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地獄?(一) “龍青亦未寢。……
喬耀回家時心情低落。甚至不止是低落, 可以說是神情恍惚。
如今不止是烏朵需要上班,正式接過了四方神獸的位置之後,喬耀也需要“上班”。
只是他的工作具有高度的自由性,工作內容和工作時長完全由自己掌控, 而且沒有薪資, 疲憊與否全看良心。
從前妖怪世界的刑獄由玄武和白虎掌管, 如今白虎主動帶著喪失神智的玄武退居二線, 只做邊緣性的工作,刑獄中的一應事宜變為喬耀和龍青共同負責。
喬耀原本的反應是很正常的,他在外的表現變得非常成熟,情緒也非常穩定。
他只有在回家的時候會一邊嘟囔著好累一邊拱進烏朵懷裡, 被烏朵胡亂地在腦袋上揉幾下外加親上一口之後又會立刻滿血復活,精力充沛地起來去做飯了。
烏朵已經習慣他下班時的這套固定流程,門口剛剛傳來響動,她就站到了門前, 準備好抱住自己撒嬌的丈夫。
今天喬耀仍然開啟門走了進來,一見到烏朵,充滿疲憊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但卻沒有第一時間拱進她懷裡蹭來蹭去。
烏朵覺得意外,第一反應是他可能身體不舒服了,於是立刻走向他, “你病了嗎?”
結果喬耀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步幅不大,但足夠讓烏朵感到驚愕。她絞盡腦汁地給喬耀的反常行為想出個合理的原因, “傳染病?”
但是連神獸都會得的傳染病威力得多麼驚人啊,恐怕喬耀不必進屋也能傳染給大半個小區的生物,實在是不合常理。
喬耀甕聲甕氣,“我沒有生病。”然後他又補充, “我心情不好。”
按照喬耀平時的行為邏輯,他心情不好更該第一時間撲進她懷裡才對,還多半會纏著她不要她先吃飯,親近夠了之後他才會心滿意足地下床去做飯。
烏朵心中疑竇叢生。換成普通的人類家庭面對這種情況,妻子多半會懷疑丈夫是否已經移情別戀。
但放在他們兩個身上,烏朵覺得自己膩了喬耀都不會膩——也不是說她就會膩,只是用極端情況舉例子。
然後喬耀忽然問了她一個聽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老婆,你覺得我身上有味道嗎?”
烏朵更是覺得莫名其妙,她還真的用力聞了一下,分明一切如常,“沒有啊。”
“真的沒有嗎?”
“當然沒有,”烏朵說,“應該有什麼味道?小鳥味?你總不會想聽我說男人味吧。”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已經要把自己油倒了。
喬耀也有點哭笑不得,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今天處刑了幾個妖怪。”
烏朵不覺得有什麼,刑獄當然不能只是把犯罪的妖怪好吃好喝的關著養老,放在人類的世界裡也會對犯人判決和處刑。
她又猜喬耀是想討個表揚,便用哄孩子的語氣一邊倒水一邊也從腦子裡倒出幾個四字成語,“工作認真,秉公執法,未來可期……晚上吃啥?”
喬耀說,“是死刑。”
烏朵倒水的手停頓了,“啊?”
然後水漫金山,她匆匆扯了幾張紙要擦,喬耀站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輕輕吹了口氣,烏朵手裡的紙就只碰到了一塵不染的乾燥桌面。
烏朵用力把紙塞回紙抽,終於明白了喬耀今天晚上為什麼這麼反常。他不敢像從前一樣抱她,是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沾到她身上。
“你傻不傻啊。”烏朵衝過去緊緊抱住喬耀,“你不相信我嗎?你覺得我會嫌棄你?這是你的工作啊,而且我喜歡你是喜歡你的全部。”
喬耀也緊緊抱住烏朵,他臉上微紅,“老婆,你可不可以再說一遍?”
烏朵知道他想聽的是哪句話,但她故意說,“你傻不傻啊。”
喬耀:“……”
見他一臉無奈,烏朵哈哈大笑,仰頭在他臉上用力親了一口,然後語氣鄭重地重複,“我喜歡你,是喜歡你的全部。”
喬耀這才露出今晚回家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烏朵認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為了哄喬耀,她還在睡前答應了他一些有點“過分”的小要求,進而導致今天比平時晚睡了很久。
結果烏朵半夜醒來時發現已經有每天晚上都睡覺的習慣的喬耀並沒有睡著,而是闆闆正正地躺在她旁邊看著天花板發呆。
“睡不著?”烏朵迷迷糊糊地問他。
喬耀嗯了一聲,然後突然動作輕柔地下床。
“你要幹嘛去?”烏朵就有點清醒了。
喬耀回答,“待著也是待著,再吵得你睡不好,我去龍青家看看他睡沒睡。”
烏朵徹底清醒了,一把抓住喬耀的胳膊,“他睡沒睡你都打算把他薅起來吧?”
喬耀默然不語,顯然是默認了烏朵的猜測。
“什麼龍青亦未寢。”烏朵又好氣又好笑,“蘇軾也算是後繼有人了。你快放過龍青吧。”
按人類的衡量方式來算是個標準的文盲的喬耀茫然問道,“蘇軾是誰?”
烏朵字正腔圓地開始背誦,“蘇軾,字子瞻,號鐵冠道人,東坡居士,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同時也是豪放派代表人物……”
喬耀更覺茫然。
烏朵就笑倒在他懷裡,用簡明扼要的話說,“是一位人類詩人,也是政治家,他很有才華,也特別有生活情調。”
她卷著喬耀一縷紅色長髮繼續說,“蘇軾寫了一首詩,裡面有句話叫‘懷民亦未寢’,大家玩梗說他的朋友張懷民是睡著了又被他叫起來的。
其實正經的分析是張懷民仕途不順,蘇軾也經歷過仕途上的挫折,所以去安慰睡不著的張懷民。叫他出來散步散心。”
喬耀總結道,“蘇軾真是個好人。”
“是啊,”烏朵抬頭看他,“但你去找龍青好像不是為了安慰龍青的吧?你就是失眠了無聊。”
喬耀說不出話,烏朵放柔聲音,“既然睡不著的話,為什麼不和我聊天,還要捨近求遠去叫醒龍青?”
喬耀又把她摟緊了些,“老婆,我在想白天的事。”
白天?喬耀的一切反常始於他提到的處刑,烏朵很快神情凝重起來,她想起了一種人類身上也會發生的心理創傷。
除了極少數天生反社會人格的人類之外,絕大多數人都會對致使他人受重傷而產生歉疚心理,更不要提使他人喪命。
哪怕是處於絕對正義和程序正義之下、剝奪窮兇極惡之人的生命的執法人員也是如此。
喬耀今天做的就是這個執法人員。
烏朵知道喬耀會打獵,但打獵和殺死同族並不是同一層面上的概念,如果易地而處,恐怕她會崩潰得更厲害。
她連著語氣帶神態都慎重了起來,“死刑確實不是小事。但我想,你一定已經向白虎詢問過他的經驗了,而且會有龍青的複核。你做的是一件不會出錯的、正義的、絕對該做的事。”
喬耀知道烏朵在寬慰自己,他低聲說,“我知道的。我已經反覆檢查過許多次了。但我還是有點忘不了那個妖怪的目光。”
他很怕烏朵擔心自己,立刻又補充,“我只是需要點時間。這沒什麼,這就是我職責的一部分。”
烏朵想要說話,喬耀卻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老婆,你快睡吧,明天不是還有好幾個新住戶要來嗎?還有很多事要忙,你得早點休息。”
烏朵確實很困,她白天忙了一整天,晚上又和喬耀消耗了一番體力,如果不是發現喬耀晚上還有些反常,她早就睡過去了。
但她剛閉上眼睛,喬耀的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老婆,你說死了之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呢?”
烏朵深吸一口氣,重新睜開了眼睛,她想,今天晚上可能是真的不必睡了,“對於我們人類的話,有兩種主流說法。但是這是沒法考證的事,畢竟沒有人能真的死而復生。”
她先從自己比較瞭解的國內說法說起,陰曹地府的設定可謂是源遠流長,各種民俗故事層出不窮。
等到說到西方的天堂和地獄,烏朵知道的就沒那麼多了,她連西方怎麼決定一個人死後是升入天堂還是落入地獄都不知道。
甚至她的大多數認知都來自於小說和漫畫,只能把重點放在了惡魔和天使的外貌上。
說著說著,烏朵其實加入了不少自己的幻想,喬耀倒聽得入迷,還誇她知道的真多,講什麼都如此引人入勝,弄得她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不過講了這麼久陰間科普,烏朵也確實把自己講得精神了,乾脆不再嘗試睡覺,為了疏解喬耀的心情,又和喬耀講起了人類非常陽光向上的一些知識。
說起最陽光向上,那就是政/治課學的內容了,作為昔日成績不錯的文科生,烏朵開始侃侃而談。
只是還沒說多久,烏朵就發現喬耀已經沉默多時了,她轉頭一看,發現他已經不知何時被自己講睡著了,“……”
烏朵是徹底失眠了,但她看著喬耀的睡顏,起初那點淡淡的無奈很快也煙消雲散了。
“好好睡吧。”她輕輕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在他懷裡找到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掏出手機玩了起來。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喬耀都表現得一切如常,烏朵本來有些提心吊膽,仔細觀察著他,時間一長,漸漸也忘了這件事。
小半年過去,烏朵回家時忽然聽見雷聲轟鳴,她先愣了一下以為要下雨,但很快意識到了不對——這聲音和喬耀上次渡劫時的如出一轍。
作者有話說:這個番外時間線其實是比較靠近正文結局的,應該放在前面,可惜不在原本的規劃範圍之內,是最近才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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