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誰來保護我
"對不起。"
三個字——沈明遠說了兩遍——
第一遍——聲音發顫——聽不清——
第二遍——他深吸了一口氣——說了清楚——
但——沈星辭——沒有接。
她坐在石頭上——看著沈明遠——
沈明遠坐在板凳上——低著頭——不敢看她——
兩個人——距離不到兩米——但中間——隔著的東西——比霧還濃——
沈星辭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她聽到了所有的話——渣值系統、秦墨、天賦、遺傳、保護、離開——
所有資訊——她都理解了——
邏輯上——理解了。
但——
她不接受。
"你說——你離開——是為了保護我。"
"是。"
"保護我——不被秦墨利用。"
"是。"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沈明遠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裡——有期待——有害怕——有——
沈星辭沒有給他準備的時間——
"你走了以後——誰來保護我?"
沈明遠的嘴——張了一下——
然後——合上了。
他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星辭站了起來——
石頭上的溫度傳到她的腿上——涼了一下——
"你走了——我媽一個人帶我——她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做飯——週末還要兼職——我生病的時候——她請不了假——讓鄰居幫忙送我去醫院——"
"你知道這些嗎?"
沈明遠沒有說話。
"你不知道。因為你不在我身邊。你在安平縣——你在中學裡修花——你在改名換姓——你在保護我——但你不知道——我——發燒到四十度的時候——我媽抱著我在醫院走廊裡哭了——走廊裡全是人——沒有人幫她——"
"你也不知道——我在學校被同學欺負的時候——他們說'你爸不要你了'——我不知道怎麼反駁——因為——他們說的是真的——"
"你更不知道——我媽有一次——晚上喝了酒——抱著我的枕頭——坐在沙發上——我躲在門後面——看到她在哭——她不知道我在看——她以為我睡了——"
"她哭了很久。"
沈星辭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她的手指——
在褲縫旁邊——
攥得發白——
沈明遠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突然變白的白——是——顏色一點一點褪掉的白——像是——有人在他的臉上——一層一層地——把血色抽走——
"星辭——我——"
"你什麼?"
"我不知道——你媽——過得這麼難——"
"你不知道——因為你走了。"
沈明遠低下了頭——
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
攥得很緊——關節發白——
沈星辭看著他——
她沒有繼續說——
她把那些積壓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不是為了罵他——不是為了報復——
是因為——
她需要他聽到——
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不需要他的道歉——
只需要他——聽到。
後院裡很安靜——
花壇邊的月季——在風裡輕輕搖——
顧行之站在後面——始終沒有說話——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
沈星辭知道——他不好受——
但他也知道——這個時候——誰的話都不重要——
只有父女兩個人之間的——
才重要。
過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鐘——
沈明遠開口了——
"你說得對。"
"什麼?"
"你說得對——我保護你們的方式——是錯的。"
沈明遠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腫——鼻頭髮紅——臉上的皺紋——比剛才更深了——
"我當時——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我走了——秦墨找不到我——找不到我——就找不到你——你就能過正常的日子——"
"但——我沒有想過——我走了以後——你和你媽——會怎樣。"
"我以為——你媽能照顧好你。我以為——沒有我——你們也能過得好。我以為——我留了一封信——留了一些錢——就算——"
"算什麼?"
"算——我在。"
沈星辭盯著他——
"一封信——一些錢——就是你在?"
沈明遠沒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說的——站不住腳——
一封信——幾個字——幾頁紙——
跟——二十五年——
跟——一個孩子的成長——跟——一個女人獨自撐起一個家——
怎麼比?
"你知不知道——"沈星辭的聲音——開始有點抖——
她控制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從小就一直在想——我爸為什麼要走——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不是——如果我當時更乖一點——更聽話一點——他就不會走了——"
"這些問題——我從十歲想到二十五歲——想了十五年——"
"直到——我看到你那封信——"
沈明遠的嘴唇——在抖——
"那封信——我寫的時候——你才十歲——"
"我知道。"
"我在信裡說——'渣值系統不是我的本意——它被改變了——離開吧——趁還能離開'——那封信——不是寫給你看的——是寫給你媽看的——我怕——有一天——秦墨會找到你們——"
"結果呢?"
"結果——你看到了。"
"秦墨找到我了嗎?"
沈明遠看著她——
"找到了——對吧?"
"對。"
"你看到了他的簡訊——他打了你的電話——他知道你有渣值之眼——"
"所以——你保護了什麼?"
沈明遠閉上了眼睛。
沈星辭的話——像一把刀——
不是砍的——是——
慢慢切的——
一刀一刀——
每一刀——都切在同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叫——"你做錯了"。
沈明遠睜開了眼睛——
"你罵我吧。"
"我不罵你。"
"那你——"
"我不罵你——是因為——罵你沒用。你做錯了——你知道了——罵不罵——你都做錯了。"
沈星辭深吸了一口氣——
"但——我需要你回答一個問題。"
"你說。"
"你現在——還躲嗎?"
沈明遠看著她——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這裡——修了二十年的花——改了名——換了身份——過著跟過去完全不同的生活——你以為你安全了——你覺得秦墨不需要你了——你覺得系統不在我手裡了——所以你可以安安靜靜地過完下半輩子——"
"但我告訴你——秦墨已經找到我了。他知道我有渣值之眼。他在用我——就像當年用你一樣。"
沈明遠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V2系統——V4升級——我幫了很多人——也暴露了自己。秦墨看到了——他給我發簡訊——他給我打電話——他在觀察我——"
"所以——你躲了二十五年——我站了二十五年——秦墨——還在。"
"系統——還在。"
"傷害——還在。"
沈星辭看著沈明遠——
"爸——"這個字——她第一次在面對面的時候叫他——
"你跑了——你躲了——你保護了自己——但——你沒有保護任何人。"
"現在——輪到我了。"
"我不跑。"
沈明遠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震驚——有心疼——有——
恐懼。
還是恐懼。
但這一次——恐懼後面——
還多了一樣東西。
敬佩。
"你想怎麼做?"
"我要關掉紳士俱樂部。"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要面對秦墨。面對第四個人。面對整個組織。"
"他們會殺了你。"
"他們殺不了我。"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沈星辭往旁邊走了一步——
顧行之——站到了她的旁邊——
沈明遠看著顧行之——
"你——"
"顧行之。律師。"
沈明遠看了看顧行之——又看了看沈星辭——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
他做了一件——沈星辭沒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苦澀的笑——
是一種——
釋然的笑。
像是——扛了二十五年的東西——
終於——有人幫他放下了。
"像你媽。"他說。
"什麼?"
"你——像你媽。你媽當年——也是這樣——決定了就不回頭。"
沈星辭愣了一下——
她沒有聽她媽提起過她爸——她媽從來不提——
但她爸——
記著她媽。
記了二十五年。
沈星辭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但——她忍住了——
她不會在這裡哭——
不是因為堅強——
是因為——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爸——我需要你的幫助。"
沈明遠看著她——
"我知道——你需要渣值系統的設計文件——需要四個創始人的資訊——需要秦墨的弱點——需要第四個人的名字——"
"你——願意給我嗎?"
沈明遠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
他站了起來——
摘下那副纏著膠布的眼鏡——放在板凳上——
看著沈星辭——
"我欠你的——不是一份文件——是二十五年。"
"但——文件我可以給你——名字我可以告訴你——秦墨的弱點——我知道一些——第四個人——我知道他是誰——"
"從今天開始——我不躲了。"
沈星辭看著他的眼睛——
渣值之眼——
5——
沒變。
但——
她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也許是——
那5分裡面——"懦弱"的部分——
少了一點。
"走吧。"沈星辭轉身——"回你住的地方——把東西給我看。"
"你今晚不走?"
"明天再走。今晚——先把該弄清楚的事——弄清楚。"
沈明遠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樣子——大步——利落——不拖泥帶水——
跟二十五年前——那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女孩——
完全不同了。
他彎腰——拿起板凳上的眼鏡——慢慢戴上——
然後——跟了上去。
顧行之走在最後——
他看了沈明遠一眼——
沈明遠也在看他——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
對視了一下——
顧行之點了一下頭——
很輕——
但——沈明遠看到了。
那一下點頭——意思是——
"我會照顧她。"
沈明遠也點了一下頭。
意思是——
"拜託了。"
三個人——一前一後——
走出了後院——
穿過了操場——
走出了校門——
霧——已經散了。
安平縣的太陽——從東邊的山後面——升了起來——
暖黃色的光——灑在街面上——
照在三個人的背上——
拉出三道影子——
一長——一短——一更短——
但——
方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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