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母親診治有孕起,沈維楨一直期待妹妹的降生。
他的朋友汪辰鳴就有一個妹妹,長得和他很像,小小的,沈維楨見了,也羨慕。
沈家孩子開蒙都早,沈維楨更是三歲起便開始認字;父親沈士儒常年忙政務,除此之外,心思幾乎全用在他的學業上。母親溫和,老祖宗慈祥,家中一團和氣,現今又要有妹妹降生,沈維楨覺每一日都開心。
李夫人請老祖宗為孩子取名,因大夫診脈後說必定是女胎,先前沈士儒取的那些男孩名字便全都用不上。
老祖宗翻不少書,取了十多個名字,拿不定主意,恰好沈維楨請安,便問他,喜歡哪一個?
沈維楨選了“靜徽”兩個字。
但那個妹妹並未降生,李夫人感染風寒,本不是什麼大病,偏巧她那日回李府,不知吃了什麼糕點,回來時一直嘔吐,沒兩日,孩子沒了。
流出來也不是女胎,依稀能辨認出,是個男孩。
沈維楨很是傷心,知母親必然心痛千百倍,小小年紀,主動請去母親床前伺候,侍奉湯藥。
李夫人反倒寬慰他:“萬物各有適,人生且隨緣。懷你時,我也曾吃壞東西,不曾這般,可見這孩子自身體弱,留不住。縱使將他強行帶到這世間,恐怕也是害了他。現今他去了,不必來人間受這一場苦,也是好事。”
沈維楨知道母親是故意說這些。
她是不信所謂命中註定的。
去年,李夫人為沈維楨求籤問卜,測算前途,結果抽到中平籤,籤詩曰:“欲求勝事可非常,爭奈親姻日暫忙;到頭竟必成中箭,貴人指引貴人鄉。”
李夫人很不滿意,繼續抽了幾次,直至抽到上上籤——錦上添花,才收手,欣喜:“我兒果真爭氣。”
沈維楨知,她不信命。
父親沈士儒則是另一種做派,他講規矩體統,生性嚴苛,沈維楨沒都沒見他笑過幾次。
李夫人同沈維楨說,這就是沈家家風,怕溺愛子女,自小便立好家規,小時候立得正,便不怕今後長歪。
沈維楨天生反叛,又怎能聽得進去?他並不贊同父親,不肯拘束著自己,該讀的書讀了,該玩的也要玩。
爬樹怎麼了?下水裡捉魚怎麼了?都是在自己家裡,難道在自家玩耍都不成?
沈士儒用了十下家法、跪了兩個時辰祠堂,讓沈維楨知道不能。
男兒有淚不輕彈。
沈維楨被打得痛,也不吭聲,跪祠堂就跪,總之不認為這是錯。
為何其他朋友在家都可以這般玩,偏偏他不成?
沈士儒站在祠堂中,不喜不怒:“因為你是長子,將來要繼承家業。你母親身體不好,今後你也會是我唯一的兒子。偌大的家產交到你手中,便不能再讓你由著性子。人在這世上,沒有隻享受卻不承擔責任的美事,你既得了好處,也該去做應做的事。”
沈維楨跪著,突然在這一刻意識到,父親原是想將孩子培育成第二個他。
那是沈維楨最尊敬父親的一天,雖然跪了祠堂,但心甘情願,因他認可了父親的話。
但那之後不久,沈士儒主張新法,被人尋錯處參了一本,貶去偏遠的南梧州。
事出突然,沈維楨尚在學堂讀書,沈士儒的隨侍忽然騎馬狂奔而至,說沈士儒要去南梧州了,聖上旨意,立刻收拾東西啟程,請大公子快回去看看。
那時沈維楨還不會騎馬,隨侍快馬加鞭,一路上險些將沈維楨顛吐了。他強忍著,快跑進家中,問清楚了,一路奔到祠堂,找到了正上香的沈士儒。
沈士儒轉身,抱了他一下,摸了摸他的頭:“你要照顧好你的母親,還有堂弟堂妹們,這個家如今是你的了。”
那是沈維楨有記憶以來,沈士儒第一次抱他。
但沈士儒抱妹妹阿椿的次數,遠遠要比這多。
沈維楨六歲時,同樣莫名其妙地吃壞了東西,一個多月,持續高熱不退,也查不出病因,大半時間都在昏睡,險些喪命。
他自己沒什麼意識,醒來後才知叔叔們甚至都要為他預備後事——母親和老祖宗哭到幾次昏厥,他甚是愧疚。
他知道父親定然趕不來,南梧州太偏遠了,哪怕用了官驛送信,過去少說也得十天半月。
況且,沒有聖上詔諭,即使沈維楨真死了,沈士儒也不能動身回京。
沈維楨知道父親遵守規矩,他並不強求。
沈士儒人未到,但寄了厚厚的家書。
除卻告訴李夫人要提防日常飲食、留意廚房的奴僕、多請幾位懂毒理的大夫住在府上等等,他還寫信給沈維楨,說,你有妹妹了。
名字是她母親取的,單字椿,沈椿,取自山椿,也就是山茶花,因南梧州氣候適宜山茶花生長,漫山遍野,盡是紅燦燦的山茶。
沈維楨險些將信撕碎。
他知道父親在南梧州有了外室,老祖宗本想瞞著他,但那些嬤嬤們嘴碎,腦子也不靈光,詐幾下,全都詐出來。
李夫人無奈,同他解釋,說沈士儒來信承諾,絕不會再有其他孩子出生,不會奪了沈維楨的位置、分了家產去。
“那女子於他有恩,”李夫人的語氣如流產後、寬慰沈維楨那次,“況那女子新死了丈夫,家中也無其他人,是個可憐人,罷了,罷了。終歸是長輩間的事,你切莫再想,好好用功讀書便是。”
沈維楨在意的並非家產。
他在意的是,沈士儒字裡行間對妹妹的喜愛。
那麼厚的家書,一多半都在提妹妹。
沈士儒寫,你的妹妹誕生時便比尋常嬰兒輕些,沒力氣,喝不動奶,得一點點餵給她;她腸胃也嬌弱,他日日守著,幾次一邊抱著孩子哄睡,一邊處理公務,頻繁忍不住想起沈維楨小時候——他剛誕生時便比普通嬰兒大,吃得多睡得多,哭聲也響亮。
他還寫,妹妹和你有幾分相像,或許這就是緣分。
她夜間常醒來哭鬧,我便給她念你寫的文章和詩,很有作用,她聽著聽著便睡了,想來這便是兄妹間的感知。
沈維楨不知道這是不是兄妹間的感知,總之沈士儒與他必然是沒什麼父子感知的。
否則,沈士儒寫信時就該料到,現在的沈維楨想去南梧州殺了他。
信也不看了,丟在一旁,沈維楨沒告訴任何隨從、侍女,乾淨利落地收拾行囊,不讀書了,即將七歲的沈維楨決心要去南梧州殺負心爹。
李夫人趕來阻止,命一堆侍衛阻擋他。
沈維楨跑得快,也架不住他們人多,掙扎下,他外衣都被扯破了,廉恥心大起,沈維楨憤怒地站定,讓他們都退下。
那次,李夫人同他談了許久。
許多不該告訴孩子的,李夫人也講了。
譬如世家中,為鞏固雙方利益,常有聯姻;李夫人如今恨沈士儒不遵守諾言,背信棄義,卻不願沈維楨怨恨他父親。
“你如今還小,不知孝道能壓死人;無論如何,他都是你父親,”李夫人耐心講,“眼下這情形,你父親一時半會難以回京,你權當他已經死了。用心讀書,維楨,沈家和李家日漸式微,你必須要出人頭地。”
沒隔多久,南梧州“死了”的父親詐屍,又寄來書信。
沈維楨不情願地看完。
果然,十五封家書,找不到一頁沒有“妹妹”的。
妹妹身體好了許多,為父常給她講你的故事,她現在才幾個月,聽不懂,但喜歡聽,為父一提你名字,她便咯咯笑;
你幼時,為父常為你念《史記》,只是你愛聽,你妹妹不行,她一聽,哭得反而更厲害,許是不喜歡。
你若得空,將近期寫的文章寄些過來,為父念給你妹妹聽,可令她睡得更香甜些。
沈維楨煩透了,一封文章都沒寄出去。
老祖宗讓他寫家書,他也只敷衍地寫,一切都好,父親切莫掛懷。
往後三四年,沈維楨不曾用心為沈士儒寫過一封家書,沈士儒卻準時地寄信給他,每月一封。
妹妹抓周禮,為父備好了一堆東西,她都沒抓,竟從為父袖中抓到你寫的家書;
妹妹會抬頭了,妹妹會翻身了,妹妹長牙了;
長牙痛,她愛啃東西,為父怕她傷到牙,又怕她亂吞嚥東西,傷透腦筋……
沈維楨讀到這裡受不了了,皺著眉,心想,這有什麼好傷腦筋的?
他罕見地寫,牛肉乾,花椒樹木棍,都可以給妹妹磨牙。
沈士儒很快回信,說果真是兄妹連心,妹妹很喜愛花椒樹木棍,流口水都少了。
沈維楨不想要這個妹妹。
誰想和她連心?
但他不得不繼續讀沈士儒的一封封信,妹妹會坐起來了,喜歡啃手;妹妹會爬了,爬得很快,一眼看不到就爬出去了;妹妹斷夜奶了,但還不會走……
沈維楨冷眼看著。
一直看到妹妹五歲時,沈士儒終於決心給她開蒙,教她認字讀書,但教了二十天,她連最簡單的《千字文》都認不全。
當初沈維楨只讀了十遍,便能全背過了。
更何況沈維楨開蒙時間更早。
沈維楨寫信給沈士儒,兒子知道了,父親想說什麼呢?您盡心盡力照顧妹妹,寫來給兒子看,又是何用意?
您希望兒子回信中寫什麼呢?
那之後,沈士儒信中提到阿椿的次數才漸漸少了。
但還是會寫,寫她性格善良,不拘小節,天然赤子心腸,沈士儒不忍拘束她,只教了她些簡單的待人接物,人情往來,至於京城之中更復雜的禮儀,沈士儒不打算讓她學習。
沈維楨在此刻覺出父親的自私。
先前要求沈維楨上進,因他是長子,處處要求嚴格;如今在小女兒面前卻做起了慈父,事事都隨她——可若真如此,今後她如何議親?
京城之中,若要嫁得高門顯戶,少不得得學習禮儀規矩。
沈士儒難道就不曾為她未來考量過?
這麼多年過去,沈維楨清理了宅子內的蛀蟲,鐵血手腕弄走了莊子店鋪中不聽話的人,現如今想法早就變了,他自己知道,他正往父母、老祖宗都期待的那條路上走,孝敬長輩,勤勉讀書,考取功名,照顧弟弟妹妹——
自然也包括阿椿這個妹妹。
沈維楨罕見地再度提到妹妹,希望沈士儒還是請人教她些規矩,難道她將來也要嫁到南梧州中去?
她終歸是他沈維楨的妹妹,再不喜歡,他也不能看著她吃苦、低嫁。
沈士儒回信很快,這一封信寫得很長,很長,罕見地多了叮囑,叮囑沈維楨,長兄如父,若他有朝一日故去,一定要關照妹妹。
妹妹和她母親沈雲娥一樣,性格太善,容易被人欺凌。
沈維楨做夢都想不到,收到這封信後沒多久,沈士儒過世的噩耗便傳了來。
他親自去南梧州接父親的屍身。
也是在那時,沈維楨第一次見沈雲娥。
這個同父親信中所提一般柔弱的女子,生著病,唇色蒼白,懇請他不要開館驗屍、打擾父親亡靈。
這麼多年的歷練,沈維楨眼神毒辣,一眼知道沈雲娥並非惡意,她說這些話,並不是心虛,而是勸他——她真心認為,兒子命仵作切開父親屍身是件大過錯,她在祈求他不要犯錯。
沈維楨不怕這個。
他不信這些莫須有的東西。
比起什麼孝道,他更在意沈士儒的死因;若沈士儒當真為人所害,沈家更要處處防範。
他原想見一見阿椿,那個雖從書信中見證成長、卻始終沒見過的妹妹,但沈雲娥將她藏起來,藏得很好,甚至連衣角都不敢叫他瞧見。
沈維楨不曾放在心上。
他甚至冷淡地想,或許她們死了,便能將此事抹去,一切都像不曾發生過,母親和老祖宗也不必時刻掛心。
誰知,她們竟真的快死了。
沈士儒給她們留的錢財店鋪,都被人一一使計坑害了去;偏母女倆生得花容月貌,又被賊人覬覦。
老祖宗也終於說,孩子終歸是無錯的。
沈雲娥重病,阿椿小小年紀,四處做工,賺錢……是個懂事孝順的好孩子,怎能再看她們受苦。
李夫人同意了。
她這時隱隱知曉,當年事有內情。雖免不了遷怒,但她也是做母親的,聽不得這些話。
沈維楨安排人去接,等阿椿入府這一日,他推辭,沒有去見。
這個憑空出現的妹妹,他拿定主意,和宗淑湘玫她們一般待遇,好好養著,等到了年紀,備一份嫁妝,嫁出去便是。
孝期已過,沈維楨也開始相看。
人是老祖宗和李夫人選的,孟家的小姐,聽聞文采極好,知書達理,溫柔嫻靜。
沈維楨對未來妻子並無什麼想法,大抵與父母一般,相敬如賓便好。
況他不重女色,心在仕途,妻子嫻雅端莊便好。
先前說好了,為免唐突羞澀,隔著蓮池,先看一眼,若可以,再定下次見面時間;下次見時,便能近些,說上幾句話,聊一聊。
沈維楨如約到了蓮池旁。
離得很遠,他便瞧見了那一襲天水碧。
炎夏烈日,一塘粉荷,身著天水碧的少女走路頗輕快,像只小老虎,和尋常貴女並不同,繞來繞去,看看這裡,看看那裡,滿是好奇。
沈維楨一眼便知她並非淑女。
淑女絕不會這般,小麻雀一樣,細看,跑起來顧不得裙子被風吹亂,步伐邁得像匹健壯的小馬。
也行,沈維楨想,妻子活潑些,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老祖宗和母親都慈愛,不會拘束了她。
她一直沒發現他。
待離得近了,沈維楨終於看清她的臉,瞬間停下腳步,只覺眼前粉荷碧葉盡褪去了顏色,耳側黃鸝不鳴,蝴蝶不飛,萬物俱寂,水不流風不動,唯獨身著天水碧的少女,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沈維楨靜靜地站著,看著她。
許久後,少女終於發現了他。
隔著蓮池,她捏著手帕,很是緊張的模樣,行了一禮。
沈維楨感知到她的緊張。
這麼簡單的禮,姿勢都錯了。
幸好初見時隔這樣遠,沈維楨寬容地想,或許下次見面,她會好些——只是她怎麼看起來年紀並不大?莫非是弄錯了年齡?
還是,她並非孟小姐?
疑惑間,少女捏著手帕,行禮,磕磕巴巴:“沈公子。”
沈維楨放心了。
沒錯,就是他的妻子。
四目相對,沈維楨一時移不開視線,灼灼地望著她——
就她了。
他想。
回去便訂親,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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