
沈維楨失語。
“你我都知道的,”阿椿的眼淚如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我不恨你,也不能去愛你;我只是乞求你,求求你,讓我獨自生活一段時間,我不奢望,兩年,不,一年就可以……”
“你是故意來折磨我的嗎?”
沈維楨恨恨地說,什麼都不願聽了,強行吻上她的唇。
比起唾液,他先嚐到妹妹的眼淚,鹹鹹的,隨後湧起一陣苦澀,苦到他的心臟抑制不住地痛、發緊,像飲下致命毒藥,痛苦不堪言。
沈維楨停下,皺緊眉,而阿椿流著淚吻上他,她在無聲地哭泣著,哭到身體都在抖。
他低喘著,胸口還是痛,不是表層的區區小傷口痛,而是更深層次的、難以言明的疼痛,陣陣地抽搐著,痛到幾乎無法挺直身體。
阿椿的眼淚像灑在傷口的烈酒,痛不欲生地消著毒。
沈維楨從這種痛中感受到一種即將失去她的恐慌,他抿緊唇,繃緊臉,更用力地擁抱住她。
“殺了我吧,然後吃了我,”沈維楨緩慢地說,“或者,你再跑,我就吃了你……如此,你便再不能離開了。”
阿椿顫抖著湊過來,小獸般,再度親上他溼漉漉的唇。
“求求哥哥,求求哥哥,”她哭泣,“不要這樣,我很難受。”
為什麼呢?
沈維楨絕望地想,分明是他在飽受折磨,為何為此痛苦的人是她?
兩人顫抖地觸碰著彼此,擁抱,恨著彼此,怨著,亦無法控制地愛著,痴迷著。
太熟悉了,熟悉到兩人彷彿曾浸泡過同一份羊水,共享過同一個胞宮。
阿椿馬奇在上,皺緊眉頭,生平第一次,哪怕吃飽了要被撐裂了也要繼續。她從未如此兇狠地動作,甚至想著死掉算了,被他殺掉吧,就這樣死去算了,什麼倫理道德,什麼禮義廉恥,統統都不要了!
她什麼都不要想了,就這樣吧,爛掉吧,壞掉吧,死掉吧。
乾脆讓她在此刻煙消雲散吧。
從此後,便能徹底擺脫了。
沈維楨亦粗,暴地對待著平時視若珠寶的妹妹,那日竹林中,憐她辛苦,他還特意墊了隻手,唯恐弄傷她,加以收斂。
此刻全然不顧了,憤怒與痛苦充斥著他的胸膛。
如此貪得無厭、一要又要的妹妹,如何能滿足?看來還是他平時給的不夠多,小瞧了她,這次全都給她,全部,抵死了也要全部給她,哪怕她尖叫聲再大也要給,不是你想要的麼?我的妹妹,這難道不是你想得到的?
你所做的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了將哥哥逼瘋麼?
現在已經徹底、完整地給你了,你還在抖什麼?不喜歡麼?
哥哥給你的,難道你不喜歡嗎?
不喜歡也得受著,因為這是你應得的,不,你就該承受著,你生下來就是我妹妹,生下來就得接受哥哥,你不能反駁,這是天註定的事情。
天註定我要愛你。
天註定我要疼你。
你現在的疼,難道能及得上哥哥半分?!
你明知道我愛你,卻一而再再二三地做這種事情……你在依仗什麼?依仗著哥哥對你的縱容麼?
你是個很不聽話的妹妹。
坐不住了,也得坐下;倒下去了,那便翻過來,跪著,繼續跪,哥哥陪你一同跪。
為兄知道這是錯誤的,沒有妹妹一人跪的道理,我陪你跪。
別再發抖了,跪好,你受得住。
你口口聲聲要什麼自由,難道出去吃糠咽菜、連一條沒補丁的衣裙就算自由?那叫自討苦吃。
別趴下,起來,你知道我說的是對的,是不是?
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愛你了,真想將你永遠藏在衣袖裡、捂在懷中。
我該去找高人將你變小,一直綁在身上,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你。
或者,跟著為兄出去吧,我騎馬時帶著你,巡查時也帶著你;辦公務時也帶著你。
為兄就該將你藏在案桌下,時時刻刻地如此疼著你,將你疼到如現在般迷迷糊糊,你腦子裡只有哥哥的東西,只會因為哥哥而發聲,便沒有閒暇再去想其他事情。
好不好?阿椿,阿椿,我的寶貝。又去了嗎?真乖。
哥哥愛你。
你怎麼就不肯愛一愛哥哥?
你怎麼就不能也疼一疼哥哥?
是我在逼迫你嗎?難道那日不是你走到蓮池旁,難道那日不是你站在那裡,令我對你一見傾心?
難道不是你主動贈我香囊?難道不是你先贈我金絲黨梅?
難道不是你令我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你真的不喜歡嗎?真的?
不,你喜歡,看你現在如此糾纏我,依依不捨,是想將為兄永遠鎖住嗎?
你已經成功了,阿椿。寶貝妹妹。
又搖頭。
口是心非。
怎麼扇兩下便要兩處哭?是真的傷心,還是喜極而泣?
欠教訓。
罷了罷了。
怎麼能哭成這個樣子?要想哭淹了整個道觀?既然這麼喜歡?怎麼還想著走。
旁人能有哥哥如此瞭解你麼?
你知道的,哥哥愛你。
道觀中,神像前,秋霜沉默地上了一柱香。
葉青進來時,兩人都沒說話。
他們都清楚,沈維楨不會傷害阿椿。
只是,就像外面烏雲蔽月,誰也不知明日是放晴,還是電閃雷鳴。
唯有沉默的等待。
沈維楨真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阿椿像被擰乾三遍後的手帕。
兩個人誰都不說話,阿椿是不想,沈維楨是太疲倦了。
他畢竟也是人。
如此頻繁的爭吵,反抗與壓迫,更何況阿椿力氣宛若蠻牛,幾次過後,縱使是大羅神仙,也會有不,應期。
丑時已過。
沈維楨休息片刻,心情久久不能平息,稍稍有了力氣,第一件事便是將阿椿更深地抱到懷中。
他親吻著妹妹的頭髮,忍不住,舔掉她的眼淚和汗水。
“我給你的,都是我像你這個年紀時想要的,”沈維楨慢慢地說,“我這輩子是沒辦法做人妹妹了,但我一直在想,若我有個兄長,我希望他能如何幫助我——我沒辦法真正與你感同身受,你又什麼都不肯向我要,我只能把我認為好的東西都給你。”
阿椿聲音嘶啞:“可是你絕不希望被哥哥這般管控著,更不願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
沈維楨沉默半晌,開口:“我怕失去你,我知道你是我強求來的;比起被你厭惡,我更不願失去。”
阿椿閉上眼睛。
“弱肉強食,天經地義;我不願你走錯路,只想能幫幫你,”沈維楨輕聲,“你說的對,我的確輕視了你,我無法反駁。但阿椿,我希望你知道,你想我鬆手,那是絕不能夠。從明日起,無論我去哪裡,你都跟著去吧……人生疾苦,世間百味,你多看看,或許能理解我的苦衷。”
阿椿白了臉:“難道你真要我在公案桌下——”
“不,你只需扮作男裝,假作我的副手即可,”沈維楨停一下,又說,“不過,若你想在公案桌下,提前告訴我,我試著安排,倒也不是不可以。”
阿椿後悔地把嘴巴也閉上了。
她太困了,又累。
真是一下子做了以前一個月都做不了的重活累活,她懷疑自己的骨頭都要碎掉了。
沈維楨強迫她與他十指相連,平靜地說著可怖話語:“今後,每一日,我都要看見你;每一夜,我都會與你同床共枕蓆。”
阿椿真希望剛才他沒有食言,真的弄死了她。
就不用聽到這麼可怕的話了。
她閉上眼,昏昏沉沉。
朦朧中,阿椿聽見沈維楨一聲低語。
“為什麼不能疼疼我呢?”
烏雲遮月,隱隱要落雨。
李將軍宅邸。
寬闊空蕩的庭院之中,李至同丟下沾血的鞭子。
“我說下午沈維楨怎麼遣人送來千兩白銀,原來是你擅自行動、驚動了他!”李至同憤怒,“你這蠢貨,早知今日,我當時就該縱馬撞死你!”
李忠玉裸著上半身,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他脊背已被鞭打得每一處好肉,皮肉猙獰,鮮血淋漓,但全程,李忠玉一聲不吭,死死握緊拳頭。
“誰允許你私下同那丫頭寫信?我說過了,拿捏住她,才能拿捏住沈維楨,”李至同厲聲,“好好一盤棋,都毀在你這條狗手裡!”
李忠玉說:“父親教訓的是。”
“去吧,”李至同眼不見心不煩,“此事再從長計議——今後,必須聽我號令,切不可再擅作主張!”
李忠玉穿上外袍,麻木站起來,往外走,又聽李至同說:“沈維楨還送了點心來,說是你愛吃的,我放你房間了。”
一聽“點心”二字,李忠玉眼前又浮現出父母中毒發作而亡的樣子。
胃一陣抽搐,他忍不住嘔吐。
李至同恍若未覺,徑直回房,取出早已摩挲到發脆、殘破的信件,放在臉上,貪婪吮吸。
啊……姑娘……
許久後,李至同戀戀不捨,將李夫人寄來的信小心收好,鎖在匣子中。
十年間,六封書信。
每一封,他都撫摸過上千遍。
臨睡前,李至同丟擲飛鏢。
嗖——
飛鏢穩穩紮在密密麻麻、佈滿飛鏢的牆上。
在那成千上萬個飛鏢下,誰也不知道,那牆上還寫著兩個名字。
沈士儒。
沈維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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