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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中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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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這次來南梧州,因颶風,路上耽誤了很久。

章夫人對外說,是帶兒女外出遊歷,順便為章簡的腿找尋名醫——實際上,章簡的腿腳早好了,她是怕章簡單槍匹馬、惹下禍事。

有她這個母親坐鎮,能少出許多亂子。

一到南梧州,剛休息兩日,章簡便求著章夫人去沈府,誰知打聽到沈維楨帶著阿椿出門的訊息。

章簡實在憋不住,跑去問,得知沈維楨要去某山村看稻田後,立刻騎馬趕過去。

這一去,他撿到奄奄一息的葉青。

聽葉青說被伏擊,章簡差點氣炸了,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怎有如此事情?竟敢襲擊朝廷命官,還是聖上欽點的安撫使,這是要將皇家的顏面置於何處?

恰好有商隊路過,一群人本是在找走丟的馬,為首者聽了來龍去脈,知道是新知州遇刺,馬也不找了,主動提出將葉青帶到城中醫治。

章簡遣小廝,去最近的官府報信搬救兵;

安頓好後,來不及想太多,章簡驅馬,往葉青所說的方向去。

他在泥濘山路上,找到了被追殺的阿椿。

她穿著沈維楨的衣服,後面跟著一個腦袋有疤的男人;那男人狀若癲狂,怒吼連連,手持大刀、東劈西砍。

阿椿身形敏捷,如猿猴般輕鬆蕩著藤蔓過了深溝。

疤頭直接繞路,窮追不捨。

章簡沒殺過人。

他習過武,然只為強身健體,從未見過血腥;眼看阿椿體力漸不支,惡人猶窮追不捨,他一咬牙,抽出劍,縱馬過去,用力刺那疤頭一劍。

疤頭倒地,慘叫連連,章簡不忍真殺了他,只想著帶阿椿離開:“靜徽姑娘!”

阿椿停下腳步,她太累了,天色將晚,她愈發看不清楚,這樣下去很不妙。

手中握著劍,阿椿眯了眯眼,看到章簡下馬,他滿臉焦急,大步走來:“靜徽姑娘,你還好——”

話沒說完,他看到阿椿飛快向他衝來。

她沒有表情,眼神堅定,揚起劍,徑直刺向章簡身後。

只聽淒厲慘叫聲,章簡回頭,驚恐發覺,竟是疤頭舉刀、欲暗算他。

阿椿精準一劍刺穿疤頭心臟,直直貫穿,擔心他心長得不正,咬牙,狠狠一扭;直到疤頭雙目圓瞪地倒下,她才將劍抽出,一甩,濺了一地血。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章簡看直了眼。

“記得補劍,”阿椿聲音幹得要冒火,太累了,沙啞,“章公子,我兄長為奸人所害,性命攸關,不知公子是否願意助我?”

章簡沒聽見,他怔怔看著阿椿,她此刻和京城中完全不同了,鬆垮地披著寬大的外袍,髮髻凌亂不堪,額頭滿是汗水,身上泥血混合,多處草漬,眼下還有泥痕。

“什麼?”章簡說,“對不住,我剛剛沒聽清。”

阿椿又重複一遍。

章簡立刻頷首:“義不容辭。”

他本想讓阿椿自己騎馬,他牽著馬走;誰知阿椿並不在乎這些,讓他也上來:“救人要緊,我們南梧州的兒女,並不講究這些虛禮。”

章簡欽佩:“是在下迂腐了。”

同乘一馬的喜悅很多,但遠不及章簡心中的激動。

他原以為阿椿是位才高八斗的嫻靜貴女,誰知她竟如此文武雙全、殺伐果斷——不愧是沈維楨的妹妹啊。

且不論沈維楨如何,他的確很會教養弟妹。

一時間,章簡心跳如雷,徹底為她傾倒。

阿椿累到耳鳴,適才被追殺太久,她強撐下來,現在不必走了,卻不能鬆懈,仍保持警醒。

“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穿過一條河後,繼續向北,”阿椿告訴章簡,“見到一株粗壯的大榕樹後,立刻往東轉,走不了多久,你能看到一個大石頭,石頭旁有一片芭蕉,你沿著地皮找,會發現有幾株芭蕉被人砍斷——這時往東走幾步,撥開芭蕉叢,裡面有一山洞,我兄長就在山洞裡——記住了嗎?”

章簡說:“記住了。”

阿椿怕他聽不清,又重複一遍。

章簡承諾:“我必然會將你兄長帶出。”

阿椿笑了笑。

她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太累了,太疲倦了。

沒關係,現在有馬,穿過前面那段河,很快就能找到哥哥。

章簡有力氣,有馬,到時候,她只負責留意周圍有無剩餘的匪幫埋伏——

到了河流旁,正值汛期,上月又有颶風及強降雨,水流湍急,只有一座窄窄石橋。

寶馬有靈性,小心翼翼地上了石橋。

章簡心中敬重阿椿,想同她說話,又怕唐突,糾結中,忽聽阿椿一聲提醒:“小心!”

章簡下意識側臉,只看到阿椿猛然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

那支箭自山峰上而來,徑直貫穿她肩膀,射箭人力道大,將她整個人從馬上射下去,一頭栽入湍急溪流中。

大水將她沖走了。

她一句話都沒說,甚至沒有呼一聲痛。

“我騎馬去追了,一直追到下游,下方水潭中,只撿到這個,”章簡蒼白著臉,遞過阿椿的佩劍,“水潭那麼深,靜徽姑娘的屍首多半沉下去——”

“她不會死,”沈維楨冷靜,“你確定水潭不會再流向其他地方?——先別哭,回答我。”

章簡擦一把眼淚,搖頭:“我圍著水潭繞了一圈,並未看到。”

“或許是地下暗流,”沈維楨在南梧州多處走動,親自主持修建了海堤、疏通渠道,對這邊的水域有著大致瞭解,“我去看看。”

章簡強忍著悲痛:“你受了傷,必須立刻回城醫治。我答應了靜徽姑娘,一定會救你出去;外面援兵已到,為了她的遺願,你也得好好照顧自己。”

生死麵前,其餘個人恩怨都是小事。

沈維楨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阿椿命帶福星,天命不凡,註定逢凶化吉,斷不會就此出事——山中水冷,少說廢話,快些找到她,她就能少受一些罪。”

他清楚,要快些找到阿椿。

那些箭上的毒,有南天竹。

阿椿無意間中過牽牛紅娘子的毒,碰不得南天竹。

她一定還在某處等著他。

章簡沒有阻攔,他傷心欲絕,雖覺沈維楨定然傷心瘋了,但因著承諾,再加上阿椿的救命之恩,他仍舊快步跟上去,忍不住希冀——萬一呢?

萬一阿椿真的命有吉星高照,安然無恙呢?

直到天黑透,依舊沒有找到阿椿。

林中幾個殘餘的土匪被抓到了,照例該嚴加審問,然沈維楨一心都在找尋阿椿上,只讓人將這些傢伙關起來。

他的腿上還系阿椿包紮的布條,一瘸一拐地,站在寒水潭前。

沈維楨跳下去找了一次,一無所獲。

他不死心,自己體力不支,便命人繼續尋。

許久後,探清楚,此潭果真還有暗流,此暗流通往一條大河。

大河的盡頭是海洋。

章簡看沈維楨如今的模樣,忍不住了。

太嚇人了。

從得知訊息到現在,沈維楨一點表情都沒有;如此悲慟之事,他甚至沒有焦急,沒有流露出半分悲傷、或者憤怒,冷靜到像是瘋了。

章簡勸他回去休息,至少先處理好傷口,換身衣服。

“天黑了,快些找,”沈維楨平靜地說,“她在晚上看不清,會害怕。”

章簡還想再說,眼睜睜看著沈維楨緩慢、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竟是要去那大河方向。

沒走幾步,沈維楨忽然躬身,沉悶一聲,嘔出一口血來,重重倒在地上。

章簡驚呼:“元敬兄!!!”

天黑黑,月明星稀,李忠玉動作輕快,在叢林之中穿梭。

他同樣在找尋阿椿的蹤跡。

真是令人煩躁……他晚了一步,弓箭射出後,才殺了那名弓箭手,眼睜睜看著阿椿被射中、墜馬。

李忠玉多年不見阿椿,不知她如今水性是不是還如舊時那般好。童年時兩人常常結伴去玩,沈士儒不拘束阿椿,教她騎射,李忠玉也學了些……希望她能挺住。

只是他四處找尋,最終在河道旁撿到阿椿的一隻鞋子,正欲往前走,忽聽得一陣馬蹄聲響,黑夜中,一個個火把由遠及近,為避免節外生枝,李忠玉將鞋子藏在懷中,迅速離開。

河水靜靜流。

下游,草高到能淹沒一個人的膝蓋。阿椿安靜地趴在石頭上,肩膀仍插著箭,昏迷中做了一個好夢。

她夢到為富人家修房頂的那一天,其實她對沈維楨和沈湘玫都說了謊,肘子並不是好心的主家送給她的,而是她主動去要的。

這種席面上,總有吃不下的東西,一般都是賞給僕人,阿椿太餓了,她換完屋頂上的瓦片,說不要工錢了,若是今後再壞了,還能找她來免費換——能不能把那個肘子給她。

主母笑了下,讓廚房給了她一個新的、未動筷的大肘子,也讓人給她結了工錢,說不能佔一個小孩的便宜。

阿椿在回去的路上格外羞慚,覺得實在不該開這樣的口,但有了肉吃,還是做好的肉,娘快些吃了,會更有力氣。

到家了。

阿椿推開木門,聞到熟悉的飯菜香,沈雲娥坐在桌前,柔柔地笑著:“阿椿呀,快洗過手,來吃飯吧。”

阿椿說:“今天主家送了我一個大肘子——”

她低頭看,咦,肘子呢?肘子怎麼不見了?

正著急,沈雲娥說:“傻孩子,娘已經熱好了,你早就帶回來——忘記了?”

阿椿摸了摸腦子,覺得好像忘掉了什麼。

她坐在木桌子旁,窗戶外是燦爛光明的太陽,晴朗天空,雲低風細,院子中的茉莉開花了,滿是淡雅的清香。

沈雲娥端來熱騰騰的肘子:“下午你好好睡一覺,天氣熱,就不要出去做工了。”

阿椿搖頭:“不熱的,娘,我現在接的活很輕快,一點都不累。明天我帶您去朱大夫那邊看看,診診脈——”

“傻孩子,孃的病不是好了嗎?”沈雲娥說,“不用吃藥了。”

阿椿呆了呆。

她吃掉熱乎乎的肘子肉,聽見沈雲娥柔聲問:“你最近又為什麼犯愁呢?”

阿椿說:“哥哥若和我在一起,等他回京後,必定會有人以此做筏子,攻擊他行亂,倫之事。”

沈雲娥問:“你只說他,你呢?你如何想?”

阿椿說:“我不知道,不過這不重要。”

“真不重要麼?”沈雲娥問,“那你為何為救他,連自己性命都不顧了?”

阿椿隱約記起些東西。

密林,急雨,山洞,沈維楨受傷的腿,疾馳而來的箭矢。

——沒關係,章簡到了,他有馬,一定能將哥哥救出去。

沈維楨為母親四處尋找大夫,採買各種珍稀藥材。

此救母之恩,她總算還清了吧。

“娘,”阿椿放下筷子,說,“我好想您,我想和您在一起。”

沈雲娥慢慢地不笑了,許久後,她伸手,摸了摸阿椿的臉頰:“阿椿,你得回去了。”

碗筷皆緩緩化為細沙,眼前的母親也漸漸透明如煙,阿椿驚慌失措,撲過去,想抱住她:“娘!!!”

“咳咳咳——”

冰冷石頭上,阿椿嗆出幾口水來,吃力地睜開眼睛。肩膀劇痛、麻木,是箭矢上的毒在緩慢發作。

黑夜中,她什麼都看不到,只聽見一陣馬蹄聲,得得作響,急促而至,那麼熟悉。

許久後,熟悉的馬吐息落在她身上,阿椿什麼都看不到了,吃力地撫摸著馬頭,恍然間,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小紅棗?”

棗紅色的小馬低頭,親暱地舔舐著阿椿的臉。

阿椿大睜著眼睛,只看到一團漆黑,感受到小馬跪地、低頭,她費力地摩挲著,摸到韁繩,吃力地爬到馬背上,氣喘吁吁。

“好孩子,好孩子,”阿椿哭著抱住它,“你怎麼找到我的?我是不是已經死了?你是來接我去見爹孃的嗎?你也死了嗎?你怎麼這麼早就沒了?”

心中難過,怎麼活著時只是晚上看不清;死後直接瞎掉了、什麼都看不見。

她氣息漸漸變弱,呼吸越發艱難。

南天竹的毒性漸漸擴散開了。

靜夜河旁,一陣馬嘶聲。

一輪彎月下,微風吹草低,棗紅色小馬馱著倒在馬背的少女,縱蹄疾跑,往寬袤無垠的濃綠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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