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她仍穿著離開時的那套衣服,漿洗的顏色舊了,樣子也鬆垮,半挽衣袖,爬到樹上去摘九月黃。
當地農戶將九月黃叫做“牛卵坨”,金黃色,大的如鵝卵,小的似雞蛋,她摘了好多,也不拍打,連枝葉一起,一股腦兒全放懷裡,慢慢地沿著周圍高些的樹下來。剛踩到地面,就迫不及待地喚她的小馬:“小紅棗,過來,看看我摘了什麼好吃的!”
她精挑細選,挑了最大的一個,拿小匕首切開,掰開,讓小馬吃裡面的瓤。
額頭鼻尖曬出了汗,阿椿很得意:“好吃吧?是不是好久沒吃到了?別人不給你摘是不是?多吃點,我這裡還有,吃飽了,咱們再去摘些山撚子回去泡酒……哦,再看看有沒有南酸棗,我想做酸棗糕吃。”
他沒有上前,安靜地藏在樹上,仔細地看著妹妹。
她瘦了,曬黑了,頭髮扎得很簡單,一根簪子都沒戴,只插了一枝淡粉的三角梅,揹著裝了許多野果的小包裹,哼著山歌,和小紅馬並肩在山間行走。
樹葉將太陽切成無數小光斑,一閃,一閃,落在她衣服上,像燦燦的珠光。
她一直走在太陽下,亂糟糟的髮絲像春柳芽。
冷不丁,沈維楨想起阿椿初進府的那一日,老祖宗讓他去看,他心中介意這個妹妹,並不情願,找藉口推脫了。
老祖宗見完她,晚上唉聲嘆氣,滿面憐惜,說這個女孩子真真可憐,衣服上全是補丁,頭髮也梳得潦草,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甚至用木枝束髮。
去接她的那些人也輕怠她,竟沒有一個人要提醒她要換身新衣服、體面地過來。
沈維楨看著阿椿。
當初她就是這樣,荊釵布衣,山水自然中長大的姑娘,好奇不安地進了府。
他當時怎麼忍心不見她。
怎麼狠心冷落她。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是不是會有不同?
胸口悶痛,眼看阿椿漸漸走遠,沈維楨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還未看得足夠。
辛夷說她現在眼睛好了許多,縱使在昏暗處也能看清些東西。
但這畢竟是天生的問題,辛夷目前也只能做到這樣。
沈維楨為答謝這對兄妹,不,夫妻,已寫信給侯府,命人將一些輕易不外傳的醫書珍本抄錄一份,預備寄來給她們做謝禮。
現在,沈維楨目不轉睛地盯著妹妹。
他知道她如今過得很粗糙,用著三十個銅板就能買來的潤膚油,自己挑水、燒水來洗澡,挖野菜捕些野兔野雞吃,這種東西,偶爾吃還好,嘗一口鮮,但畢竟不如圈養的肉質更細嫩……她卻全不在乎。
沈維楨看了阿椿三天。
這三天,沈維楨每天都在想,該如何見她,怎樣在她面前出現;但他又不願去問,不想再聽到和噩夢中一般的答案。
清晨,阿椿早早醒來,去打水、挑水,餵馬,她租住的這家,房東婆婆醒得早、但動作慢,她便給婆婆也挑了水,順道餵了雞,忙碌一早上,房東婆婆蹣跚著腳步,站在廚房前招呼她:“小春呀,我煮了稀飯,你今天想吃蘿蔔乾還是糟菜?”
阿椿研究著房東婆婆院子的木門,琢磨該怎麼砍些樹枝固定一下,聞言,笑:“蘿蔔乾吧,我今天下午得去收藥材,婆婆做的糟菜太好吃了,怕不小心吃多了,算錯帳。”
婆婆笑:“那就晚上再吃。”
沈維楨持續跟著她。
一整天,阿椿都在跟著藥材商,聽藥材商誇阿椿算數好,沈維楨與有榮焉,想,那是自然;
空隙中,阿椿幫一個賣藥的婦人寫家書,那人連連誇阿椿字好,沈維楨淡淡想,自然,那可是他四處找帖子督促妹妹練出來的;
還有人誇阿椿文采好、必然飽讀詩書——
沈維楨昧著良心想,的確,阿椿常常吃得飽飽地去讀書。
他設想過無數次怎樣見她,最終,卻什麼都沒做。
太陽落山,阿椿騎馬同藥商辭別,藥商熱情叫她“李春”,約定中秋後何時見面、啟程,還給了她一隻燒雞。
沈維楨靜靜看了許久,直到她和婆婆一同吃晚飯,吃掉了大半碟子糟菜後,才悄然離開。
他知道阿椿渴望的是什麼了。
往後,除卻處理公務外,沈維楨時常去看阿椿。
一開始,他不放心,還派出幾個人暗中保護,免得遇到匪賊;後來,見阿椿和藥商都能機警地同人交涉,沈維楨漸漸地撤了人手。
阿椿說,南梧州還有千千萬萬個阿椿,如果他愛她,就如愛她般去愛南梧州的百姓吧。
當初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背了許多次都背得顛三倒四,還被夫子打了好幾下手板;實際上,她早就知道這個道理,並不需要從書上獲得。
書上萬條名言警語,都是經歷生活起伏後的人所寫。
她不愛讀書又如何,她比許多愛讀書的人還懂得如何生活。
颶風后的百姓安頓,城池修建,稻穀如何豐產增收,先前修建海堤、賑災時暴露出的官員貪腐問題,陳舊的地方規章制度需改革,戶口與戶籍的重新核實統計,轄區內的廂軍日常訓練和徵調,緝拿盜賊,剿匪……
還有,如何在不令效順軍異動的情況下,調查清楚李至同陷害他的來龍去脈。
沈維楨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得閒,便去探望阿椿,看看她最近是不是瘦了,胃口如何,睡得怎樣,章簡和李忠玉有沒有騷擾她,有沒有人影響她心情。
奇怪。
他向來做事果斷,生平第一次,在見她這件事上露了怯。
沈維楨厭惡反覆,厭惡這般舉棋不定。
他有著能承擔一切後果的心,卻經不起她一句拒絕。
直到這一晚。
沈維楨一直住在阿椿的隔壁。
若那個醜陋的男人不敲響她的房門,或許今夜只是個普通的暴雨夜。
但他敲了。
在阿椿刺下第一刀的時候,他推門而入。
阿椿沒有注意到他。
她滿臉鮮血,卻不忘補刀,一刀,兩刀,沈維楨靜默地看著,欣慰地想,她可以。
她先前說的對。
她可以做到。
但處理死人,要比殺人困難多了。
房間內,沈維楨擦掉阿椿臉上的血跡,她還是呆呆的,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阿椿懷疑自己真被嚇到了,否則怎麼會產生幻覺。
沈維楨想,你是不是認為現在在做夢,對你來說是美夢還是噩夢。
許久後,他才低聲問:“現在你想不想洗洗臉、換身衣服?”
阿椿:“……好。”
暴雨天,小客棧,沈維楨要了熱水,讓阿椿去洗澡、換新衣服。他則叫了人,手腳麻利地處理屍體,擦乾血跡,裝起來。
等阿椿換上新衣服後,沈維楨端著熱騰騰的粥敲響房門。
他給出兩種方法,一,現在去找藥商,說明來龍去脈,沈維楨已經探查清楚了,這倆徒弟都是藥商多年前收養的孤兒,可以給藥商一筆錢,以作賠償;
二,偽造出此人醉酒後意外身亡的假象。
阿椿沉默許久,選了一。
沈維楨頷首:“你今晚先在這裡睡吧,地板一時半會打掃不乾淨。”
他起身,剛走出沒幾步,感覺袖子被人扯住了。側身,他看到阿椿正用力拽他。
沈維楨轉過身,問:“怎麼了?”
——後悔了?
阿椿心裡亂糟糟的,她有很多很多話想問,你為什麼在這裡?你怎麼這個時候出現?你早就在了嗎?難道你一直都在觀察我嗎?我睡覺時你該不會也在看我吧?
太多了。
還有剛才殺了一個朝夕相處的人。
藥商老闆人很不錯,給她的錢多,而且大方,還教了她更多的藥材辨認、判定方法,但阿椿殺掉了他的徒弟。
“你殺的是個惡人,”沈維楨以為她還在想這件事,略想一想,便知曉其中關竅,畢竟是殺一個熟悉之人,安撫,“為民除害是好事,若報到府衙上,由我斷案,不僅會判你無罪,還要獎勵你,莫怕。”
阿椿搖了搖頭:“我不是為這個怕。”
“那是什麼?”
——沈維楨希望她不是在怕他。
阿椿鬆開手,問:“哥哥什麼時候找到我的?”
沈維楨盯著她垂在身側的手。
“中秋前兩日,”他並不隱瞞,“金牛寨外的山上。”
阿椿愣住。
她竟從未發覺——原來,原來,那麼早就發現她了嗎?
阿椿問:“你一直都在偷偷看我嗎?”
“是暗中保護,”沈維楨停一下,看她失神的模樣,嘆口氣,“倒也不是‘偷偷’,只是文靜地看著你而已。”
他想說的還有很多。
你這段時日過得開心嗎?可曾想過我?哪怕一次?若有,是在開心時、還是難過時?你現在在怕我嗎?你在想什麼?見到哥哥,你不開心嗎?若我同意今後永遠兄妹相稱——你是否願意主動見我?
阿椿坐在床邊,洗過的頭髮沒束,雨天溼冷,她唯一有厚度的外衣還在隔壁間,現如今披著沈維楨的一件外衫。
“我在想要賠多少,”阿椿犯愁,“我現在一個月頂多賺三兩銀子,上次問過人牙子,現在買一個侍女起碼得二十兩;更不要說平沙是老闆的徒弟,還教養了這麼多年……”
“有哥哥為你兜底,別為這種小事憂心,”沈維楨說,“好了,你先休息。我今夜歇在隔壁——就是你剛才住的房間,若是害怕,敲一敲牆,我立刻過來。”
阿椿看著他。
——怎麼回事?他變得好正常,就像一個正常的好兄長。
沈維楨不應該微笑著“別擔心哥哥就在這裡,若是害怕便抱緊哥哥”,然後從容上床、死死地摟著她開始親頭髮啃臉頰吃嘴子嗎?
哥哥在私下相處中忽然也正人君子了,令阿椿措手不及。
離家兩個多月了,這兩個多月,鳳凰木花開又落,發生什麼都有可能。
比如沈維楨忽然迷途知返,或者喝了符水、治好一心亂,倫的病,不再糾纏妹妹。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阿椿突然發現,她並不是開心,而是失落。
就像剛才,她殺了人,扭頭看見沈維楨,也不是害怕,而是高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如今也被哥哥的亂,倫瘋病傳染了麼?
阿椿有些怕了。
沈維楨也沒動。
他控制著不去碰妹妹,儘管他現在很想這麼做。
她剛沐浴後,頭髮半乾,整個房間都是她的香氣,他很想觸碰她,或者,摸一摸她的手,確認她現在的蒼白臉色,是因為害怕還是寒冷。
他放緩聲音:“要不我讓人再送棉被上來?或者,今晚換家客棧?”
“不用,”阿椿搖頭,她試探著問,“哥哥打算什麼時候走?”
——你會繼續像之前那樣、強行帶走我嗎?
沈維楨看著她:“你很想讓我走麼?”
——你很害怕我嗎?不情願與我相處麼?哪怕是以正常的兄妹身份?
“不是,”阿椿說,“我只是好奇。”
——好奇你現在決定如何做,我的不告而別、隱名流浪,讓你生氣了嗎?
沈維楨停了一下,看阿椿瘦了一圈的臉,又想剛才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她未必希望被男人靠近。
於是他坐在稍遠一些的圓桌旁側。
“這兩日我休息,”沈維楨說,“後天一早回府衙。”
阿椿應了一聲,裹緊外衣。
沈維楨起身,又給她倒一碗熱水,輕聲:“秋霜和冬雪現如今每天都在哭,花中堂裡一切都好,母親從京城過來了,本為拜祭表姑母,結果知道你的訊息,十分傷心。”
阿椿愧疚極了:“都是我思慮不周,讓夫人關心了。”
她應該給李夫人寫信的,好讓她安心。
李夫人十分看重沈維楨的前程,收到這樣的信後,想來也不會交給沈維楨,
沈維楨沒說話。
他本想問為何不寫信,但這種話問出來沒有意義;為何不寫信?她不願回去,害怕被他找到,所以一點蹤跡都不肯留下。
定了定心神,沈維楨又問:“只是讓夫人擔心麼?”
阿椿仰臉。
“我呢?”沈維楨問,“你這般離開,不留下一點痕跡,難道竟不知哥哥也會傷心?”
阿椿小聲說:“是我對不住哥哥,請哥哥恕罪。”
“你明知我不想聽這些,算了,”沈維楨嘆氣,重新坐下,問,“如今花中堂裡栽種了不少山茶花,都是你愛的那種火紅色,花開時,你會想看看嗎?”
阿椿喝了一大口溫水,身體漸漸熱了,才問:“哥哥想讓我去看嗎?”
沈維楨說:“花中堂春有櫻花杜鵑,夏開茉莉三角梅,秋天丹桂木芙蓉,冬日臘梅山茶花,四季風物,我都想讓你看到。”
阿椿說:“可是我還想看看外面的花,可以嗎?”
“可以。”
她捧著碗,吃驚地看著沈維楨。
“經此一遭,我想了許多,”沈維楨慢慢地說,“如果你在宅院之中並不快樂,我不該將你強行留在這方小天地裡。你若厭惡被迫與兄長同床共枕,我願意——”
他停住,緩了一下,才說下去:“我願意從此後,與你做對真正的兄妹。”
阿椿的嘴巴先她大腦問出:“真的?”
沈維楨面無表情:“真的。”
“世人認知上的親生兄妹?”阿椿不敢置信地問,“而不是你口中那種生下來就要睡在一起做夫妻的兄妹?”
沈維楨:“……是。”
阿椿將碗放在桌子上,心重重地墜下去。
好了好了。
她得到回答了,不必再去試探了。
沈維楨的狂熱愛妹病症徹底痊癒了。
——她為何覺得失落?
沈維楨同樣不說話。
他如今非常壓抑。
今夜像那個噩夢的延續,但好許多,因阿椿的確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可若再強逼下去,她遲早要如京城中的山茶花一般枯萎,連花都不曾開放便凋零了。
“後日你要跟我回去,”沈維楨說,“我不阻攔你出去遊歷,但要回家;現如今匪亂未除,最好還是選幾個人保護——你自己選。”
阿椿沒說話,她盯著自己的雙手,想,為什麼會失落。
為什麼胸口會發悶,這難道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為什麼會像那款費盡心機打聽到的雞蛋油餅,這麼多年心心念念,渴望吃到,但嚐起來並不那麼美味。
難道她真的變了嗎?
“好,”阿椿悶聲悶氣,“我回去。”
想了想,她又說:“但我要和老闆講清楚,不能繼續跟著他收藥記賬了。”
沈維楨頷首:“好。”
他起身:“好了,時候不早——”
“剛才那些話,哥哥是發自肺腑的嗎?”阿椿下了床,站在他面前,仰臉問,“哥哥真的打算和我做一輩子親生兄妹、絕無貳心嗎?”
沈維楨繃緊臉:“是。”
阿椿向他靠近一步:“所以,哥哥也會像對待五姐姐六妹妹那樣,精心為我挑選一個夫婿嗎?”
沈維楨沒有說話,他皺緊眉:“阿椿。”
“哥哥該叫我靜徽的,靜徽是哥哥為我選的名字,難道忘記了嗎?”阿椿步步靠近,她不能將這些話壓在心裡,她必須要問出來,必須要得到一個回答,哪怕她其實並不知道為何要問——可想問就問了,想,就足夠了,“先前我繡的蓋頭,已經用過一次了,還可以再用第二次麼?洞房花燭夜,若我的夫婿同我親密時——”
“阿椿!”沈維楨不能再後退了,他撞到身後的桌子,已避無可避,雙手抓住她肩膀,阻止她繼續說那些令人發瘋的話,“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他看到阿椿掉了兩滴眼淚,順著臉頰,一路墜下,沿著下巴掉落。
手驟然一鬆。
眼淚像烙鐵燙著他的心。
“哥哥說要和我做親兄妹,那這些不都是親哥哥該準備的麼?”阿椿問,“我不明白,哥哥難道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麼?”
“什麼嘴上說說?”沈維楨沉聲,“你既不情願同我做夫妻,我便答應你永遠做親兄妹——但我並未說要將你嫁出去!”
“哥哥說得好沒有道理!”阿椿說,“世界上哪有親哥哥不許親妹妹嫁人的?”
沈維楨說:“我不就是——你還想嫁給誰?李忠玉?你現在連姓都改成了他的李!”
阿椿難以置信:“那是因為我表姨姓李呀,所以我——不對,天底下又不是他一個人姓李,李斯李白李世民,李靖李賀李隆基,難道他們都是一家人嗎?你的母親——夫人也姓李啊,阿狗哥隨他義父姓,義父隨夫人姓,所以,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真要改姓李,那也是隨夫人姓啊!”
“李世民和李隆基的確算是一家人——”沈維楨勃然大怒:“好啊,你真想過要退這個一萬步麼?”
“當然不退!”
“那你怎麼還叫他的愛稱?”
阿椿呆了半天,才意識到沈維楨在說“阿狗”這兩個字。
“那是他小名啦,小名,我們南梧州,這種小名很常見的,你現在去大街上喊一聲阿狗,保準有人應你!”阿椿說,“就像你的字元敬一樣,這哪裡是什麼愛稱?你若很介意的話,我也給你一個愛稱好了,你覺得‘阿貓’怎麼樣?好不好聽?從今後我就叫你阿貓哥好不好?”
沈維楨板著臉:“休得諢說。”
“本來就是,”阿椿雙手揪住他衣領,“難道不是嗎?哥哥才是諢說!你都說要把我當親妹妹對待了,怎麼一提我婚事又要像之前那般翻臉?哥哥口中的願和我做親兄妹,難道是齊襄公和文姜這樣的親兄妹麼?”
沈維楨說:“若你我真是諸兒文姜,我絕不會將你嫁出去十五年。”
阿椿說:“那你適才那些話並非出於真心。”
“我當然不是真心,”沈維楨看著她,忍無可忍,“你讓我如何出於真心?將我拜過天地喝過交杯酒的妻子嫁出去?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阿椿墊起腳,看著他,問:“那哥哥為何又要說這些話呢?你連我和旁人拜堂成親都不敢想,連我今後成婚用的蓋頭都不許提。若你拿定主意真心要和我做親生兄妹,這些難道不是遲早的事情麼?看著我,哥哥,你告訴我,為什麼不許我說?為什麼不肯聽我講?當初和我強行成親時,哥哥沒想過這一日麼?哥哥沒想到若我今後和夫君——”
沈維楨忍無可忍,捧著她的臉,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阿椿被親得無法呼吸。
但她從沈維楨顫抖的身體和怒然大勃中感受到了。
適才那些令她胸悶難受的“今後只做親兄妹”之語,都是假的。
都是他言不由衷。
阿椿更多的眼淚啪嗒啪嗒落了下來,她哭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將這一路的茫然、疑惑全都哭出來。
她發現了。
她早就被沈維楨傳染了瘋病。
沈維楨之於她,早就不再是哥哥。
她也需要喝符水調養了。
還得是很多很多符水。
沈維楨親的時間很長,最後喘著氣停下,也是因為阿椿的眼淚,太多了,蹭到他臉上、手上,鹹鹹的,像能溺斃他的海洋。
這些眼淚阻止沈維楨繼續親下去。
他鬆開手,看著阿椿,竟毫無辦法。算無遺策的大腦,此刻想不出任何計謀,愛至深處,無計可施,無能為力。
沈維楨厭煩面對妹妹眼淚時、無能為力的自己。
他艱難地說:“我的確無法將你嫁出去,但至少可以給你——”
話音未落,阿椿摟住他的脖子,主動親上他的唇。
沈維楨僵在原地。
他的小小的、被欺辱的妹妹,將鹹鹹涼涼的眼淚蹭在他臉頰上,哭泣著吻他。
“你不能這樣,”阿椿大聲說,“在我想和你做親兄妹時,你非要同我做夫妻;現在我想和你做夫妻了,你卻又開始提親兄妹。”
沈維楨身體一滯。
“我剛剛殺了認識的人,很害怕,但哥哥出現時,比起瞞著哥哥跑路被抓到的畏懼,我更多的是欣喜,”阿椿哭著說,“那時候我就知道不太妙了,我可能是喜歡上你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想喝符水。”
沈維楨抱著她:“你再說一遍。”
“我剛剛殺了認識的人——”
“只說重點。”
“我想喝符水。”
算了。
沈維楨對自己說,俗話說,好話不說第二遍,也不需要聽第二遍。
一遍就夠了。
窗外風大雨急,沈維楨肺腑激盪,攔腰將阿椿抱起,她還想說什麼,但嘴唇被沈維楨堵住了。
她的手掙扎著摸了一下,只摸到沈維楨憤怒的脖頸、手臂上,那蓬勃的青,筋,如大樹米且壯的根。
“我知道,”沈維楨說,“我很高興,我願意陪你一起喝符水。”
阿椿停了一下,說:“既然如此,咱倆要不都別喝了吧,符水喝多了會拉肚子。”
沈維楨嗯一聲,抱緊她:“都聽你的。”
阿椿急切地抱住沈維楨,她剛才真以為沈維楨變了——就像將道德禮儀教給她後,他自己就不遵守了;她還以為,沈維楨將這一番兄妹夫妻的言論灌輸給她後,他自己反倒正常了!
這又不是排毒,難道是給了別人自己就沒有的東西嗎?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殺人,處理屍體,失而復得的沈維楨,激烈的爭吵,辯論,現在這簡陋的客棧裡,雷鳴電閃,風雨襲擊,誰也不會注意到這裡有個小木榻正岌岌可危。
巨大的雷聲遮蔽住尖叫,稀疏棉紗被生生抓破,沈維楨拉住阿椿的手,教她如何隔著一層去觸被吞掉的小哥哥。
沈維楨愛她愛到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很想吃掉阿椿,吃掉妹妹,從她的手指開始,腳趾也可以,都可以吃掉,一點都不剩,這樣才能徹底地獨屬於他。
他也很想被阿椿吃掉,從他現在正被吃的這個部分開始,或者,手指也可以。
沈維楨將三根手指放入她口中,微微眯著眼睛,觸碰著她的牙齒,柔阮溫惹的舍,以及齋齋的咽喉。他希望阿椿能吃掉他,這般,無論她走到哪裡,他都能如影隨形,二人再不分離。
失而復得,柳暗花明。
窮途末路之際,枯木春,又逢生。
阿椿抱住沈維楨,朦朧中想,這是哥哥。
她可以,她接受,她同意了。
初進府時,會命人給她送布料裁衣服、選首飾配明目丸的人,是哥哥;
她讀書不成,半夜跑去假山旁祭奠時,耐心教她功課的也是哥哥;
秋霜生病,明知不合規矩,但還是破例為她圓謊兜底、收拾殘局的,還是哥哥。
明明不願她逃跑,卻還是會在她常穿衣服裡偷偷縫許多錢的,也是哥哥。
現如今,深深撞她心,也會隔杜匹撞她手心的,是哥哥。
是啊。
是啊。
當初在山洞中,她選擇穿上他的衣服,用性命替他引開追兵,難道真是為了報恩麼?
拒絕的話說多了,竟也要騙過自己。
阿椿抱緊沈維楨,嗚咽出聲。
“哥哥,哥哥,沈維楨……”
沒換過位置,休息一會,又繼續。
今日黑雲過境,四陣驟雨方歇。
沈維楨穿著白色中衣,熊月堂一堆牙印,也無心理會,四處找東西,將斷了腿的木榻暫且支撐平穩。
侯府的掌權人,生平第一次睡突然塌掉的床。
這破床上還有他珠寶一般的妹妹,此刻正穿著他的衣服,坐在他一堆亂糟糟的東西上面,捧著熱水碗,認真地問:“哥哥既然早就找到我了,為什麼不肯與我相見?若不是今天我殺了人,哥哥也不打算現身嗎?”
沈維楨勉強修好了榻,至少今晚可以睡一覺。
他沉默片刻後,說:“我在畏懼。”
阿椿震驚:“天底下還有你害怕的東西嗎?”
“有,很多,譬如老祖宗生病,我會怕;母親先前患過咳疾,常常咳血,我也怕,”沈維楨說,“再比如現在,有句話,我一直想見面問你,又怕聽到不願聽的回答。”
阿椿問:“什麼?”
“我想問問你,為什麼不肯回家?”沈維楨輕聲,“就那麼厭惡我的做法嗎?”
“我從沒有厭惡過哥哥!”阿椿說,“我不回家,只是怕今後被哥哥關起來,像之前那樣,連府門都出不去……我會很悶很難受。”
“我不關你,先前是我不對,”沈維楨道歉,“父親死在南梧州,我只是怕你也……”
他沒說完。
阿椿睜大眼睛,想起一件事:“對了,我找到了牽牛紅娘子的線索!”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沈維楨分享,說:“我本來想給你寫封信,但平沙忽然進來,打斷了我——”
“所以,”沈維楨說,“你桌上那張只寫了‘李忠玉’三個字的紙,是因為這個?”
“對呀,”阿椿奇怪,“不然呢?”
沈維楨笑了。
他嘆口氣,低聲說:“傻阿椿,若給我寫信,我便能立刻知道你在哪裡。若我真要打定主意找到你關起來,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我知道,我不傻,”阿椿看著他的眼睛,“可是,比起來這個,我更不想你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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