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辭——沈明遠——
安平縣的早上——霧很大。
沈星辭拉開窗簾——窗外的街——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路燈的光——透過霧——變成了一個橘色的圓球——浮在半空——
像蛋黃。
"幾點了？"顧行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已經醒了——坐在床上穿外套——
"六點半。"
"那就走吧。早去——早找到——早回來。"
"你不吃早飯？"
"等找到了再吃。"
"萬一找不到呢？"
"那也早死心。"
沈星辭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說話永遠這麼直接——
但——她知道——這種直接底下——不是不在乎——是——知道她會緊張——所以故意說輕鬆的——
讓她不那麼緊張。
兩個人洗漱完——出了賓館——
霧比剛才薄了一些——但路上的能見度還是不高——大概三四十米——
街上的店鋪大部分還沒開——只有一家包子鋪——蒸籠冒著白煙——
沈星辭買了兩個包子——一個給顧行之——
顧行之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肉餡的。"
"嗯。"
"你買之前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肉餡？"
"不知道——賭的。"
"……"
顧行之沒說什麼——把包子吃完了——
兩個人開車——導航設了"安平縣第三中學"——
大概十分鐘——就到了。
安平縣第三中學——校門不大——鐵柵欄門——旁邊有個門衛室——門衛室裡亮著燈——
透過玻璃——能看到一個穿保安制服的人——五六十歲——縮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沈星辭把車停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
手在方向盤上——攥了一下——
鬆開——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顧行之跟在後面——
沈星辭走到門衛室前面——敲了敲玻璃——
保安抬起頭——看到了她——又看到了顧行之——
"找人？"
"是——請問——沈明遠——還在學校嗎？"
保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哪個沈明遠？"
"後勤的。"
"後勤有兩個姓沈的——你說的哪個？"
"瘦的——戴眼鏡——大概五十多歲。"
保安想了想——
"你是他什麼人？"
沈星辭頓了一下——
"我是他女兒。"
這三個字——說出來——
像是從胸腔裡拔出來的一根刺——
拔的時候——不疼——但拔完了——
那個位置——空了——
一陣風——吹進來——灌進去——
涼。
保安看了她幾秒鐘——
然後——他放下了保溫杯——
"你是——星辭？"
沈星辭愣住了。
"你——你認識我？"
"他——你爸——跟我提過你。說你長大了以後會來。"
"你爸"——
保安說"你爸"——三個字——很自然——像是——替她把那個名字——說出來了。
"他在嗎？"
"在——今天應該在——他每天早上來得很早——大概六點——在後院修花。"
後院修花。
沈星辭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她沒有哭——只是——熱了一下——
然後——冷了回去——
保安打開了校門——
"進去吧——後院在教學樓後面——穿過操場——往右拐。"
沈星辭說了聲謝謝——走進了校門——
顧行之跟在她後面——
操場上沒有人——塑膠跑道已經有些舊了——邊緣翹起了一塊——
籃球架歪了——籃筐上掛著一個網兜——破了幾個洞——
教學樓是四層的老樓——外牆是白色的——但已經發黃了——
沈星辭穿過操場——腳步快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
明明走了二十五年了——不差這幾步——
但——
她控制不住——
腳步越來越快——
從走——變成快步——變成小跑——
然後——
她看到了後院。
後院不大——大概兩個籃球場那麼寬——種了些花——月季——桂花——還有些她認不出的——
花壇邊上——蹲著一個人。
穿著深藍色的舊工裝——袖子捲到了手肘——手上戴著一副沾了泥的棉手套——
他在給月季換土——用一把小鏟子——一鏟一鏟地——很慢——很仔細——
旁邊放著一個水壺——一把剪刀——一個小板凳——
板凳上放著一副眼鏡——圓框——很舊——鏡腿纏著膠布——
沈星辭停住了。
她停在了後院的入口——
距離那個人——大概十米——
他還沒有發現她——他的注意力都在花上——月季的根需要小心地展開——不能折斷——他做得很慢——很認真——
就像——一個做了一萬次的事——還是做得像第一次一樣。
沈星辭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後腦勺的髮際線退了很多——脖子後面的皮膚曬得很黑——
他瘦了——比照片上瘦很多——照片上的沈明遠——二十五歲——高瘦——戴眼鏡——下巴很尖——
現在的沈明遠——五十五歲——更瘦了——背有些駝——
但——姿勢沒有變——蹲著的時候——腰是直的——
沈星辭的眼睛——
開始模糊了——
不是因為霧——
是因為——
她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她在照片上看過、在信上讀過、在夢裡想過——
但從來沒有——親眼看到過——的人。
她的父親。
她站在那裡——腳像生了根——動不了——
不是不想走——是——
她不知道走過去以後——該說什麼。
說"你好"？——太陌生——
說"爸"？——二十五年沒叫過這個字——
說"你為什麼走了"？——太重了——
說"我來找你了"？——那他又該說什麼——"對不起"？——"歡迎"？——還是——"你怎麼找到我的"？
沈星辭不知道——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笑？——不合適——
哭？——也不合適——
平靜？——她做不到——
沈星辭就那麼站著——站在後院的入口——看著那個蹲在花壇邊的背影——
顧行之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他看著沈星辭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沒有上去——沒有拍她的肩——沒有說"加油"——
他知道——
這一步——
只有她自己能走。
然後——
那個人——沈明遠——
他感覺到了什麼——
也許是身後有人——也許是一種本能——
他停下了手裡的鏟子——
慢慢回過頭——
他看到了沈星辭。
他的手——還舉著鏟子——姿勢定格了——
然後——鏟子——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她——
隔著十米——隔著霧——隔著二十五年——
他的眼睛——
先是茫然——像是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然後——是震驚——
然後——是——
一種沈星辭從未在任何人臉上看到過的——
恐懼。
不是怕她——是——
怕——她來了。
他站起來——站得很快——但——起得太急——腿有些軟——晃了一下——
然後——他站穩了——
他看著沈星辭——
嘴巴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像是——想說什麼——但——
喉嚨——堵住了。
兩個人——隔著十米——
面對面——
一個站著一個站著——
一個二十五——一個五十五——
一個是他做的最錯的決定——
一個是他逃避了最久的答案——
霧——在兩個人之間——
慢慢散了。
沈星辭的嘴唇動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但——聲音——自己出來了——
"爸。"
就一個字。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霧裡——
但——
沈明遠聽到了。
他的手——垂在兩側——
手指在發抖——
嘴唇也在抖——
眼眶——紅了——
但——
他沒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她——
像是看著——二十五年前——那個十歲的小女孩——
放學回家——推開門——
喊了一聲——
"爸——我回來了。"
然後——
門後面——空了。
他走了。
他走了二十五年。
現在——
她來了。
沈明遠——
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默默流淚——
是那種——
下巴在抖——
但臉上沒有表情——
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
一顆——兩顆——
停不住。
他蹲了下去——不是跪——是蹲——蹲在地上——
雙手捂著臉——
肩膀在抖——
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終於——
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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