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耀一直討厭自己變為眾人視線的焦點, 這時卻顧不上懲罰這些膽敢這樣看著他的妖怪。
他匆忙地握住烏朵手腕,說道,“跟緊我。”說完便帶著她迅速地向某個方向走去。
他指尖流出的那一滴血並不落下, 一直凝在手指上。
烏朵猜想神獸的指尖血多半有什麼獨特之處,喬耀目標明確地拉著她走, 不復之前的茫然, 很快在一條小巷的巷尾發現了樹精的蹤影。
然而就在喬耀鬆開烏朵的手大步流星衝上去的時候,他卻眼睜睜地看著一縷黑色霧氣從樹精身上溢散出來。
接著, 本來迅速埋頭走路的樹精腳步一頓, 隨即就是渾身一軟, 一頭倒在了地上。
烏朵看不見霧氣的變化, 但能感覺到這時的樹精和前幾日相比並不相同,似乎身上的氣質也為之一變, 變得和安塗塗給出的過往記錄趨向於一致了。
喬耀感知得則更為精準,樹精身上的確有鬼, 但他卻眼睜睜地看著始作俑者在自己面前逃跑了。
烏朵走到他身邊時, 發現他額頭青筋直跳, 拳頭也捏緊了, 臉色更是難看無比。
“罪魁禍首已經跑了,”喬耀這樣對她說,“我們要抓的不是樹精。”
“事已至此, ”烏朵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只能先把樹精帶回去問問了。”
說話之間, 喬耀忽然伸手把烏朵護在自己身後, 原來是昏厥過去的樹精已經悠悠醒轉了。
樹精慢慢睜開眼睛,烏朵便確信他前些日子身上的確有古怪了。
只見樹精此刻的眼裡滿是澄澈的惶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瑟瑟發抖, 連聲求饒起來。
這倒不怪他,任哪個在小區住過的妖怪一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一臉陰沉的喬耀都不會不害怕的。
尤其喬耀指尖上還有一滴血,指尖血的意義每個接受過常識教育的妖怪都不會不知道,這是要放殺招的必要前提。
喬耀覺得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很是聒噪,這時雖然知道他前幾天的有意挑釁大機率並非出自本意,但見到他的臉還是有點略微的不爽,不耐煩道,“別哭了,我就是要問你點事。”
樹精仍然害怕得說不清話,好半天才道,“可您打過我。”
看來他前幾天的記憶並沒有完全消失。
“你還記得些什麼?”喬耀就拿出了些稀薄的耐心出來。
樹精想說他還記得喬耀因為打了他受罰了,回憶著回憶著,只能越來越害怕。
一旁的烏朵見狀輕輕碰了碰喬耀的胳膊,低聲道,“你態度好點,嚇得他說不出話了,當然什麼都問不出來。”
喬耀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僵硬的笑臉,又放柔語氣,“你還記得些什麼啊?”
喬耀什麼時候給過其他妖怪笑臉?便是普通妖怪當中厲害一些的如李鯉也有些怕喬耀,更不要說樹精這樣從前根本沒和喬耀正面對話過的妖怪了。
樹精本來癱坐在地上,被他用這樣堪稱詭異的神情與語氣一問,嚇得胳膊一時沒支撐住身體,一下子又倒回了地上。
喬耀憋著一口氣,想起送禮物是示好的有力手段之一,隨手從兜裡掏出了一把做工還可以的小匕首扔給他——當然,勢必是他本就看不上的,“送你。”
樹精愣了一下,立刻痛哭流涕起來,“大人,我上有……不,下有……下也沒有。”說著說著,更是情難自制,哭得甚是傷心,只能嚎道,“我還沒活夠啊!”
烏朵看了半天,哭笑不得,拉了一把生起悶氣的喬耀,“他本來就害怕,哪有送匕首的,估計他還以為你讓他自我了斷呢。你態度就不能好點?”
喬耀委屈道,“我的態度已經夠好了!”放在以前,他哪會管樹精得罪他是不是出自本意,只要是真的得罪了,喬耀一定不會有好臉色在的。
烏朵看了喬耀一眼,好笑道,“你態度哪裡好了。”
“哪裡不好?還要怎麼好?”
“你對我可不是……”她說到一半,忽然後知後覺起這話中的奇怪,猛地頓住,強行轉彎道,“還是我來問他吧。”
烏朵走到樹精近前,喬耀卻仍不離開,警覺地站在她身旁,生怕被嚇成鵪鶉的樹精忽然暴起傷人。
烏朵一向親和,又做了不少實事,樹精雖然離群索居,也不愛參與集體活動,但對她印象是很好的,被她輕聲細語地一問,情緒漸漸平穩了下來,能正常的說出連貫的句子了。
然而樹精的所有話總結起來就是隻記得沒有用處的事情了,一旦涉及到有用的事情,就是一問三不知。
樹精只能記得數日前他去買花土時曾經有過一次精神恍惚,再之後的日子混混僵僵記不太清,只記得影響重大的事件,比如喬耀打過他,其餘的事便再記不清楚了。
好不容易發現點首尾,結果成了無功而返,喬耀臉色越來越陰沉,樹精又開始瑟瑟發抖起來,努力回想半天,又擠出了些模糊的印象。
樹精雖然膽小,但其實是個非常坦誠的妖怪,低眉順眼道,“其實我從前是有些羨慕大人的。我出身一般,生來就不在親人身邊……”
喬耀瞥他一眼,冷淡道,“我也沒有親人。”
樹精說道,“可您有鳳凰大人,她將您視作親兒,事事為您思慮周全。”
喬耀臉色稍霽,烏朵輕碰他一下,“不要打斷別人說話。”
樹精繼續道,“所以說是羨慕,還有點算是妒忌吧。只是之前並沒有什麼,那天之後這種情緒卻像被放大了一樣,鬼使神差就讓我做出了無禮的舉動。”
烏朵若有所思,喬耀亦然。
只是更多的事樹精就想不起來了,烏朵也沒有繼續逼迫他,溫聲說道,“這事你也是受害者,回小區之後我叫朗牙幫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後續影響。”
樹精就感動地謝過了她。
樹精要回小區,烏朵和喬耀也要回小區,只是樹精無論如何都不敢與喬耀同行,自己匆匆走了。
來時匆忙,返程時卻不必著急。
烏朵拒絕了喬耀要立刻帶她飛回去的想法,而是說道,“我們先這樣往回走吧,看看路上都有些什麼,走累了你再揹我。”
喬耀起初很想繼續揹她,聽到她這樣說,又覺得一起在外面散步也不錯,於是欣然同意。
他走出幾步,發覺仍有路過的妖怪盯著自己看,記起指尖上的那滴血,於是將手抬了起來。
烏朵以為他大概要施展什麼法術,或是用什麼方法將這滴血收藏起來,結果喬耀只是低下了頭,用舌尖將血珠抿走了。
世界上就是有無窮無盡不公平的事存在,這動作若是換成一個樣貌平平無奇的男人來做,只會有說不盡的油膩和賣弄之感,可這樣做的是喬耀,還是沒有鬧脾氣、情緒平穩的喬耀。
他平靜地這樣做了,注視著這一幕的烏朵心中卻不太平靜。
喬耀發現她在看自己,問道,“怎麼了?”
他以為是因為他剛才的舉動,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於是他解釋道,“不然也是浪費了,我的血很寶貴的。”
“……嗯。”烏朵用一個玩笑轉移了自己的情緒,“看出來了,他們看你都跟看唐僧肉一樣。回收利用一下挺好。”
走著走著,她簡直有些分不清誰才是妖怪了。
全因喬耀似乎對這裡非常陌生的模樣,看什麼都覺得有趣,處處停留,對許多司空見慣的東西都愛不釋手。
這裡算是妖怪世界的偏遠地區,妖怪們不愛用什麼通用的貨幣,只愛以物易物。
而喬耀身上幾乎沒有不值錢的東西,便是他剛才隨手扔給樹精的自己看不上眼的匕首也是十分珍貴的。
未免喬耀上當受騙,烏朵只好一直看著他,時時刻刻幫不會砍價的他討價還價。如此一路回到小區,她著實累得不輕。
烏朵直奔物業辦公室去,朗牙也在裡面,正把自己的種種行醫用具收進小箱子裡。
“樹精來過了?”烏朵猜測。
她和喬耀在外頭實在耽誤了很久,樹精動作快的話確實早就該檢查完了。
果然朗牙點了點頭,“我已經給他檢查好了,他沒什麼問題,只是疲憊不堪,還有些神思恍惚。”
白歌在一旁補充道,“他檢查完了就急著要走,還讓我們向你轉告他的謝意,說自己決定要搬走了。”
烏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喬耀,其他妖怪們也這樣做了。
喬耀莫名其妙,“看我做什麼?”
烏朵認為樹精一定是被喬耀嚇跑的,但不好直說,只向安塗塗囑咐道,“搬走就搬走了,總不能干涉妖身自由。如果可能的話,儘量注意他後續有沒有什麼異樣。”
安塗塗點頭道,“我知道的,朱雀大人之前給過我追蹤型別的符紙,我讓朗牙為他診斷時悄悄啟動了它。”
安塗塗辦事就是如此仔細,讓人放心,幾乎不用烏朵再額外費什麼心,烏朵一聽就笑起來,“做得好。”
作者有話說:因為不漲收非常緩慢地存稿番外中[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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