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人的人
沈明遠哭了大概兩分鐘。
兩分鐘——在人生裡不算什麼——但——在這兩分鐘裡——沈星辭一句話沒說——顧行之一句話沒說——連後院的花都沒聲音——只有風吹過月季葉子——沙沙沙——
沈明遠從地上站起來——
他沒擦臉——臉上全是淚痕——眼眶紅腫——鼻頭髮紅——
但——他看著沈星辭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後悔——不是愧疚——
是——
一種見了鬼一樣的——不可置信。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的聲音——比沈星辭想象的要低——粗——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平時很少說話的人——
"唐薇幫我查了社保記錄。繳費單位是安平縣第三中學。"
沈明遠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社保——我沒想過——這個還能被查到。"
"你改名了?"
"改了——十五年前——但社保——是我大意了。"
沈星辭看著他——
改名了。十五年前——他從"沈明遠"變成了另一個人——
連名字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站在這裡——面對的這個男人——
姓什麼?叫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的眼睛——渣值之眼——不受名字影響——
她看到了。
5。
沈明遠的渣值——5。
5分。
不高不低——居中——
不是好人——不是壞人——是一個"做過錯事但不算壞"的人。
比秦墨低——比方致遠低一點——
5分——
一個試圖做對的事——但搞砸了——然後跑了的人——
應該就是這個分數。
"你改了什麼名?"
"這個——不方便說。"
"你不是改名了嗎?秦墨如果找你——改了名也沒用——"
"秦墨不會找我了。"沈明遠撿起地上的鏟子——插在花壇邊上——動作很自然——像是一種習慣——"他已經不需要我了。系統不在我手裡——設計文件不在我手裡——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對他——沒有價值。"
沈明遠說著——在板凳上坐了下來——
他拿起那副纏著膠布的眼鏡——戴上——
戴了眼鏡以後——他的臉——忽然——有了顏色——
沈星辭覺得——有了眼鏡——他才像一個"人"——
沒有眼鏡的時候——他像一團模糊的——灰色的——東西。
"坐下吧——地上涼。"
沈明遠指了指旁邊的一塊石頭——石頭被磨得很光——看樣子是有人經常坐——
沈星辭坐下了——顧行之站在後面——沒坐——
他站著——像一個保鏢——但更像一個證人——
他需要看到——聽到——記住——一切。
沈明遠看了看顧行之——
"這位是?"
"顧行之。他跟我一起來的。"
沈明遠打量了顧行之一眼——沒有問更多——
他轉回來看著沈星辭——
"你想知道什麼?"
"所有的事。"
沈明遠嘆了一口氣——很長的氣——從嘴裡吐出來——帶著一點白霧——
"行——從頭說。"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的手套——
"1991年——我二十三歲——在一個研究所工作——做行為資料分析——說白了就是——研究人。"
"研究什麼?"
"研究——為什麼有些人很擅長社交——而有些人完全不行。有些人生下來就會討人喜歡——有些人不管怎麼努力——別人就是不喜歡他。"
"你的結論呢?"
沈明遠抬起頭——
"結論是——人與人之間的'好感'——是可以被量化、被預測、被設計的。"
沈星辭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花了五年——收集了大量的資料——做了幾千次觀察——最後——我設計了一套評估模型——給每個人的'社交能力'和'人際關係風險'打分。"
"渣值系統。"
"當時還不叫這個名字——我管它叫'人際關係評估模型'。但核心是一樣的——透過觀察一個人的行為模式——評估他在親密關係中的風險等級。"
沈星辭沒有打斷——
沈明遠繼續說——
"1993年——周慧——那時候我前妻——她把我介紹給了第四個人——姓周的——他當時在做一件事——幫不善社交的男性'改善人際關係'——他辦了培訓班——教這些人怎麼跟人說話——怎麼理解對方的暗示——怎麼建立信任。"
"他的理念跟我很合——我的模型可以幫他的培訓班做精準篩選——他的人脈可以幫我的模型獲取更多資料——"
"然後——秦墨來了。"
"對。秦墨——是第四個人帶來的——秦墨當時在做金融產品——他看到了我的模型——他說——'這個東西——不只是評估——它可以變成產品。'"
沈明遠的聲音變低了——
"我當時覺得——秦墨說得對。模型做出來——就應該用起來——幫助更多的人——讓不善社交的人——能找到合適的伴侶——減少關係中的傷害——"
"但——秦墨想的不是'減少傷害'。"
"不是。"沈明遠的手攥了一下——手套發出細微的吱嘎聲——"他想的是——'篩選'。"
"篩選什麼?"
"篩選——容易被操控的人。"
沈星辭的手指收緊了——
"秦墨髮現——我的模型不只是能評估社交能力——它還能——反過來用——找到那些'社交能力弱''自我價值感低''容易產生情感依賴'的人——這些人——在模型裡——渣值其實不高——但他們——是最容易被'操控'的目標。"
"秦墨把這些資訊——包裝成了'高階婚戀服務'——對外宣傳是'幫你找到真愛'——實際上是——把這些人篩選出來——然後——賣給講師們——讓他們用'情感操控'的方式——建立依賴——榨取利益。"
沈星辭想到了那些案子——蘇敏、許念安——那些被渣男傷害的人——
她們的痛苦——
源頭——就是秦墨——
而工具——
就是她爸設計的。
"你不知道嗎?"
沈明遠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沒阻止?"
"我阻止了。"
"阻止了?"
"1997年——我發現秦墨在用模型做篩選以後——我跟他攤牌了——我說要麼停下來——要麼我退出——"
"結果呢?"
"結果——他說'停不下來'。系統已經上線了——客戶已經培養了——講師已經培訓了——殼公司已經註冊了——資金鍊已經建好了——我說停——他停不了。"
"那——你退出了。"
"我退出了——1998年——我離開了研究所——離開了那個圈子——我試圖——銷燬原始資料——"
"秦墨有備份。"
"對——他有備份。我不意外——秦墨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有B計劃——我走了——系統還在——講師還在——客戶還在——我只是——不在了。"
沈明遠摘下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
"但我走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比系統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渣值之眼。"
沈星辭的心跳加速了——
"我在設計模型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種天賦——我自己有——就是我可以透過眼神接觸——'看'到一個人的'渣值'——不是計算——是——直覺——就像看到顏色一樣自然。"
"秦墨也有這種天賦嗎?"
"不知道。他沒說過。但他——好像能'控制'自己被看到的東西——我觀察過他——但——什麼也看不到——"
"秦墨能降低自己的渣值表現?"
"不是降低——是——遮蔽。他可以把自己的渣值——'關'掉——至少在我面前——是關掉的。"
沈星辭想到了秦墨——她用渣值之眼看秦墨的時候——確實是模糊的——什麼都看不清——
原來——不是距離的問題——是——秦墨刻意遮蔽了。
"然後呢?你發現了天賦——你離開了——你跑到安平縣——"
"然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不對——
沈星辭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沈明遠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他重新說——
"不是——是你媽——懷孕了。你媽懷了你。"
"我知道她懷孕了——她懷的是我。你什麼意思?"
沈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我的意思是——你出生以後——我用渣值之眼看了你。"
"你看了什麼?"
"我看到了——零。"
零。
"你的渣值——是零。"
沈星辭的呼吸——停了一拍——
"渣值零——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不會傷害任何人。你的基因裡——你的直覺裡——你的本能裡——沒有'操控'和'欺騙'的傾向。你天生——就是'不會渣'的人。"
沈明遠的聲音——在顫——
"我當時——很害怕。"
"怕什麼?"
"怕你遺傳了我的天賦——但——天賦能遺傳——而'不渣'不能遺傳——萬一——有一天——你的天賦被別人利用——像我的天賦被秦墨利用一樣——"
"所以——你走了。"
"我走了。不是因為系統——不是因為秦墨——是因為——我需要保護你。"
"保護我?你的保護方式是——消失?"
沈明遠低下了頭——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保護方式。但我當時——沒有別的辦法。我留在你身邊——秦墨遲早會找到我——找到我——就會知道你——知道你有渣值之眼——他就會——"
"利用我。"
"對。"
沈星辭閉上了眼睛。
她想到了秦墨的電話——"你不是受害者——你是獵手。"
秦墨——知道她有渣值之眼——
但——秦墨找到她——不是因為她父親——
是因為——她自己暴露了。
V2系統——V4升級——她在幫人——她在暴露自己的能力——
秦墨看到了——
就像——二十五年前——秦墨看到了沈明遠的天賦——
然後——利用了它。
二十五年後——
秦墨看到了沈星辭的天賦——
然後——打算——
再來一次?
沈星辭睜開眼睛——
看著沈明遠——
他的臉上——是深深的皺紋——是花白的頭髮——是二十五年躲藏的痕跡——
她想到了一句話——
"你保護我們的方式就是消失——那誰來保護我?"
她沒有說出口——但——
她的眼睛——
替她說了一切。
沈明遠看到了。
他低下頭——
聲音——幾乎聽不清——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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