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時期,阿椿也曾跟沈雲娥來過金牛寨,只是時間太久,記得也不甚清晰,只記得這裡有種餅很香,是雞蛋、油和麵做的,金牛寨外的大山裡有許多買麻藤和烏珠果。
現在獨自過來,記憶中高聳入雲的深山,也矮了許多,變得平平無奇;一路打聽詢問,終於找到童年時吃過的餅,嘗一口,似乎變了味道,沒那麼美味。
阿椿還是全吃掉了,不能浪費。
溪水潺潺,阿椿為小紅棗擦洗完身體,又擦一遍可以防蚊蟲叮咬的水,是提前熬製的中草藥,辛夷給的方子。
摸一摸小紅棗腦袋,阿椿問:“這邊的草還是之前的味道嗎?”
小紅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阿椿知道,這是贊成的意思。
真好,阿椿摸著它,如果她也是匹小馬就好了。
寨子還是太小,等小姨回來的空隙中,阿椿在白雲郡轉了幾圈,發現機會。
這裡有不少中草藥,會有外來藥商斷斷續續來此收藥,只是山中氣候變化多端,動輒泥濘難行。阿椿等了幾日,才終於等到藥商前來。
跟辛夷的這段時日,再加上先前在藥鋪做過工,阿椿主動與藥商攀談,她認得藥材,會算賬,願意幫商人一同收購藥材,至於報酬麼,管飯就行,但她只做到中秋節前。
藥商算了一下,覺得這筆帳實在划算,便答應下來。不到三天,忍不住起了招賢的心思。
且不說阿椿經手的藥草絕無錯漏,她那一手算賬的好本領就不容小覷。不用算盤、不用紙筆,口中念著數字,便能得到結果,如此靈活的腦袋,若只是用來記這些零散的東西,豈不是屈才了?
藥商同時給四十幾個藥鋪供著貨,不缺錢不缺人,唯獨缺人才。他常跑江湖,眼神毒辣,見阿椿氣度不凡,頭腦靈活,開高價僱她,心想將她培養出來了,今後又是一得力助手。
阿椿應承了,但要等中秋後再去做工。
中秋前夕,表姨和表姨夫終於來了。
兩人容光煥發,趕著大馬車,載著錢,只覺做夢般。
可不就像做夢麼?!
前天,在半江鎮渡口,表姨夫去捉野兔,耽誤了過江,只能露宿一日。
誰知遇到個神仙般的英俊貴公子,公子風度翩翩,說當年表姨夫打死的那兩條毒蛇,後被藥材商拿去取了蛇膽,恰好治了他自小的怪病。
前些時日,貴公子做了一個夢,夢中仙人讓他在此處等待打蛇人,要加以報答,他今後生活才能順遂——
這不是,就等到了表姨夫。
表姨夫深信不疑,喜出望外,連問怎麼報答;
表姨起初疑心貴公子是不是腦子壞了在此胡謅,或來此騙人、另有圖謀,但當貴公子奉上五十兩白銀並離開後,表姨放心了。
原來這世上真有神明託夢啊。
但有一點,此事斷不可向外人提起,否則,天機洩露,幾人都會有滅頂之災。
兩人便沒對阿椿說起,只說此番運氣好,賺到了大錢。
王威則摩拳擦掌,準備去山裡碰碰運氣,再多打死幾個毒蛇,多救幾個這樣的貴公子,那今後也不必四處賣貨了,可以直接去州府買房定居養老。
見到阿椿,表姨和表姨夫都十分驚喜。
阿椿沒隱瞞沈雲娥的死訊,又說她不願嫁人,想自己找些活做。
等中秋一過,她就要跟藥商去旁處了。
“我現在跟著他做事,好好學學人家怎麼將生意做大的,”阿椿如實說,“我喜歡這些個藥材啊香料之類的,將來打算也做這個生意。”
“有志氣,”表姨夫誇,“來,吃飯。”
睡覺前,表姨拉著她:“這可需要不少本錢呢?孩子,你錢夠嗎?姨這邊賺了些,喏,給你。”
她非得給阿椿五兩銀子,低聲說千萬別告訴你姨夫。
次日清晨,阿椿早起,預備著去遛小紅棗,表姨夫鬼鬼祟祟進來,在桌上放了五兩銀子。
“你說的那兩樣都不便宜,女孩子家,在外得多注意;做這樣的生意,以後用錢的地方多的是,”表姨夫叮囑,“拿著,別告訴你姨。”
……
過了中秋節,阿椿辭別,和小紅馬跟著藥商,開始到處跑。
除她之外,藥商還帶著自己的兒女、和兩個徒弟,畢竟這生意和旁的不同,若是不懂些藥材,容易被騙。
是以,到了現在,藥商收藥,常常親力親為。
阿椿給自己取了個諢名,用表姨的姓,叫李春,依舊做男子裝扮。
但哪怕她把臉塗黑了,其他相處久了的人也都清楚,這是位女客。
阿椿不在乎他們知道不知道,反正在外住客棧,她一定要自己開一間,且必得是離小紅棗最近的那一間,以便她隨時看到小紅棗。
她就在這時候發現了,藥商一直在收購牽牛紅娘子。
他對徒弟們說,這叫紅蓮子。
阿椿記得沈維楨教過她的話,無論何時,莫當眾起衝突。
等晚上無人,她才虛心問藥材商:“先前官府禁種牽牛紅娘子,只因其毒性大——我瞧這紅蓮子同那牽牛紅娘子樣子接近,竟只是微毒麼?”
藥商笑:“我也覺奇怪呢,只是客人要什麼,我們給什麼就是了——牽牛紅娘子早就絕跡了,我已二十餘年不曾見過。這個紅蓮子還是一位軍官大人找我買的,出價可不低,一株得這個數。”
他伸出手掌:“五兩銀子呢!”
阿椿想到沈士儒和沈雲娥、包括她中的毒,追問,那位軍官大人相貌如何?來買過幾次?多高?有沒有特徵?
藥商略略憶了一下,說了。
阿椿心沉了沉。
這形容,和李忠玉好像。
他買這個東西做什麼?
但藥商也說,李忠玉這是第一次找他來買,先前並沒有。
藥商疑惑:“你問這個做什麼?”
阿椿說:“我有個叔叔,多年前死於此毒。”
藥商意識到什麼,看著那藥。
“這毒啊,和藥一樣,同時分不開的,”藥商說,“同樣的草,有些人拿來入藥,有些人拿去做毒,其實草還是那株草,是救人還是害人,都是人一念之間罷了。”
說到這裡,他拍拍阿椿肩膀,語重心長:“李春,你還年輕,別總困於仇恨裡。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但命是自個兒的,得為自己而活才對——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阿椿笑:“多謝當家的開導。”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藥商發現阿椿還真是個可造之才,至少,在分辨藥材這上面,她天分極高,那倆徒弟遠不及她。
且不提算賬快速精準,阿椿偶爾能蹦出些典故詩詞,一看就知道,在讀書上花過心思;更不必說她心細膽大,幾次收藥路上遇到毒蛇,眾人退避三舍,唯獨阿椿沉著地擒了毒蛇,扒皮去筋,取了蛇膽。
“我表姨夫教我的,”阿椿說,“他沒事就跑去山裡捉蛇。”
藥商想,可恨她不是個男子,否則怎麼著都得將女兒嫁給她;也可惜自家兒子早有心上人,不然也想撮合他與李春。至於那倆徒弟,雖瞧著對阿椿有意,但鳳凰豈能配山雞,算了,算了,不能禍害她。
他有心要認阿椿做徒弟,將這個有天賦的年輕人拉入麾下。阿椿沒立刻答覆,說再好好想想。
在預備著拒絕藥商的前一夜,阿椿殺了人。
不是失手,更非誤殺。
從藥商處得知李忠玉疑似要買牽牛紅娘子後,阿椿便坐不住了。
——阿狗該不會終於意識到被沈維楨坑了,想要報復、毒死他吧?
阿椿知道,沈維楨原本可以在翰林院繼續擔任清貴職務,穩步高升,自請來南梧州,是因連續兩任知州中牽牛紅娘子的毒而死,其中一個還是他親生父親——
他會不會有危險?
會不會有人對付他?
離開州府後,阿椿去過很多地方,聽到很多人對沈維楨的讚揚。
這位新知州來此處才半年,但做的件件都是實事,修路建堤,疏通水渠河道,更不要說這樣大的颶風后,沈維楨親自救災救人……現如今,他正主導剿匪,預備蕩清這些攔路虎,常年走商的人都對讚不絕口。
阿椿為他很高興。
她跟著沈維楨做過事,知道他有多勞累辛苦,夙夜在公;颶風之夜,他睡不著,眉頭緊鎖——阿椿知道他在想那些被颶風摧毀房屋的百姓。
她在這時第一次起了回去的心思,但又害怕,怕回去後再出不來。
沈維楨對她的約束是一層層收緊的,就像泡過水的牛皮繩,她越掙,就越緊,越難呼吸。
思前想後,阿椿決心先寄一封信回去,說明緣由。
不管了,什麼都比不過他的性命重要。
今夜暴雨,電閃雷鳴,窗外的竹葉搖曳,阿椿關上窗戶。但這扇窗戶年頭老了,反覆搖晃著響,吱吱呀呀,不能平靜。
剛剛提筆碾墨,寫下“李忠玉”三個字,門便被人敲響了。
“小春,”是藥商二徒弟平沙的聲音,“今日天氣冷,師傅讓我給你送驅寒湯過來。”
阿椿開啟門:“多謝平沙哥。”
她本想去接,但平沙端了湯碗,徑直進來了。
“剛熬出來的,燙,還是我端進來吧,”平沙說話前言矛盾著,“快趁熱喝了吧。”
阿椿警惕心起。
冷不丁,她想起沈維楨所說的。
“你說我總將人往壞處想,你何嘗不是忽視了人性中的惡?”
沒有。
阿椿現在可以反駁他了,她不是啥都不懂,她知道的。
不動聲色,阿椿悄悄握住匕首,藏在袖間:“多謝平沙哥。”
平沙還是沒動:“你先喝,喝完後我順道拿下去,省得你下去跑一趟。”
阿椿說:“謝謝,但不好勞煩你。”
“不麻煩,你喝。”
說到這裡,他似乎也覺得太明顯,咧嘴一笑,慢吞吞地往外走:“我先出去,等會兒再來。”
阿椿不敢輕舉妄動,點頭:“好。”
她拿定主意,等他一走,便將這碗湯全倒到窗外。
誰知平沙手裡拿著塊溼布,猛然轉身,便要去捂阿椿的口鼻,阿椿猝不及防,險些被他得手;她立刻蹲下,身體一扭,便要往旁邊跑去。
平沙抓住她的頭髮,拽回來:“李春姑娘,你就從了我吧。”
他說話很快:“沒事,很快的。”
阿椿抵不過他的力氣,頭髮被拽痛了,她咬牙忍住,借力回頭,狠狠地將匕首插到他脖子上。
轟——隆——隆——
雷聲遮蓋住平沙的慘叫,他吃痛,鬆開手。阿椿抖著手,冷靜著,拔出匕首,瞄準胸膛狠狠刺第二下,第三下……
溫熱鹹腥的血濺到臉上,阿椿蹲在地板上,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許久後,才覺耳旁暴雨如注。
平沙大睜著眼,躺在地板上,沒了一點氣息。
手中的匕首終於一鬆,阿椿坐在地板上,想,這下好了。
她殺人了。
雖然不是第一個,但是……情況不同。
先前殺的那些土匪,都是蒙著面,不認識;現在殺的這個,她認識,還一同走過這麼長時間的路。
今天早晨,他還誇小紅馬長得好,問她多少錢買的,養多久了。
阿椿的腦子亂成一團,她強迫自己冷靜,想,該怎麼辦?怎麼處理?報官嗎?該怎麼說?說他企圖欺辱她?
很對不起客棧老闆,現在這間房子也成凶宅了。
該怎麼補償呢?
她低頭,發現自己的手、身體都在抖,甚至比第一次殺人時更嚴重。
中午還說過話的人,現在被她用匕首捅穿了心臟……
阿椿又想嘔吐了。
無措間,阿椿聽見一聲嘆息。
往嘆息聲方向望去。
她看到了沈維楨。
玄色衣袍,頎長如松。
一道閃電,照亮室內,滿臉滿身血的阿椿,蹲在屍體旁,腳邊是沾血的匕首,茫然與他對視。
她看清沈維楨的臉,雖清瘦了些,但俊美不輸從前,甚至愈發穩重。
此刻,她讀不懂他的情緒。
欣慰,心疼,懊惱,欲言又止。
太複雜了。
嘀嗒。
男人的血順著阿椿臉頰流下。
四目相對,沈維楨走過來,彎腰,用絲帕輕輕擦掉她臉上的血,溫聲問:“需要哥哥幫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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