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堂旁栽種了許多竹子,沈維楨心中煩悶時,常去竹林中走走、坐一坐。
竹子侵略性極強,且不提春筍能頂開石頭,生長迅速;竹根深蒂固,肆無忌憚地四下蔓延,盤根錯節,但凡有一截根存活,一個不留意,便能迅速再生出一片。
茂密竹林,遮天蔽日,不給其他花草絲毫陽光,唯獨不需日光的個別小草,同青苔一併在竹影下茍延殘喘。
人人都稱讚君子如竹,不蔓不枝,不曾見這清俊乾淨下,黑暗泥土中,盡是扭曲猙獰的竹根。
因此,沈維楨格外鍾愛竹。
正如世間推崇謙謙君子,仁義禮智信廉,沈維楨不否認,只是,這些東西都該由強者述說。
倘若一點能力都沒有,空談什麼仁義禮智信廉?不過是無能者的自我寬慰罷了。
他要做的君子,是不拘泥小節、穩穩掌控權力的君子。
權錢皆握在手,才可談什麼仁愛。
老祖宗和李夫人慈愛,倆叔叔整日閒雲野鶴,不問世事,才令家產為人所覬覦,侯府日漸衰弱。
弱者氾濫的仁愛只會助長自身的不幸,地藏菩薩歷經九曲十八折,不也悟到了“懲惡即是揚善”,方能立地成佛?
沈維楨習慣了這般處理,仁慈之心需配雷霆手段,屢試不爽,從未失手。
唯獨情一字,著實由不得他。
他知道阿椿更希望他只是兄長。
就像沈維楨,更希望她能全心全意地愛他。
人人都有希望,沈維楨還希望自己步步高昇,大權在握,先處理掉那些空長了腦袋的廢物上司,再把那些大貪特貪、一件正事都不幹的利慾薰心官僚統統打入天牢。
事得一樣一樣做。
他也要耐心等阿椿一點點愛上他,將他當作夫君。
沈維楨所能想的待阿椿好,很簡單,除了離開他外,她想要什麼,都給她。
精挑細選、為她鍛造的劍,耐心教授她劍法;將隨身的弓箭也送給她,只要阿椿多看一眼、提過一嘴的東西,無論多麼麻煩,沈維楨都想辦法給她弄來——包括她小時候那匹不得不賣掉的小紅馬。
他不滿意的侍女秋霜,她喜歡,那就繼續留著,不僅留,還多給些錢,免得阿椿再天天唸叨、記掛著;阿椿不想一直在庭院中,沈維楨便想辦法給她做男裝、捏個表弟的身份,帶她出去做事。
女子扮作男裝,細看都能看得出來。
沈維楨連名聲也不要了,每每帶阿椿出去,總能瞧見異樣眼光,以至於他晚上總覺臉火辣辣的。
可再見阿椿精神奕奕的模樣,沈維楨又覺,臉辣便辣吧,辣習慣了,便好了。
更何況,他堅定心意要娶她,明媒正娶,風光大婚;待回了京城,辣臉的機會多的是。
彼時,沈維楨已經想好,若阿椿愛上了他,他便不再如此拘束。她愛南梧州,那每年都可以來南梧州小住。
他若不得空,還有嚴密的侍衛護著,再多請些經驗豐富的鏢師——
他已將家傳劍法悉數教給阿椿,她自己也能有保護自己的本領。
只是還未想好該如何同阿椿說,她便失蹤了。
那麼冷的水。
沈維楨跳下去過,知道山中水多麼涼,她肩膀中箭、還可能中了毒……該多痛。
僅僅是想一下,沈維楨便覺窒息。
他晚上睡不著,但必須要睡。
人的身體都有極限,他需養足精力,才能去找阿椿。
大夫開了安神湯,沈維楨每日入睡前皆會喝上一碗,直到天亮。
他從不往壞處想,空想無用,頹廢抑或者自怨自艾,都沒用,事情已然發生,該想的是如何解決,而非顧影自憐。
一日日找,一天天過去,沈維楨繼續尋。
他的確向京中寫了信,稟告聖上,民女沈椿,其母曾救過我父親性命,我父親為報恩,同她連宗,認作表妹。
今朝南梧州事端,奸人欲害臣性命,沈椿勇毅果敢,奮不顧身,挽救臣於性命攸關之際。臣仰慕沈椿一番赤誠之心,又同她有舊誼,想娶她為妻。此事倉促,不願唐突沈椿,希望聖上金口玉言,賜言幾句,準我求娶……
沈維楨想同阿椿成婚,無論她是死是活。
若她當真沒了,他就守著她的牌位。未來過繼孩子,在她名下,為她供奉香火,不叫她孤單。
百年後,他亦會與她同葬。
又隔一陣,聖上親筆信送達。
很簡單,贊沈椿才德兼備,沈維楨賑災濟貧有功,真乃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信中還擇了兩個吉日,因考慮到阿椿尚在孝期,雖說民間沒那麼講究,但還是按照京中貴族禮法,兩個吉日都在兩年後。
李夫人聽到這個訊息時,差點昏厥。
“你你你你……”李夫人痛心疾首,指著他,“你瘋了?我只當你是說說——你竟連聖上都敢欺瞞?你不怕掉腦袋嗎?”
“我哪裡欺騙了?”沈維楨仔細收好信,淡然,“難道不是阿椿的母親救了我父親生命?難道不是因為這個才連了宗?難道阿椿沒有救我的命?”
李夫人驚駭。
“我不曾有半句虛言,恐怕也不會有人敢對聖上說他亂點鴛鴦譜,”沈維楨說,“如今聖上也稱讚我與阿椿珠聯璧合、佳偶天成,母親大可放心了吧。”
李夫人很難放心了。
她不曾見過這麼膽大妄為之人。
偏偏還是她兒子!
可見沈維楨如今這般瘋魔,阿椿至今下落不明,李夫人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緊皺眉頭,思考該如何同京城的老祖宗講。
阿椿失蹤的事情,不曾往京中說。
只是這般瞞下去……又如何交差。
沈維楨一刻不曾停歇。
尤其在剿匪一事上。
南梧州山多,容易藏匿匪賊,多處易守難攻。
沈維楨以利勸降、分化賊盟,挑撥離間,調虎離山,各個擊破,。每成功搗毀一個賊窩,沈維楨都會親赴現場,查探有關阿椿的線索。
直到找到阿椿。
失而復得的阿椿。
見到阿椿赤著腳、挽起褲腿在河裡用鐵劍刺魚時,冷不丁,沈維楨想到京城中的一個炎夏,夜間蟬鳴陣陣,阿椿拉著秋霜偷偷去花園看螢火蟲。
不顧秋霜阻攔,阿椿脫掉鞋襪,赤著腳踩在土地上,猶嫌不足,她竟俯身,趴在草地上,輕聲對秋霜說:“我好久沒有這般親近過大地了。”
彼時沈維楨只當她是憶起家鄉,如今才明白,她並非思鄉,而是籠中雀在渴望翺翔。
她本就不該拘泥於後宅。
沈維楨真心想過,放她自由。
若她當真喜歡這種生活,他可以放她自由。
只是——
不要這樣。
可以不做夫妻,但不要連兄妹也不做。
總要與他有些聯絡,別讓他孤單一人。
這就是二人無血緣的最糟糕之處。
倘若兩人當真是親兄妹,打斷骨頭連著筋,若想毫無關係,須得剔掉這一身皮肉、流盡了血液、拆碎了骨頭,才算毫無關係。
現今,沒有血緣約束,什麼表哥表妹,什麼哥哥妹妹,什麼……都不過是輕飄飄的稱呼,她若離開,便什麼都不是。
找到她的那日,沈維楨懷中揣著原本欲給她吃的糕點,但安靜的觀察,令他決心暫不出現,又揣著離開。
……
花中堂,深夜,驟雨歇。
“所以,”阿椿疑惑,“你當時預備著給我吃什麼糕點?好吃嗎?”
燭火下,沈維楨深深地嘆口氣。
“阿椿,”他正色,“我在同你剖心,你現如今應該抱抱我,或者親一親我,說幾句好聽的話,而不是問我糕點好不好吃。”
阿椿哦哦兩聲,麻利地抱住他。
剛大汗淋漓地來了一場,現在她大推內側和根部都酸酸脹脹的,不是很舒適,但沒關係,她緊緊地摟著沈維楨脖子,非常大聲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一手按住他胸口,另一隻手摟住他脖子,臉貼在他脖頸間,蹭了一下,開始出口成章。
“哥哥一番苦心,我都知道了,”阿椿搜腸刮肚地想四字詞語,“我現在非常地感激涕零,銘感內心,沒齒難忘……”
沈維楨憐惜:“真不錯,別再想了,眉毛皺成這樣,別為難你的腦子了,讓它也休沐一日吧。”
阿椿湊過去,在他耳旁熱切地問:“所以,你那時候打算給我帶什麼好吃的呀?明天去吃好不好?”
沈維楨雙手握著她的腰,將人從自己身上舉起,放在一旁,披衣起身,徑直出去了。
不多時,從外間回來,拎著一個小木盒,沈維楨笑:“還好我早有預料,下午去差人買了些,就知道你會這麼問——來,嚐嚐罷,是太史餅和狀元糕,還有一份乳酪酥。”
阿椿胡亂披件外衣下床:“多謝哥哥!”
沈維楨無奈:“你這聲叫的可比剛才那些還好聽。”
他晚間不吃東西,饒有興趣地看阿椿吃。
有時,瞧著她吃,沈維楨覺,遠遠比自己吃更舒爽得多。
看來今晚真餓到她了。
眼見阿椿吃點心,沈維楨倒了寧神的玫瑰花茶,問:“你更喜歡哪個點心?”
阿椿毫不猶豫:“狀元糕。”
沈維楨說:“那我明日——”
話沒說完,阿椿的唇貼上來,香甜綿軟的糕點味兒。
親了一下後,阿椿額頭抵著他額頭,說:“因為我喜歡狀元糕的名字……狀元,我喜歡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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