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湘玫越發感到,沈維楨對阿椿的看重。
南梧州政務繁多,然而,無論多麼忙碌,沈維楨絕不在外留宿。哪怕是較遠的縣衙,即便是遇到大雨,他也會冒雨騎馬一個時辰趕回。
那日沈湘玫正在書房中同阿椿一起偷看話本子,忽聽侍女通傳,嚇得兩人手忙腳亂地藏——畢竟南梧州離京中遠,許多禁書私下裡悄悄流通,侍女們出門受的拘束少,這些禁書也更易尋些。
沈湘玫驚魂未定,聽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起身欲行禮,只聽沈維楨說:“不用行禮了,我只是來看看你們,繼續看書吧——阿椿,你過來一下。”
他外出的衣服還未換,仍舊是官服,風塵僕僕,衣角溼了一大片。
一看便知,是剛下馬便脫了斗笠斗篷過來。
阿椿哦哦應著,整理一下裙子,用眼神示意沈湘玫快快將書轉移、藏好,跟著沈維楨去了書房外間。
彼時,對於沈維楨對阿椿的單獨教導,沈湘玫已經習慣、並深深同情。
她抓緊時間將該藏的東西收拾好,仍不見阿椿回來。雨水敲打瓦片,如小鼓急奏。沈湘玫擔心,悄悄地、一點點挪到窗邊偷看。
這書房建得方正通闊,門外接了一個寬敞的涼亭,只見沈維楨和阿椿站得很近。阿椿低著頭,沈維楨背影高大,將她大半身體全遮蔽了,沈湘玫不得不又挪兩步,才看清楚。
阿椿臉紅紅的,微微低著頭。
沈湘玫覺得她好可憐。
一定又被大哥哥罵了。
唉。
沈湘玫替妹妹打抱不平,原本阿椿在南梧州自由自在地生活著,快快樂樂的,認識很多字已經不錯了。
更別說現在阿椿讀書越來越多,雖不會寫詩,起碼也通曉許多典故了——怎麼大哥哥還不滿意?幾乎每晚都要在他書房親自指點她功課。
前天,沈湘玫早起找阿椿,想採買一些小玩意寄給沈琳瑛,都日上三竿了,阿椿還睡著。
秋霜那丫頭輕手輕腳地出來,低聲告訴沈湘玫,說姑娘昨天用功學習,頭腦累了,需要多睡會兒。
太可憐了。
沈湘玫一聽便知道是託辭,必然是沈維楨責罰了阿椿熬夜讀書或抄書;否則,阿椿如此有精神的一個人,怎會這麼晚了還不起床。
此刻,見沈維楨又將阿椿責問到滿臉發紅,沈湘玫心中憐憫,亦不敢真衝過去理論。
無論是南梧州,還是京城,沈湘玫最怕的人,只有沈維楨。
他是家中最嚴厲、最恐怖的一個。
噠噠噠。
雨打生滿青苔的黛瓦,阿椿小聲對沈維楨說:“五姐姐在看我們。”
“她關心你,”沈維楨沒轉身,他說,“許是以為我在責罰你。”
阿椿抬手,摸了摸臉:“難道不是責罰嗎?你剛剛說的話真叫人臉紅。”
沈維楨忍俊不禁:“男婚女嫁,本就是常理。況且我剛剛說了什麼話?不過是問你婚服裡的裡衣想不想要繡花,你便紅了臉——往日裡你脫我裡衣時,可都是大大方方的。”
阿椿趕緊說:“你可小些聲音吧,千萬別被五姐姐聽到了。”
“雨水大,她怕我,不敢過來,聽不到,”沈維楨不逗她了,繼續談正事,“雖說還有近兩年的時間,但東西越早預備越好,免得到時候挑不出好東西來。”
他的確這般想。
最疼愛的妹妹成婚,還是和他自己,在不違規制的情況下,一切當然都要最好的。
京中人家嫁女,都是自小便預備嫁妝,沈維楨現在為她籌備著,兩年時間,用來為她採買嫁妝、置辦東西,倒也有些緊張。
阿椿臉頰燙燙,抬手摸,耳朵也熱熱的。
她當然知道沈湘玫聽不到,可現在說這些,還是會害羞。
“肚兜和貼身裡衣都不要繡花了,”阿椿快快地說,“我看婚服都那樣重,裡衣再有繡花,怕穿著不舒服。”
“我也是這般想,”沈維楨頷首,“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自然是舒服最好。”
況且,那處格外細軟,口及不了幾口便留下痕跡,他都捨不得吃,怎能容忍繡花在上烙下痕跡。
他連絲線都要嫉妒。
沈維楨忽然有了新主意。
不如,在她婚服腰帶中刺上他的名字;他的婚服腰帶內側,也要繡上她的名字。
阿椿擔心:“哥哥已經習慣了不要這張臉,妹妹還沒習慣呢。左右今晚你還要來我院中,不如等晚上再談這件事?”
沈維楨笑:“母親要問我話,我晚些才能過去找你。你若是困了,先睡覺,不必一直等我。”
說到這裡,沈維楨又叮囑:“天氣涼了,這個時候的蚊子毒,讓秋霜她們多給你備幾個香囊。等會兒我同吳管事說一聲,要他多采買些驅蟲的花木草藥移栽過來,屋裡也得多放些薰蚊蟲的香料。”
阿椿立刻說:“章夫人說快走了,我才去赴宴的,只同章簡說了兩句話——當時大家都在呢,五姐姐也在。”
“我說蚊蟲,又沒提他,怎麼你拿他與蚊蟲相提並論?”沈維楨目光柔和,“我知道,阿椿不喜歡那種無腦空有勇的繡花枕頭,我不疑心。”
阿椿想說確實不喜歡,但又覺不對,不能順著他的話說。
章簡只是單純而已,“無腦空有勇的繡花枕頭”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好話。
好在哥哥雖常吃醋,卻好哄得很。
她只要說幾句心裡話,沈維楨就笑得和顏悅色了。
離開前,沈維楨又塞給阿椿兩個紙包,一包冬瓜糖,一包花生酥糖。
還有囑託:“今日太晚了,少吃些。吃後多漱幾遍口,免得牙痛。”
他就是這樣,出去辦公,只要不是忙到毫無空閒,必然會給阿椿帶些小東西,要麼是吃的,要麼是有趣的小玩意。
就像狼外出打獵,叼著東西回來喂小狼崽子。
時間久了,阿椿忍不住期待,沈維楨這次回家會帶些什麼呢。
轉身,瞧見沈湘玫,阿椿興沖沖分享:“五姐姐,快看,哥哥帶了好吃的!”
沈湘玫同情地在心中哀嘆。
腦袋笨笨的靜徽啊。
大哥哥訓了你那麼長時間,幾顆糖就把你哄好了。
唉!
這樣很容易被人欺負啊,靜徽妹妹!
沈維楨精神奕奕地去見李夫人。
李夫人尚在修養。
畢竟經歷那般的變故,又是第一次見死人,受了好大的驚嚇。
她強撐著處理後事,不忘請人做法、祛除汙穢,做了幾場法事後,李夫人親自去拜佛上香、多多增添香油錢,替兒女們祈禱,言明他們犯殺戒是為救母,上天切莫怪罪,她願抄滿七七四十九日佛經。
抄完經書後,李夫人才生了病。
說來也怪,這場風寒令她靜養幾日,再回顧先前種種,心態已然不同。
或許旺兒行事過於瘋癲,以至於沈維楨進門時,李夫人忽然發覺,自己兒子其實是個優秀的正常人。
不過是想娶無血緣的繼妹——遠房表妹罷了,現在連聖意都求過來;明媒正娶,倒也還行。
難怪人常說,明月當空,星光黯淡;有了對比,李夫人再看沈維楨,順眼多了。
沈維楨一進來先行禮,又問母親用藥情況,飲食如何。
一番寒暄後,李夫人問:“聖上賜的兩個日子,你打算按哪個來?”
若依照著最早的那個,沈維楨任職未滿,必然要在南梧州中成親;
另一個日子也好,雖晚了半年多,但能在京城中操辦婚禮。
沈維楨面不改色:“我都要。”
李夫人說:“過來,再說一遍,我耳朵似乎壞了。”
“我打算辦兩次酒,”沈維楨說,“南梧州一次,京城一次。這裡是靜徽的家,她父母都埋在這裡,還有個小表姨與姨夫——我想讓她在故鄉與我成親。”
李夫人緊皺眉頭:“辦兩次婚宴?不成,沒有這樣的規矩。”
“難道有規矩明令禁止、不能辦兩次婚宴?”
李夫人說:“你休在此——”
好端端地,怎麼越看沈維楨,越不順眼。
“兩位表弟跟我在南梧州做了這麼長時間,這幾次剿匪,我看他們十分驍勇,待下次寫奏摺,欲在聖上面前為他二人美言幾句,”沈維楨微笑,“母親,您認為呢?”
李夫人停了一下,依舊說:“我不能依著你的性子胡來,改日,我還是要問問靜徽。她是個實心眼、直腸子,容易被你花言巧語矇騙了去——你不必再說了,我親自去問她。”
沈維楨未置可否。
李夫人清楚,到了聖上賜婚這一步,婚事便是板上釘釘。
只是她終有愧疚,覺得對不住沈雲娥離京前的那一番託孤之言——
前幾日,阿椿給她送親手做的湯飯和栗子炒雞時,李夫人問過她一次,問到底想不想嫁給沈維楨。
阿椿沒有猶豫,她看著李夫人的眼睛,說,夫人,我願意的。
“我對不住夫人,”阿椿慢慢地說,“我起初的確將哥哥當作親生哥哥;但是,經過這麼多事後,我發現,我也想抱抱哥哥,想陪著哥哥,與哥哥做夫妻間的事情——”
這番話把李夫人嚇到了,她立刻叫住阿椿,免得這個老實的女孩再說出驚世駭俗的葷話。
怎麼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唉,這孩子還是懵懂無知,得請嬤嬤好好地教教;這番話,又是怎能出口的呢?
恐怕阿椿連夫妻間要做什麼事都不曉得,還以為只要抱抱陪陪就夠了。
阿椿的老實,愈發襯出自家兒子的奸詐。
李夫人少不得提醒沈維楨:“你要知道,若回了京城,即使有聖上賜婚,恐怕也會被人議論。”
沈維楨笑:“被人議論幾句,又不會死;可若娶不了靜徽,我定會鬱鬱而終。”
“呸呸呸,”李夫人皺眉,“哪裡有這樣說自己的?”
轉念一想,為了娶阿椿,有什麼是他說不出口的。
“我知道您的意思,”沈維楨說,“我絕不會讓靜徽聽到絲毫風言風語——尤其是家裡。母親,您回去後,請為我們好好整頓家風,務必要狠下心,整治這些亂嚼舌根的東西們。靜徽不比我,她臉皮薄,若是聽到這些,不會找你我哭訴,只會一個人難過。”
李夫人看他又順眼了:“我知道。”
沈維楨起身告辭,他洗過澡後,換了衣服,熟練地吩咐春雨,明日早膳,務必要加一道靜徽姑娘愛吃的糖炙肉。
然後,熟練地喝一碗中藥,漱過口,撐一把傘,孤身一人,黑夜之中,燈籠也不打,靜悄悄地往花中堂去。
可巧。
沈湘玫今夜亦無眠。
許是白天提到了沈琳瑛,這次京城的信遲了好幾日,都不見送來。沈湘玫心急如焚,怕信在路上丟了。
尤其是入夜後,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最壞的念頭。
實在忍不住,沈湘玫喚了侍女,想去花中堂,和阿椿一起睡。
誰知剛走過一叢茂盛的山茶花叢,便見到沈維楨的身影。
他身量高大,家中沒有比他更高的男子,儀態如謙謙青竹,遠遠隔著,沈湘玫一眼認得出。
結結實實地嚇了一大跳。
——大哥哥這是怎麼了?難道是回去後越想越氣、要追到阿椿院子裡教訓她、批評她嗎?
——還是說,偷看禁書的事被發現了?
思忖間,沈湘玫眼看著沈維楨敲了雲中堂的院門,不緊不慢。
裡面出來個侍女,隔得遠,看不清臉,沒猶豫,畢恭畢敬地直接將沈維楨請進去。
沈湘玫握緊侍女的手,下定決心:“不成,我們過去。”
“——不能讓靜徽一個人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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