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初以為到了陰曹地府,地下就是這般黑漆漆。
但如果能和娘在一起,讓她這樣瞎一輩子,也是情願的。
辛夷聽了她的說法後,噗呲一笑,說只是餘毒未清,傷了眼睛,等找出解毒的法子,清理了她體內的毒素,眼睛自然會好。
辛夷是救了阿椿的人,一個爽朗的姑娘。
“是小紅馬馱你過來的,”辛夷笑,“我之前收購藥材,和商隊同行過一陣,當時就看它機靈,離開時還想買了它,誰知商隊老闆說這匹馬已經有人要了,就等著送回南梧州,那人出的價還挺高,我問了問價錢就放棄了——別動,你昏迷一整夜,要好好躺著。”
小紅馬一路狂奔,將阿椿送到了青蓮鎮。
這是南梧州邊境的一座小城鎮,雖小巧,卻也熱鬧,往來的商隊、走鏢的,都會在此休整。
辛夷和商隊在此分別,本想休息兩日便入山採藥,誰知遇到了求而不得的夢中情馬,及一個肩上插箭的昏迷少女。
阿椿體質特殊,多年前曾中了牽牛紅娘子的毒,按理說,一點南天竹就能致她於死地,那箭矢上塗有南天竹的汁液,卻不曾奪去她性命,辛夷推測,或許是箭上某種或兩種毒藥恰好化解了牽牛紅娘子的毒素。
這令一心鑽研藥材的辛夷興奮異常,也不在乎阿椿從哪兒來、如何受的傷,傾盡畢生所學,只想將她救過來。
甦醒後的第一天,阿椿看不到任何東西。
她想,幸好她之前晚上就看不清楚,半適應了“失明”後的生活;否則,如果一下子失明,必然要比現在傷心。
花了半天時間適應,摸索著餵了小紅棗,小紅棗親密地用大舌頭舔阿椿的臉,溫熱的鼻息落在她髮間。
阿椿摸了它一遍,高興:“你長得更大了!”
可惜她現在還看不見。
小紅棗低頭蹭她。
到晚上,阿椿就能摸索著做飯了。
辛夷埋頭研究了半天藥性,聞到香噴噴的飯香,一回頭,看肩膀包紮著老高、只有一隻手小心端菜的阿椿,嚇得她立刻變了神色。
“你怎麼做起飯了?”辛夷生氣地說,“別不當回事,你的左臂雖敷了藥,可那箭畢竟傷到你的筋膜——你不想要你的手啦?”
阿椿說:“姑娘醫術高明,我已感覺不到傷口處疼痛,便想著為姑娘做些什麼,略盡綿薄之力。”
“我可是杏林世家出身,還沒學認字就開始學認藥材了;多虧你遇到我這麼一個兼具善心和醫術的美人,”辛夷得意,“否則,你現在早就沒命啦!”
這樣說著,接過阿椿手中的東西,小心扶她坐下:“不過,再高明的大夫,病人不聽話,也是束手無策。華佗不也被曹操砍了?你呢,眼睛都看不到了,現在需要多休息,這些事情,不用你做。”
阿椿說:“姑娘如此費心救我,我現在身無分文,不知怎麼回報,只能為姑娘做些飯、整理家務了。”
“嗯?”辛夷驚訝,“你若是身無分文,那我豈不是負債累累。”
阿椿糊塗了:“姑娘什麼意思?”
“你穿的衣服夾層中縫著不少黃金和銀子,”辛夷奇怪,“你竟不知道麼?”
阿椿愣住。
辛夷拿了她那日穿的男裝過來,不是沈維楨那一件,而是他命秋霜冬雪為她趕製的。
阿椿顫抖著摸,第一次在莊子上逃跑被抓時,她往衣服夾層中縫了散碎銀兩——
同樣的位置,阿椿摸到了。
辛夷說:“這些金子加起來,差不多得有個十兩吧,兩三兩銀子,還有油紙包的銀票——一張一百兩,一共五張。”
阿椿看不見,她慢慢地摸過去。
準備這些東西時,哥哥是怎樣的心情呢?
他明明不想她離開。
一天一夜。
沈維楨沒有回城。
他住在最近的館驛中,肩膀和腿上的傷重新敷了草藥,是商隊送來的一個大夫,名叫辛文無。
“上月颶風,多虧了沈大人有遠見,修建海堤,疏通水渠,颶風后又命人修橋修路,我們才能這麼順暢地提前趕回來,”商隊的當家人說,“現今沈大人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我們豈能袖手旁觀呢?”
他心中尚愧疚,當聽聞沈維楨願出一百兩銀子購置小紅馬時,當家的立刻不讓小紅馬揹負東西了,好讓它輕快地往這趕。那小紅馬的確聰明,認人,不拴繩子,也不會走丟,昨天中午,想著晚上就能趕到沈大人府上,便放它去草地上吃草——誰知,一眨眼的功夫,小紅馬就沒了。
當家的將葉青送到沈宅,便快馬加鞭地趕回,到這裡時,沈維楨已經中毒昏迷了。恰好,商隊原本有倆大夫同行,一個留在青蓮鎮,另一個名為辛文無,在此山中尋藥,以煙火彈示之,將辛文無引來。
亥時,沈維楨便醒來了,見他起身急著出去找人,當家的便沒說小紅馬走丟的事情。
節骨眼上,哪裡能提這種小事。
他隱約知道,知州大人的“表弟”走丟了。
其實誰都知道,知州大人忙碌近兩月,身邊形影不離的“小表弟”沈小公子,實際上是個女子。為了做事方便,才做男子裝束。
知州大人無論去哪裡。都帶著她,可見對其十分看重。
章簡看沈維楨走路一瘸一拐,擔心,攔住:“元敬兄,還是好好休息吧,讓別人去找;若你當真留下腿疾,恐怕今後仕途便要波折了!”
“讓開,”沈維楨說,“一條腿重要,還是我妹妹的性命更重要?”
章簡忍不住問辛文無:“你身為大夫,見他如此,竟也不攔一攔?”
“沈大人身體康健,那毒傷不了他;”辛文無說,“況且,我也有妹妹,能理解沈大人的一番愛妹之心。”
章簡想了想章紅夫,心服口服地讓開了。
誰還沒個妹妹呢。
沈維楨一刻都沒休息。
他幾口吃掉大塊烤肉,摘下芭蕉葉,包了些,放入懷中,想著等找到阿椿時,她一定餓壞了。
她愛吃肉,需多給她帶一些。
沿著河流尋找,他唯恐底下人看不清楚,自己打著火把走,照著每一個蹤跡,總算發現了些東西。
阿椿鞋子內側的軟布。
這些時日,她走路多,再軟的鞋子也會磨破雙足,秋霜便在其中容易磨腳的地方釘上軟布,這些布輕薄鬆軟,容易脫落。
沈維楨撿到這塊軟布後,想到什麼,皺著眉,以火把照耀周圍的石頭,果不其然,發現了一些異常的土壤。
他蹲下身體,用手指撚了撚,再仔細搜尋,終於找到半個鞋印。
——此紗布在阿椿鞋子內側,如此鬆軟輕薄,斷不會只有這麼一小塊被衝到岸邊砂石上。
只可能是和鞋子一併衝上來,但有人拿走鞋子,不曾留意這塊紗布。
這鞋印……
沈維楨仔細看,辨認出,是官靴,且是軍官才能穿的制式。
他猛然起身,沉下臉。
——莫不是阿椿被衝到此處,有人帶走了她?
沈維楨起身,冷靜吩咐:“差人送話給我舅舅,說人已經找到了,只是受了驚嚇,需要在此休息一日再回城,不需要他再費心。”
天剛亮,李忠玉便來了,說是李至同派他前來探望。
沈維楨微笑,做出請的手勢:“舍妹說有話要問李大人,請。”
正中李忠玉下懷。
他也想親眼看看,沈維楨究竟有沒有找到阿椿。
誰知,內間之內,一個人都沒有,李忠玉疑惑,剛回頭,就被沈維楨一掌擊中肩膀,登時痛到皺眉。
還沒來得及指責,沈維楨出手快,幾招之內,卸了他手臂,李忠玉不知他是何掌法,幾掌下,李忠玉的腿腳雖都在,但都軟綿綿垂下,使不上一點力氣,倒在地上。
沈維楨並不客氣,一腳踩在他臉上,厲聲:“阿椿呢?”
李忠玉說:“我怎麼知道?!”
“昨夜清點屍體,發現一具無頭屍首,看傷口切面,正是你李忠玉的寬劍砍劈所致,用的還是那招四不像的‘撥雲追月’,”沈維楨冷笑,“巧了,那個屍首所在位置,正是章簡所目睹的箭發之處,也是那一箭,害阿椿跌落河流中。”
李忠玉皺眉:“我恰好路過,撞見了這一幕……我沿河找過了,只找到一隻鞋。”
“鞋在哪裡?”
李忠玉說:“我懷裡。”
沈維楨以柺杖挑開他胸膛,把鞋子拿出來。
他真覺得李忠玉是變態。
竟然將阿椿的鞋藏在懷中!
“廢物,廢物,”沈維楨皺眉,碾著他的臉,動怒,“你不知藏匿此鞋,耽擱了我多少事!”
若他昨夜就找到這隻鞋,官府豢養著能以氣息尋人的狗,或許能快些找到阿椿。
一想到這裡,沈維楨便氣不打一出來。
他鬆開腿,拿著鞋往外走,只聽李忠玉喊:“你將我手腳接上!”
沈維楨停下腳步,冷冷問:“接上做什麼?你要雙腿有什麼用?”
李忠玉不敢置信:“難道你要強行拘禁我?你可知道,我乃效順軍中人!”
“那又如何?”沈維楨平淡地說,“你與山匪相勾結,意圖謀害本官;即使你是李至同,我此刻殺了你,也是無罪的。”
“休要血口噴人!”李忠玉憤怒,“你可有證據?”
沈維楨笑了。
“我要動你們,還怕沒有證據?”
李忠玉思考許久,才意識到,沈維楨恐怕是要做偽證的意思——這般卑鄙、無恥、下流!
他咒罵著,然動彈不得,只能看著沈維楨離開。
“多找幾個狗,聞聞這鞋子,還有這塊紗布,”沈維楨將手邊有的阿椿東西都遞出去,冷靜吩咐,“多找幾位畫師,照著這個圖臨摹,命人張貼畫像,整個南梧州,不,南梧州周圍也送去,讓各處官府都貼上,就說是我表弟一時貪玩,跑了出去,若有找到者,賞銀千兩。”
停一下,他又說:“拿著那些土匪的衣服、刀,去查,查清楚究竟是出於哪個工匠坊。再找些機警的人,盯緊李至同,若有風吹草動,立刻彙報。”
“是,”隨從應聲,又勸,“大人,辛大夫將藥熬煮好了,就放在外面,您快去喝了吧。”
沈維楨並不含糊,他現在腿腳還有不便,需快些好起來,才能更好地找到阿椿。一碗溫涼的中藥,銀針試毒後,一口喝掉,他往外走,看到章夫人竟也來了。
旁側是垂著頭的章簡。
這個時候了,沈維楨沒有心情處理旁人的家事。
章簡見到他,卻是眼前一亮,撩開衣袍,眾目睽睽之下,單膝跪在地上。
“元敬兄,”章簡說,“靜徽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此大恩大德,難以為報。此次尋靜徽姑娘,我願盡一份綿薄之力。”
沈維楨本就煩,現在更煩。
尚不足屁大的事情,犯得著當著自己母親跪下來說?莫不是傷心到失心瘋了?還是蚊子在他腦門吸血時不慎將他腦子也吸走了?
“知道了,”沈維楨腳步不停,眼下這種情況,他連應酬都無時間,“去吧。”
“哥哥,”章簡單膝跪著,挪動身體,衝著他說,“無論靜徽姑娘是死是活,遭遇了什麼,我都要娶她為妻;倘若她真遭受不幸,我願娶她的牌位,尊為正妻,以報答靜徽姑娘的救命之恩。”
沈維楨終於停下腳步,轉身,臉色很差。
章夫人愁壞了。
她真後悔,來南梧州時怎麼就沒把那幾個道長一塊帶上,現在人生地不熟,都不知道該怎麼尋找高人為兒子驅魔。
救命之恩的確大,但總不能娶了人家吧——戲本子看多了?
更何況,還要娶牌位。
真要將牌位娶回家,那還要不要辦婚事?該怎麼辦呢?按陽間還是陰間?
“你再說此等不吉利的話,只怕我會忍不住打你,”沈維楨慢慢地說,“休要再提。”
章夫人俯身,扶兒子起來:“是啊是啊,少繁,你快些起來吧,沈大人說的對啊,你可別再說了。”
幸虧沈維楨足夠通情達理。
“更何況,這件事因我而起,她是為救我,”沈維楨說,“究根問底,救命之恩,該由我來還。”
章夫人對章簡說:“聽聽人家沈大人說的。”
她心想,回去就得給兒子請一個道長驅魔,立刻。
“所以,若真要報救命之恩,也該我來報,”沈維楨說,“今日清晨,我已修書回京,稟告聖上,祈求他下旨賜我與靜徽成婚。”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章夫人很想給沈維楨也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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