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彎腰看她,緊張極了:“能看清嗎?”
阿椿老實地說:“現在只能看清你的臉,好美,好標緻,同你的醫術一般精妙。”
辛夷驕傲:“那可不是——哎呀,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起來,出去走走,我想知道你現在能看到多少了。”
這是阿椿被辛夷救下的第七日,雖勉強看清,眼前仍像蒙著一層霧。
阿椿格外感激。
她終於看到許久未見的小紅棗。
小馬長成了比她想象中更健壯的高頭大馬,阿椿摸著它身上的疤痕,眼睛看到和摸到的還不同,她心疼,忍不住掉幾滴眼淚。
這下可將辛夷氣壞了,她叫:“你可別哭呀,會影響藥效的!”
阿椿趕緊說:“我不哭了,會控制住的,你放心。”
辛夷在這裡又住了八天,就得走了。
藥材快用光了。
為阿椿治眼睛的方子中,有幾味藥材不易買,因不宜存放,曬乾後藥效大打折扣,又多生長在深山峻林中,數量稀少。
“你運氣真好,我前些天剛發現了一大片,離得不遠,那邊有個尼姑庵,裡面住的法師都可好了,”辛夷興致勃勃,“走,我帶你過去問問,說不定能先在那裡住著,將你眼睛徹底治好呢。”
兩人前腳剛離開青蓮鎮,後腳,官府的人就來了,四處張貼尋人啟示。
賞銀如此高,引得不少人紛紛駐足,可青蓮鎮就是這樣,商人匆匆來,匆匆走,萍水相逢,又怎能認得清?
一個上了年紀、眼睛不好的老人,貼上去看了許久,依稀覺得,這很像那個好心大夫的姐妹啊。
只是他老眼昏花,縱使說出去,也沒人當回事。
深山裡,月照庵中,阿椿住了半個月,眼睛終於好了。
驚喜的是,晚上也比先前看得清楚些;雖不及常人,但已好上許多。
辛夷瘦了一大圈。
“幸好有你一同採藥,”辛夷感慨,“否則不知還要等多久。”
阿椿鼻子靈光,一聞一個準,有些藥草長得太過相似,甚至區別只是葉底絨毛長短,辛夷偶爾也會採錯,回庵中整理,總能發現幾棵;阿椿不同,她靠嗅聞,採的藥,向來不會差。
庵中如今住了三位法師,年紀最大的那位已年過古稀,慈眉善目,餘下兩個,同她們母親差不多大,雖久居山林,難免有些不適病症。
辛夷診脈,阿椿採藥、打下手,給幾位法師調養了一番,以感激法師們的收留。
明日就該離別,辛夷要回州府,去找她兄長,阿椿猶豫許久,說想往其他地方走走。
辛夷道一聲可惜:“你做的那頓栗子燒雞甚是美味,我原想著等到了州府,再向你請教。”
阿椿燒的一手好飯,這些時日下來,將辛夷這個走南闖北的胃都養好了。
“這個不難,是我娘教我的,”阿椿說,“我給你寫一份菜譜,姑娘若嫌麻煩,可拿給廚子看,請他們做便是。”
辛夷沒問阿椿為何流落至此,和小紅馬又有何淵源。
她年紀輕輕便跟著兄長、商隊等人走遍各處,見多了生死糾纏,性格灑脫。
阿椿不說,那便有她的道理,何必問出來,又不能治病。
次日,天氣晴朗,趁著暑熱氣還未上來,阿椿和辛夷出了山,在一株火紅的鳳凰木下分別。
辛夷往州府方向走,而阿椿漫無目的,她仍舊男子裝束,背一把一兩銀子買來的劍,眼睛初愈,還受不得強光,戴一頂葦笠,周圍掛一層薄紗,和小紅馬作伴,慢悠悠地遊走。
阿椿不知要往何處去,也不知能做些什麼。
以前只想著,要和娘一直在一起,努力為娘治病;後來,娘不在了,她想著離開,要自由,可現今真的沒有一個人管束她,她真出來了,卻覺天地浩蕩,一時不知該如何做。
曠野裡的風,呼嘯著,吹經她的身體。
阿椿同小紅棗並行一段時日,見了更多的花開花落,深山中嚐到紅彤彤的蓬蘽,在河中抓魚時,她還抓到了白刀魚,可惜無法清蒸,烤了吃也很鮮美。
也和商隊同行過,認識許多做絲線布匹生意的商人,有男有女,皆對阿椿的衣服讚不絕口,還問了她許多關於京城的事情。
阿椿只好說:“我是南梧州人,並非京城人士”
“怎麼可能,”對方笑,“聽你這說話語調,吃飯時的模樣,和我們南梧州可不一樣,一看就知是京城來的。”
這一晚,阿椿失眠了。
跑這種商隊,風餐露宿的多。
廟宇下,阿椿懷抱著鐵劍,和小紅棗睡在一起,忽然意識到,無論南梧州還是京城,她都無法完全融進去了。
天地大,阿椿仰望星空,問自己,你想要什麼呢?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麼呢?
先前絞盡腦汁地想離開沈維楨,這一路上,她也見到了自己的懸賞告示;她知道,回去後,哥哥必然欣喜若狂——可然後呢?
阿椿合衣躺下。
她很想見哥哥,可是,她也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她想見一見這天地。
再等等吧。
等她看過了世間百態,或許就能無遺憾地去找他了。
欒樹開花時,阿椿同商隊辭行,決心要去找小表姨和表姨夫。
兩人常年跑商,居無定所,但娘提過一次,說中秋節時,兩人一定會回到老家,祭掃先人碑墓。
若非病逝,沈雲娥還想去探望她們。
思及此,阿椿餵飽小紅棗,抱著它的臉,親了親。
“你也好久沒見過小表姨她們了,”阿椿輕聲,“我們一塊去看看吧。”
休息後,阿椿上馬,一個小包裹,一柄鐵劍,徑直往南梧州白雲郡金牛寨的方向去。
一個半月前。
和阿椿分別的第二日,沈維楨終於找到一些線索。
狗鼻子雖靈,但聞到一處水草豐沛的地方,便再也不走了。
沈維楨在這裡發現了不少馬蹄印。
細細辨認痕跡輕重,來時淺,去時重,便能判定,此馬離開時,必然多載了一人。
只是深山多走獸,土地泥濘,山路難行,沒多久,便難以找尋蹄印。
沈維楨清楚,有人帶走了阿椿。
這反倒不要緊,只要她還活著就好;這沿河一路搜尋,沈維楨最怕的就是看到她的屍體。
只要阿椿還活著就好。
他不能一直在這裡,入夜後,趕回州府,連夜處理了積壓的公務後,才去看葉青。
辛文無和他一起。
葉青中了幾刀,幸好都不致命,也未中毒,只是流血多,需大補;陳院判善治貧血血弱之症,為他看診,細細開了方子。
按道理,這很不應該,陳院判只能為主家看診,而葉青不過是個奴僕。
當陳院判向沈維楨請罪時,沈維楨沉默一下,想到些什麼,扶陳院判起來。
“醫者慈心,葉青也是為救我和靜徽,先生肯施救,是先生高義,我欽佩、感激尚來不及,”沈維楨說,“況且,在我家中,沒有那麼多規矩。”
辛文無看了沈維楨一眼,神色似有所觸動。
因阿椿用草藥處理及時,沈維楨中毒痕跡並不深,待清了毒,辛文無提出告辭,被沈維楨留下。
“舍妹中了和我一樣的毒,”沈維楨說,“她如今下落不明,我著實寢食難安。只望先生在家中多住幾日,若能尋回她,還請先生為她一併診治。”
辛文無心軟,說:“其實,在毒理之上,我並不如我妹妹,只是她在外遊歷,居無定所,如今我不知她在何處——待我修書一封,寄往她必經之處。”
沈維楨行禮:“多謝先生。”
沒等到阿椿的訊息,先等到了李夫人。
彼時沈維楨剛從府衙回來,下了一道政令,劃出一些田地,一半種植普通稻苗,一半種不易倒伏的稻苗;待到稻穀收穫時,再行觀察,若稻苗不倒、產量高,次年便逐步推行下去;倘若有虧損,他願一力承擔,拿錢補給農戶。
剛到家中,還未來得及見找尋阿椿下落的人,聽人來報。
“李將軍來了。”
沈維楨冷笑,心想,總算沉不住氣了。
他扣押李忠玉多日,李至同必然早已發覺,始終按兵不動。
看到那些土匪訓練有素後,沈維楨便猜測此事和效順軍有關係,起初懷疑是李忠玉,見了李忠玉,便知,他沒這那麼多心眼子。
那隻剩下一個人了,李至同。
他率效順軍在南梧州駐紮多年,也只有他,有這般能力。
縱使不理解這個義舅為何如此,沈維楨亦想,該如何置對方於死地——還得探清,是否是他帶走阿椿。
剛邁入雕花門,沈維楨便看到李至同,後者客客氣氣,不提李忠玉的事情,只說聽聞李夫人來此,想看一看義妹。
沈維楨這才知道,母親竟來了南梧州。
李夫人差小丫頭回話,說舟車勞頓,需要好好休息,多謝李將軍關懷,暫且不便相見,請回吧。
沈維楨拿話試探李至同幾句,失望地發現,帶走阿椿之人並不是他。
只是李忠玉斷不能如此輕易放回去,沈維楨給他餵了一種毒藥,每隔十日,必須吃一粒解藥,總共需吃十粒才能好。
作為交換,李忠玉需盯緊李至同,若後者有異動,需立刻報予沈維楨知曉。
李忠玉暴跳如雷,卻無濟於事。
同樣暴跳如雷的還有章簡,他一邊罵著沈維楨,一邊派出所有人手去尋阿椿,甚至想到個絕妙的主意。
“不如這樣,”章簡對章夫人說,“我們找到阿椿後,不把她送回沈府,直接偷偷帶回京城;您找個親近的人,收養了她,讓她換個身份和我成親——如此一來,便是賜婚聖旨也無用了。”
章夫人慈愛地笑:“好好好,都聽你的,來,咱們先將水喝了。”
章簡將化了符的水一飲而盡,咂一咂,疑惑:“怎麼有股火燎的味?”
“許是水土不服,你暫時喝不慣,”章夫人勸,“沒事,喝吧,喝吧,喝多了習慣了便好了,頭腦也能清楚了。”
沈府中。
沈湘玫在陪李夫人說話,兩人一提到阿椿,俱是落淚。
待沈湘玫說阿椿為救沈維楨才失蹤後,李夫人痛到猛吸一口:“罪孽啊,罪孽!”
還未問什麼罪孽,瞧見沈維楨進來,官服都未來得及換,沈湘玫立刻起身,恭敬告退。
沈維楨對侍女說:“你們都先出去吧。”
人皆離開後,沈維楨才問:“母親怎麼來了?”
李夫人傷心欲絕。
她收到書信,得知沈雲娥過世,想來祭拜,便啟程前來。誰知到這裡,才發現,阿椿也不見了。
還是為保護沈維楨、引開追殺的土匪。
李夫人先前瞧著這對母女,只是可憐、憐惜;礙於身份,總覺得不適,往來也少,並不與她們多談;後來,漸漸熟絡了些,才知她們心腸好,少見的質樸誠摯,無一點害人的心思。
可惜啊可惜!
沈雲娥這樣好的女子,偏偏不長壽,年紀輕輕就沒了,只留下一個阿椿。
李夫人來時想過,遵從沈雲娥遺願,將阿椿當作親生女兒般照顧——
誰知,竟又得一噩耗。
“如此救命之恩,你再敢恩將仇報強迫於她,”李夫人指著沈維楨,盛怒,“我便是你親生母親,也難以容忍!”
沈維楨已經習慣了,說:“您好好休息,這件事有我;我一定會將阿椿好好地找回來。”
李夫人以手帕拭淚。
一個姑娘家,突然消失不見了,還這麼久,真能活著找回麼?
愁雲慘淡中,一個月過去了。
阿椿依舊毫無訊息。
雖有人聲稱見過,遺憾大部分都是渾水摸魚、想混些賞銀的,問幾句就露餡。
這等人,若放在別的事上,沈維楨早就嚴厲懲戒了;只是擔心,萬一呢?萬一今後這騙子真會遇到阿椿呢?
便直接放了。
李忠玉報,李至同近期沒什麼動作,一切如常。
沈維楨開始從商隊、鏢局處著手,這些人走南闖北,人脈廣泛,若有他們相助,事半功倍。
茫茫大海中撈針一般,就連李夫人都不忍心了,勸沈維楨放下。
“昨日我遇到了孟小姐,”李夫人說,“她雖已定了人家,但還有個妹妹在這裡,聽聞出自杏林世家,很是活潑——”
沈維楨看她:“您知道,我只要阿椿。”
他已去信求聖上賜婚。
為避免節外生枝,他準備等聖令下來後再告訴李夫人。
李夫人和章夫人不同,她若鐵了心阻攔,或許真能攔得住。
“唉,阿椿,”李夫人如今也習慣了這個名字,說,“若阿椿不在了……你年歲到了,總該考慮綿延子嗣的事情。”
“她若不在了,我便同她成冥婚,不叫她孤單;待繼昌文煥他們有了孩子,記一個在她名下,為她供奉香火,”沈維楨平和地說,“更何況,大師親口說過,她乃福壽雙全之人,尋常宵小斷不能傷害她。”
李夫人輕嘆。
沈維楨起身:“我先前同孟小姐相看過,縱使未成,終究有這麼回事。如今孟小姐訂了婚,為了她的體面,您很不應該說這樣的話。”
李夫人說:“萬一呢?”
沈維楨說:“沒有萬一,阿椿不會出事,她愛我,心疼我,若真不在人世,怎會捨得不來我夢中?”
當晚,沈維楨就夢到了阿椿。
夢到還是那個山洞,阿椿主動親吻他,然後起身往外走,但這一次,夢中的沈維楨抓住她。
“別走,”沈維楨說,“留下,留在我身邊。”
阿椿慢慢仰臉看他,滿臉的淚痕。
“我錯了,是哥哥錯了,”沈維楨道歉,急促地說,怕她聽不完又要跑,“我不該和你吵架,不該強迫你,更不應該威脅你身旁的那些丫頭。秋霜和冬雪一直在哭,她們都很想你。我讓人將雲中堂重新修葺了一遍,裡面栽了很多山茶花,都是你喜歡的那種紅色——你回來看看,喜不喜歡。”
阿椿搖頭:“可我只是將你當哥哥,我不願……”
風吹來雨水,落在沈維楨臉上。
又冷又涼,凍傷肌膚。
“我可以接受,”沈維楨緩慢地說,“你若回來,哪怕一輩子兄妹相稱,我也甘願。”
阿椿低泣:“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手中驟然一鬆,她輕盈地飄離他身側。
沈維楨眼看阿椿漸漸透明。
她向外走去,頭髮身上全是水,滴答,滴答,一路蜿蜒著往洞外去。
沈維楨追上去:“阿椿,阿椿,好孩子,你回來——我答應你,今後不再拘束你,你想獨自生活,我願意;你若不想見我,我也同意……別走!好好地活著!”
出了山洞,狂風大作,雨落似天破,滿是火紅的山茶花,一株又一株,沈維楨艱難地撥開花叢,雙腿卻像陷入泥潭,縱心急如焚,也跑不快。
阿椿的身影消失在山茶花叢中。
只有她的低聲泣哭:“從南梧州送到京城中的那盆山茶花,現在還在開嗎?它是什麼時候枯萎的?”
沈維楨伸手:“——阿椿!”
“阿椿——”
沈維楨自噩夢中醒來,大汗淋漓。
坐了一陣,他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
沒什麼。
沒什麼。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噩夢而已,證明不了什麼,阿椿必然還在某處等著他。
他如此想,忽覺腳一溼,低頭看,杯子早已滿了,他手未停,仍拎著茶壺往杯中澆築。
小小杯子,承受不住如此多的水,正搖搖欲墜,漫溢的水傾落桌面,砸在地板上。
放下茶壺,沈維楨沉默看窗外殘月。
如此良宵,他沈維楨的妹妹,地位尊貴,該舒服地躺在床上,毫無煩惱地睡著,做一個安穩柔軟的好夢;
而不是現在這般——被自己兄長強迫成親、半軟禁,監視、控制,夜夜承,歡,被人追殺至冰冷的山洞中,依舊選擇捨身救兄長,引開追兵去尋求幫助,卻被一箭射中墜入冰冷的河水中,下落不明。
沈維楨低頭,憤然地拂落桌上杯,雙手壓在桌子上,痛苦低頭。
這是他最不願夢到妹妹的時刻。
人世間,五毒八苦,都不及、悔不當初。
次日,李夫人左思右想,認為沈維楨說得很有道理,便壓下請帖,改放沈湘玫同孟姒綃出去玩。
沈湘玫回來後,告訴李夫人,十分湊巧,孟姒綃的表妹,名為辛夷,正是妙手回春辛文無辛大夫的妹妹。
對於沈湘玫這樣的女孩來說,辛夷那種天下任意行的生活,著實令人神往。
“辛妹妹家中的廚娘也會做栗子燒雞,同表姑母做的味道一模一樣,”沈湘玫說,“下次我們一起去做客吧。”
府上也有專門做南梧州菜餚的廚娘,也做過幾次栗子燒雞,就做不出那種味道。
唯獨阿椿能做得出。
李夫人嘆:“傻姑娘,你性子怎麼也野了,哪裡有上門只為吃飯的?若傳揚出去,會讓人笑話你我貪吃了。”
沈湘玫慚愧:“瞧我,都忘了京城中的規矩。”
“不過,這裡是南梧州,也不必苦守規矩;你們畢竟都是年輕的姑娘家,多多交往很好,”李夫人寬厚,“你若喜歡和她們一起玩,常去也無妨,只是要備好厚禮,切不可被人輕看了去。”
心裡面,李夫人也覺沈湘玫比先前好了許多,性格活潑不少。
沈湘玫點頭。
次日,辛文無主動發了請帖,邀請沈維楨去做客。
“我妹妹回來了,”辛文無說,“先前沈大人說,等尋回沈姑娘後,想請我妹妹為令妹診治——實不相瞞,我做不了我妹妹的主,還須大人親自去請她。”
沈維楨問了幾句,這才知道,原來辛文無口中的妹妹,竟是他的未婚妻子。
辛家的醫術代代相傳,如此杏林世家,最注重傳承。
上一代家主唯有一個女兒,名為辛夷,於是,家主便收養了個相貌好、頗有天分的男孩,充作童養婿——取名辛文無,以便傳宗接代。
為了今後辛文無能幫助辛夷,於是也傳授了他些醫術。
但有些機密,只有辛夷能學。
“我們習慣了兄妹相稱,但妹妹是家主,”辛文無笑著說,“這等事,還需問過她的想法。”
沈維楨在他引薦下見了辛夷。
辛夷早就知道沈維楨,孟姒綃提過,兩人相看過,可惜這位風度翩翩的狀元一心在學業、仕途,又有大師批註,說三年內不能成婚、否則有血光之災——做大夫的,閻王手裡搶人,辛夷才不在乎這些大事的箴言。
她只覺得,此人確實容貌俊朗,只是不知怎麼,瞧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裡見到過。
考慮到孟姒綃和沈維楨曾相看過,為免尷尬,今日用餐,依舊是男女分席。因沈湘玫上次稱讚了這栗子燒雞好吃,今日,辛夷特意命廚娘又做兩道。
沈湘玫止不住連連稱讚。
“這方子還是一個病人給我的呢,”辛夷感慨,“不知怎麼就中了毒,好可憐,一開始眼睛都看不到了……”
說到這裡,辛夷猛然一震。
她知道沈維楨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那位阿椿姑娘,眉眼之間與他有些相似。
沈湘玫也愣住。
預感令她忍不住問:“辛姑娘,您說的那位中毒後、看不見東西的病人,是公子、還是位姑娘?”
與此同時,辛文無對沈維楨說:“京城之中盡是繁文縟節,規矩約束,是以,我兄妹二人並不願為達官貴人診治。但大人不同,上次我見大人身邊侍從受傷,大人請府上的大夫為他診治,我便知曉,大人與旁人是不同的——實不相瞞,那時起,我才願助大人一臂之力。”
否則,他絕不會提辛夷更善毒理這件事。
沈維楨沉默許久,嘆息:“此話當真令我羞愧難當。”
在那一瞬,他只是想到,當年阿椿豁出去,請張大夫去救秋霜。
彼時沈維楨眼中主僕分明,直到現在,和阿椿相處多年後,他才漸漸接受,有些事不必分那麼清楚。
不守規矩死不了人,守了,反倒會斷送一條性命。
沈維楨說:“假如舍妹知曉,我見死不救,她必然會傷心。”
正說著,侍女端上一道道菜餚,清蒸魚,竹蔗潤燥湯,燒鵝,豉汁蒸排骨,梅菜扣肉,栗子燒雞……
沈維楨注意到那道栗子燒雞。
動筷,嘗一口。
放下筷子。
九成相似的味道。
沈維楨抬眼,問辛文無:“我能否知道,這道栗子燒雞是誰做的麼?”
辛文無說:“我倒不曾留意,待我去問一問——”
話音未落,沈湘玫跌跌撞撞跑過來,侍女在後面追。
“大哥哥,”沈湘玫喘著氣,對沈維楨說,“辛……辛姑娘前段時間救了一箇中毒失明的姑娘,就在阿椿失蹤的那幾天!那姑娘臨走前給了辛姑娘這栗子燒雞的食譜,你快嚐嚐,和阿椿做的是不是一模一樣……”
飯也不吃了。
聽辛夷講完來龍去脈後,拿到菜譜,沈維楨死死盯著熟悉的字跡,立刻召預備買馬的商隊當家,一問,確定小紅馬在那日一併走丟了。
對上了,全部對上了。
他立刻發令下去,要求各州府尋人啟事上再加一隻小紅馬。
辛夷的腦子只記毒理醫經,許多瑣事不曾記在心上,況分別之際,阿椿並未說要去哪裡。
她也只記得阿椿離開時的大概方向。
沈維楨處理完州府緊急事務,連夜趕到月照庵。
深夜之中,不好擾了法師靜修,沈維楨在庵外轉了轉,試圖找尋阿椿在此生活的痕跡,然,一無所獲。
至少她還活著。
心無法安定,一想到南梧州未除盡的匪患,沈維楨不由得一度心焦,半點心都放不下。
商隊那邊,很快斷斷續續地傳來訊息——有人的確曾和一騎小紅馬的少年同行過,那少年背一把鐵劍,聲音細細的,常戴面紗,身形清瘦,多半是女扮男裝。
“他”自稱南梧州人士,但口音有幾分京城腔調;行為舉止,也和他們這些商人不太一樣。雖簡衣素衫,氣度不凡。
但商隊也不知‘他’去往何處。
沈維楨並不洩氣,也沒工夫傷春悲秋嘆命途多舛,冷靜地召集畫師,根據他們的描述重新畫畫像,一張張派往各處府衙。
逼問了李忠玉,沈維楨想知道,南梧州內,阿椿是否還有別的親戚?
李忠玉疼到汗流了一地,搖頭說沒有。
阿椿的生父是獨苗苗,當年她生父一死,那邊的族老便迫不及待地吞了沈雲娥該有的田地,徹底斷了關係;沈雲娥更可憐,父母早逝不說,也無其他兄弟姐妹。
李忠玉咬牙:“哪裡有什麼可投靠的親戚?若真有,也不至於那麼短時間就被騙光了財產。”
沈維楨扇了他一巴掌:“胡說,阿椿有一個表姨父,沒向你提過?”
他記得很清楚。
阿椿說過,劉邦醉斬白蛇,武松醉後景陽岡打死老虎,還有她的表姨夫王威鬧江。
“什麼表姨父?……哦,抓蛇的表姨父?”李忠玉茫然,“她表姨和表姨夫是商販,四處遊走,常年不在南梧州,誰知道他在哪裡。”
又斷了。
沈維楨提筆,塗掉“投奔親戚”。
阿椿失蹤的第一個半月,沈維楨終於得到新的線索。
她向人問路,問半江鎮該如何走。
半江鎮在貓兒山下,因有一條寬闊江水穿過而得名,江水源頭是白雲郡,因常年積雲而得名。
沈維楨要親自去半江鎮。
李夫人得知,勸他多派些人手去找、不必親自前去。
“這些時日,你不是第一天出去了,白天忙公務,晚上走,恐怕覺也不睡,再日夜兼程地趕回來,”李夫人說,“且不說線索是真是假,半江鎮如此大,你怎知她在哪裡?”
沈維楨說:“她的事情,交給旁人,我不放心。”
李夫人問:“若找到阿椿,你預備做什麼?她若不願跟你回來呢?”
沈維楨靜默片刻,說:“我只問她一句話。”
說完,他徑直向外走。
方圓幾十裡,唯獨半江鎮有過江的渡口,沈維楨守在渡口旁的茶館,安靜地喝茶,心想,若我是阿椿,會不會渡江?若渡了江,又要去哪裡?
守了一天,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盡是些沒用的東西。眼看茶館打烊,沈維楨讓手下繼續守著,他得回去了。
剛出茶館,瞧見兩個趕驢車的夫妻。
妻子責備:“都怪你,路上磨磨唧唧,非要抓什麼野兔子——這下可好,野兔子沒抓到,我們連最後一趟船也沒趕上。”
丈夫說:“嘿嘿。”
多麼平凡的夫妻,將驢車停在門前,丈夫快步往茶館走;沈維楨經過時,聞到一陣亂糟糟的氣息,辛辣、汗臭、牲口味,並不好聞。
他皺皺眉,繼續往前。
不多時,身後傳來丈夫的聲音:“娘子,這裡說打烊了,只有些涼水,能喝嗎?”
妻子怒罵:“我都快渴死了,你說我喝不喝涼水,你是不是笨啊——王威!”
沈維楨驟然停住。
他回頭,轉身,緩慢走向驢車。
王威也注意到這位氣度不凡的公子,適才妻子看他便看直了眼——不對,他走過來是要做甚?
驚異間,沈維楨走至他面前,微笑拱手,溫和一問:“請問閣下,是否曾在醉後打死兩條蛇?”
王威驚恐地看著這位俊美不似凡人的公子。
“對,那咋啦?”王威結結巴巴,“你是它倆親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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