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抵達京城的當晚,老祖宗就笑著拿出家書,說是沈維楨寄來的。
信件走的是官驛,遠遠比阿椿他們車馬隊快;算時間,阿椿他們剛走,沈維楨的第一封信就寄出來了。
還有第二封、第三封。
阿椿先拆開第一封。
「見信如晤:
別來已近一載,關山迢遞,每望北雲,輒動歸意;近得鄉音,知汝誦習不輟,勤勉盡責,頗慰兄懷。
耕之在勤,獲之在恆,師友同僚之間,宜虛襟請益,切勿矜才惰志。四弟體弱然多思,當教以謹,七弟性頑劣,須督以嚴……」
吃力地逐字讀到這裡,阿椿看得快要睡覺,覺出幾分不對勁,把信合上,仔細看信封——弄錯了,這是給沈繼昌的。
阿椿大大地鬆了口氣。
她就說嘛,沈維楨又不是不清楚她斤兩,怎麼會寫這般文縐縐的話呢。
阿椿將信合上,叫了侍女,請她們給沈繼昌送去,自己拆開第二封信。
「阿椿卿卿如晤:
展信舒顏。
這封信應當比你更早抵家,現在是你到家的第一日,一路上累不累?春雨先前有個小徒弟,名喚素憐,你若想吃什麼,只管差人去仁壽堂,點明要她做即可。
第一天不要太勞累,給老祖宗請安後,就回房中好好休息。不必擔心坦白的事,我已同母親說好,你只管吃好睡好、睡好……」
嗯,這樣才對嘛。
阿椿喜孜孜地看完信,荷露領了侍女來送東西了。
藏春塢中沒別人,秋霜冬雪和她見了面,開心地拉著手講話,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荷露贊阿椿:“姑娘氣色更好了!”
阿椿摸摸臉,不好意思:“或許這一路太好吃了,多吃了些。”
荷露笑:“不單單是這個,觀姑娘眉眼間,比先前更舒展許多呢。想來南梧州風水的確好,姑娘一來一回,更加自若了。”
她沒有多留,放下東西便走了,只說是先前沈維楨信中交代。
這一年,沈維楨不在京中,但荷露一直領命操持著,京中貴女如今愛用什麼胭脂水粉、打什麼樣的頭面釵環,做什麼樣的衣裙,穿什麼樣的鞋子,荷露都按照著阿椿的身形裁製著,就等著阿椿回來,以便她出門做客時穿。
秋霜送荷露到藏春塢,荷露抓著她的衣袖,十分機敏:“我是不是快改口了?”
“是,”秋霜點點頭,四下看了看,悄悄對荷露說,“明日夫人便會向老祖宗提這回事。”
荷露喜出望外:“呀呀呀!這可真是太好了!”
阿椿性格和善,待藏春塢中的侍女們如姐妹般;誰不想為這樣好性情的人做事?
兩個打小一塊長大的人分享完喜事,又拉著手聊了好大一會,才依依不捨地互道了分別。
沈琳瑛也想來看看,但知道阿椿和沈湘玫必然疲勞,忍了一晚,第二日清晨過來,聽藏春塢的人說,阿椿和李夫人一同去老祖宗那邊了。
沈琳瑛要去,被沈湘玫抓住:“先別去,她們有話要說呢,你去,不合適。”
沈琳瑛聰慧:“是不是靜徽的婚事有著落了?”
沈湘玫一想到接下來要說什麼,有些憋不住笑,還是嚴肅地點頭:“對。”
沈琳瑛追問:“定給了誰家?”
沈湘玫看著她,實在憋不住了,噗呲一笑:“咱們家。”
“什——麼——?!!!”
睦和堂中,李夫人提前囑託過,帶了些清火靜心的茶,中午還要煲些凝神靜氣的湯。
人參丹也備著,以防萬一。
眼看李夫人帶阿椿來請安,老祖宗心中有預料,知道多半是為阿椿的婚事,慈愛極了。
這些孩子中,老祖宗最偏愛的自然是沈維楨,女孩裡,她原本最喜愛宗淑,因宗淑穩重;宗淑出嫁後,她膝下寂寞,愈發喜歡和女孩子們在一起。
或許因阿椿生活得坎坷,老祖宗憐貧惜弱,不免多疼她一些。
現今,沈琳瑛的婚事快定下來了,沈湘玫性格磨練得愈發好,也為她多選了幾個合適的人家,等著沈湘玫一一相看——阿椿也快定下了。
老祖宗心中歡喜,卻也覺得惆悵。
這樣如花似玉的姑娘,若都嫁出去,難免不捨。
尤其是阿椿,乖乖的,老實的,恐怕說什麼都應;如今她母親去了,只剩下一個可憐的孩子在這裡,老祖宗拿定主意,要好好為她把關。
越是這樣的性情,越不能選個挑剔的夫君。
豈料李夫人開口便是沈維楨的婚事。
“維楨在南梧州歷練的這一年,治理有功,頗得聖上讚譽,”李夫人說,“我看他年紀也大了,早就該成家。”
老祖宗點頭:“你這次前去南梧州,見到他,是否提到此事?他可鬆口?”
李夫人溫和地說:“鬆口了,說願意成親。”
老祖宗大悅:“好事啊,可有人選?門第高低無所謂,只要性格好,品德好,才學好,即可。”
性格好、品德好、才學很不好的阿椿,牢牢記住沈維楨囑託,認真地看老祖宗。
“正是為這事勞煩您,”李夫人說,“有一件好事,還有一樁壞事,不知該先講哪一個給您聽。”
老祖宗督促:“快快說吧,莫賣關子!”
李夫人說:“前些時日,維楨欲查南梧州貪腐之事,為人暗中謀害,險些喪命。”
老祖宗撫胸口:“什麼?”
“您別擔心,”李夫人說,“幸好得一女子捨命相救,維楨如今傷已好全了,怕您擔心,也怕信上說不清楚,我才瞞著,到現在才來告訴您。”
老祖宗問:“這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化險為夷,自然是好的,”李夫人說,“接下來要說壞的了——聖上得知此事,賜了婚事,讓維楨與救他的女子成婚。”
老祖宗面色凝重:“救命之恩,哪裡有以身相報的?那女子——和維楨,兩人都肯?”
她不好說聖上亂點鴛鴦譜,緊緊皺著眉,又問:“那女子品德如何?既然願捨身救人,想來是不差的。只是不知身世……”
李夫人起身,慢慢走到阿椿身邊,溫和地單隻手搭在她肩膀。
“正是要講這個好訊息,”李夫人柔聲,“捨命去救維楨、被聖上指婚的那個姑娘,正是咱們家才貌雙全、品德端正的靜徽。”
此話一出,老祖宗久久不能言。
阿椿起身,為老祖宗行了一禮,乖乖巧巧:“老祖宗。”
老祖宗驀然驚吸一口冷氣,周圍嬤嬤侍女立刻過來,遞茶水撫胸口,李夫人拿著人參丹要老祖宗含在舌下,老祖宗沒服,驚駭:“天啊!”
——這可是一對繼兄妹啊!!!
李夫人端著茶碗,柔聲安慰:“靜徽是遺腹子,您一開始就知道的呀。先前離京時,我不是同您說了麼?雲娥妹妹在族譜上,正是咱們家的遠房表親,而且她先前救過士儒的性命;如今,靜徽又救了維楨的性命。如今又有聖上賜婚,正是檀郎謝女、佳偶天成啊!如此美事,珠聯璧合,母親該寬心才對。”
老祖宗喝了茶,好大一會兒,才順過氣來,看著阿椿,招手。
阿椿走過來,蹲在她膝下,手搭在她腿上,仰臉:“老祖宗。”
老祖宗摸著她的手:“好孩子,好孩子,同我說,你願不願意同維楨成親?”
阿椿點頭。
“我願意,”她說,“我想和哥哥結為夫妻,哥哥也願意同我成親。”
老祖宗看著她的眼睛,哪裡還有不明白的?自打她入府,沈維楨便不肯議親——難怪,難怪。許久後,長嘆一聲,拍一拍她的手。
“你們既情願,我也不好多說什麼,”老祖宗說,“只是這般……必然會遭人非議,你可受得住?”
阿椿說:“議論我,是旁人多嘴多舌,是他們的過錯;和哥哥在一起,是我想做的事情,為何要為他人的過錯而誤了自己的事呢?”
老祖宗終於露出點笑意。
“罷了,”她輕聲,“維楨至今身邊無人,去年起,我便疑心他不肯議親、是有了心上人。如今看來,都是真的……你是個好孩子,維楨更是我看著長大的……唉!”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感嘆。
老祖宗知道沈維楨性格,同他父親很相像,一旦認準了,那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只因如此,沈維楨先前拒絕相看時,老祖宗沒有過多插手,只怕沈雲娥的悲劇重演。
“你起來,”老祖宗扶著阿椿,“還有件事,要講給你聽。你若嫁給維楨,那便不能再如做姑娘一般了。今後出門做客,待人接物,禮儀必須周全……”
剛叮囑完,門外侍女慌慌張張進來,稟告:“老祖宗,夫人,六姑娘和五姑娘說著說著話,忽然間昏過去了!”
……
“琳瑛被咱倆的事情嚇壞了,緩了兩天才緩過神,看到我又要暈,都過去七日了,和我說,還覺得像在做夢。然後呢,老祖宗就請了好幾個嬤嬤教我,”阿椿說,“但老祖宗也說了,很多時候,人前顯貴和人前遭罪是一體兩面的,都是同一件事。”
沈維楨正給她腿上的傷痕上藥,聽到此言,抬起頭,看到阿椿閃閃的眼。
“我告訴老祖宗,我知道的,我從第一天進府,就知道得學規矩,但無規矩不成方圓,”阿椿說,“若和哥哥在一起,我願意學這樣的規矩。”
沈維楨說:“你在我這裡,在咱們院裡,不用守什麼規矩——疼不疼?”
阿椿是騎馬趕回來的。
她收到沈維楨的第二封來信,看到了沈維楨說可以將蠟梅帶過去,又聽說了不久後將落雪;每臨近年關的暴雪,都會封路,難以前行。
到時候,必然要留在京中過年了。
恰好辛夷她們從京城收購了不少珍稀藥材,要回南梧州,阿椿連夜去請示李夫人和老祖宗的意見,說想回南梧州,陪沈維楨過年。
設身處地,阿椿不想讓沈維楨一個人在南梧州孤零零過年。
就像現在,雖然有老祖宗、夫人、姐妹們和秋霜陪伴著,阿椿在京中過年,也覺孤單。
兩位長輩雖有不捨,卻也放開了阿椿,配備車馬,選了精壯侍衛;這一次,大包小包的東西裝著,要阿椿帶回去給沈維楨。
“還剩下一百里的時候,我看天色不算早,車隊走得慢,我想著,在關城門前,必然是趕不回來了,所以我就騎上小紅棗,抱著花先趕回來,”阿椿笑,“你看,我運氣當真好,真就趕了過來。”
她說得輕鬆,沈維楨盯著她沒說的那些辛苦。
沈維楨說:“腿都磨破了。”
何止是腿,還有屁月殳,騎馬顛簸,小紅棗跑起來也快,這種情況下,阿椿大月退都磨腫了,有些地方微微滲出血。
“小紅棗更辛苦,”阿椿說,“我回來後發現,哥哥給它建了新窩棚呢,它很喜歡。”
沈維楨俯身,吻在傷口上。
“我何德何能,”他說,“能得阿椿為妻。”
阿椿不好意思:“第一次見你這樣謙虛。”
沈維楨起身,抱住她。
阿椿仰著臉,下巴緊緊貼靠著他的肩膀。
她手足無措,不知道沈維楨怎麼忽然又要抱抱。
兩條腿還都光著呢,雖然南梧州沒那麼冷,但這時候還是涼颼颼的。
沈維楨低聲:“今後你慢慢教哥哥,好不好?”
“這比讓我背完四書五經還要難,”阿椿愁,“哥哥這輩子能學會真正的謙虛麼?”
“那就教一輩子,”沈維楨說,“少一天都不行。”
阿椿抱住他:“嗯!”
年關,小姨和姨夫姍姍來遲。
有了沈維楨先前教的謊話,阿椿硬著頭皮圓那個“蛇膽”的謊。
王威立刻信了:“這就是天賜的良緣啊!”
倒是小姨,懷疑地看著沈維楨,想了七天後,推一推王威:“喂,你說,沈大人是不是在騙你?當時你打死那蛇後不就立刻吃了?蛇膽長得都差不多,又怎麼知道是你賣的那倆?我看,沈大人該不會是變著法子和咱們套近乎吧?”
王威恍然大悟:“還是娘子聰明啊——我這就去把五十兩還給沈大人——”
被小姨拽住:“唉唉唉!給他幹什麼?錢到手了,收著就是了——這叫劫富濟貧,劫你外甥女婿的富,濟咱們家的貧!”
王威崇敬地說:“娘子真是博學多才,快,你躺好,我給娘子打盆洗腳水去。”
時光飛逝,山茶花兩度開謝。
阿椿與沈維楨的婚期近了。
婚書上,用的名字是“沈椿”,“沈維楨”,雖是同姓,但二人一個在南梧州,一個在京城,倒也不違“同姓不通婚”的舊制,況又有聖上旨意,再加之這兩年,阿椿不再著男裝,以女子裝束做事,無論是濟貧還是修建工事,考察民意,她都親力親為。
其中遭遇病疫,阿椿更是和辛家人四處奔走,沈維楨遊說、籌備善款,阿椿和辛夷兄妹倆四處收購藥材,行醫治人。
是以,阿椿與沈維楨南梧州大婚時,有受過救治的村民,自發做了一個百家被,送至府上。
李夫人攜沈湘玫、沈琳瑛也來了。
婚服做了整整一年,無一處不精細。
一切都依照南梧州的婚俗來,熱熱鬧鬧,敲鑼打鼓,沈維楨喜氣洋洋,不忘叫侍女給阿椿送吃的。
“她若想吃便吃,大喜的日子,千萬別餓著;穿著喜服不便更衣,就去找茗兒拿新做的恭桶,”沈維楨叮囑,“姑娘若是累了,請她先忍一忍,喝完合巹酒後,我便不讓客人來了,伺候她先更衣休息。”
侍女一一應下,一路跑到婚房內。
阿椿已經吃上了——李夫人差人送的。
都說成親又餓又累,阿椿只累了,倒也沒餓著,前前後後,李夫人、沈維楨都送了些飯菜過來,沈琳瑛和沈湘玫還帶了兩碟子糕點。
等沈維楨回來時,阿椿已經飽到開始在房中踱步消食了。
沈維楨笑了。
阿椿眼尖,瞧見他懷裡的東西,猶豫:“你帶了什麼?我現在可什麼都吃不下了——不過,如果當真好吃的話,我可以勉力一試。”
沈維楨笑:“不是吃的。”
他將沉甸甸木匣放在桌上,開啟。
阿椿探頭,看到一疊厚厚的、泛黃脆弱的信箋。
「吾兒維楨親啟」
“嗯?”阿椿好奇,“是爹寫給你的信嗎?”
沈維楨一一開啟,微笑。
“是父親為我們牽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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