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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錯認成道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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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夫君,今

這樣的日子太難得了。

姜令霜覺得好似喝醉了般, 竟變得絮叨起來,對著才認識一年半的凡人說著這些心裡話,便連寧菡和離淮都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她迷迷糊糊想著, 大抵過去她需要當一個合格的王嗣, 要保護身後的人,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可靠的, 願意誓死追隨她, 這樣的脆弱、這樣令人肉麻的心裡話沒辦法說出口。

而如今, 她不必擋在人身前, 而是被人託在背上,護在身後,因此不需以自己剛硬的一面示人, 可以展露深埋於心底的一方溫隅。

“我真的很喜歡, 時雪。”姜令霜圈緊他的脖頸,披風上毛茸的領子被風雪揚起, 掃在她的臉上,也掃在他的側臉。

“阿霜。”奚時雪踩著足以積到腳踝的雪朝家走去,“我也很喜歡這樣的日子, 也很喜歡你。”

姜令霜就這般被他背了回去, 一串腳印從街頭一路蔓延至巷子最深處,那裡有一座小院, 院角種著一棵梅花樹,還有她愛吃的豆苗。

不過如今的天氣,豆苗被凍得蔫兒壞,反而那棵本該在臘月綻開的梅花樹,九月便開了花,枝頭積了雪, 落了滿地的花瓣。

三個孩子已經還蹲在門口,見奚時雪揹著姜令霜回來,欲言又止的模樣著實好笑,見師父不搭理他們,景宸三人沒敢追上前。

姜令霜知道他們在糾結什麼。

不過是參府要來接走奚時雪了,而她一個走洲之人,與瘴域打交道太多,無法進入參府,三個孩子無法違背家族之命,也沒辦法坦然面對姜令霜。

果然還是孩子,藏不住心事。

院門被關上,景宸他們回了自己居住的客棧,小院又成了獨屬於他們兩人的小院了。

奚時雪將姜令霜放下,解下身上的大氅:“阿霜,我去燒水。”

姜令霜抱著他的大氅:“好。”

奚時雪去後院燒水,姜令霜便將他的大氅掛了起來,有靈火珠烘著一會兒便能幹透。

從屋簷爬下一條紫白環紋小蛇,慢慢攀爬至她的肩頭,嘶嘶吐著蛇信子。

“殿下,打點好了。”

“嗯。”姜令霜頭也不抬,將自己的披風也搭了上去。

離淮化為人身坐在圍欄上,單腿屈起,說道:“參府的人住在城北的客棧,一旦明日亂起來,他們定會來平息,能直接見到您的夫君。”

“好。”

寧菡豎起蛇頭,盯著姜令霜的側臉:“您不捨得?”

“沒有。”

“您不開心。”寧菡搖搖頭,又道,“一個凡人而已。”

離淮嘆了口氣,提議道:“若他能活到我們肅清了星巽堂後,沒有威脅,您也可以將他接回身邊嘛。”

姜令霜神色淡淡道:“不必,沒有星巽堂也會有別的威脅。”

何況星巽堂根深蒂固,也並非一朝一夕便能連根拔起的,而奚時雪沒有靈根,壽命短暫,姜令霜不可能讓他空度年華等她這般久,也沒辦法確認他到時是否已垂垂老矣,又是否還活著。

未來幾+年,不確定的因素太多。

姜令霜搭好衣裳,看著芙蓉紅色的披風和雲錦大氅掛在一起,盯了會兒,沉聲道:“夜深了,你們離開吧。”

寧菡爬上房簷,離淮翻身躍上屋脊,臨走前回頭看了眼姜令霜,她孤零零站在那裡,無論何時姜令霜的背都挺得筆直,好似能挑得起一切擔子。

離淮道:“殿下,清醒固然好,可有時也需衝動一把,理智會將人逼瘋的。”

待他們徹底離開後,姜令霜在廊下站了會兒,她自小到大沒住過這般小的宅子,整個小院加起來不如姜公主放衣裳的偏殿一半大,這日子瞧著清苦,沒成想到最後,她竟然還有些捨不得。

果然慾壑難填,有了富貴的日子,還想過清寧的生活,哪有這般兩全之策呢,她既要權力,便總得捨去些什麼,而這座宅子、這宅子裡的人,便是她思量之下要放棄的。

可真沒良心,姜令霜笑了聲。

奚時雪燒好水是一刻鐘後,姜令霜泡在浴桶裡,抬手摸了摸這略有些粗糙的木池子,是兩人剛搬來時,他自己買木材打的,上了層木蠟油。

姜令霜盥洗過後回了屋,奚時雪也燒好了自己沐浴的水。

沐浴過後,他在水房內烘乾頭髮,將兩人換下來的衣裳搓洗過後搭在簷下,姜令霜酷愛紅衣金服,而他則一身素白,兩人的衣裳掛在一起,對比著實鮮明。

那兩隻小妖方才又來找了她,他們每次靠近,奚時雪都得收起耳目和威壓,阿霜不喜被人監視,他也無意去偷聽她的私事,若讓她知曉,定會同他置氣。

兩個人過日子,矛盾若是積累多了,難免磋磨感情,本來她對他的感情就不足以到多深的地步,經不起消磨。

奚時雪燒好茶,來到姜令霜的屋前敲了敲門。

“阿霜,給你換些茶,晚上起夜喝。”

“進來吧。”姜令霜剛梳好發,抬眸看過去。

他們這幾日並未睡在一起,奚時雪睡前會替她溫上起夜要喝的茶,將安神香點上,那是他親自調的香,總能讓她睡個好覺。

今夜依舊如此。

姜令霜看著他,雪衣黑髮,身段高挑,他只穿著寢衣,沐浴後的青絲順滑,用一根木簪挽起,這確實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

奚時雪點好香,轉身看向她,姜令霜懶懶靠在妝奩臺前,彎唇衝他笑,抬手勾了勾:“過來。”

奚時雪看她一眼,走到她身前,微涼的指自她的鬢髮穿過,單手托起她的頭,剛俯身過去,姜令霜便主動吻了過去。

溫熱牽起心底的悸動,奚時雪扣住她的手腕,微冷泛寒的唇在探索她的領地,讓他覺得,自己好似也變得滾燙起來。

他們之間的親吻已太過尋常,卻每每都能讓他為之發瘋。

親了小半刻鐘,奚時雪稍稍退離了些,垂眸看著她的唇,吮去她唇上的瑩亮,貼著唇摩挲呢喃:“阿霜,做個好夢。”

姜令霜閉上眼前,滿腦子都是離淮的話,她冷靜了這麼多年,王嗣需要的理智她從未拋擲腦後,唯獨這一次,這僅此一次的衝動。

“夫君。”

姜令霜拽住了他的衣袖,上前一步靠進他的懷中,“今夜可以留下。”

奚時雪並未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悸動,他仍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睫半垂,目光落在她拽住他衣袖的手,攥得緊緊的。

隨後他問:“怎麼忽然這樣?”

“我只是覺得時機到了。”

姜令霜能感覺到心中混亂的聲響,她刻意忽略那種怦然,將它強行理解為自己的愧疚。

她的胳膊自他的腰側環過,仰頭輕輕啄啄他的唇角,極盡親暱,又極盡引誘。

“時雪,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歡我?”

他實在太過喜歡。

融合了丹襄雪境的人,本應與這饕雪伴生千萬年,與其說他是人,不如說他早已化為了一捧雪,一捧融不化的雪,雪怎麼會有感情呢?

他應該不知愛恨,不知嗔痴,永遠坐在那萬里雪原中,看著這喧擾的塵世。

又怎麼會有想要撕碎一個人,將她揉進骨子裡的衝動呢,對著這麼一個比他小上不知道多少歲的後輩,對著一個不知身份、不知真心、隱藏了太多秘密的人,生出了滿腔的愛意呢?

可他偏偏就是有了。

“我好喜歡,我好喜歡阿霜。”

奚時雪用冷寒的唇去感知她溫熱的身軀,這才是人的溫度。

牙齒吮咬她的唇瓣,弄慣了草藥的手又解開她的衣裳,往日的吻中,大多是他在耐心地探索,編織出一張羅網,企圖將她也拉下欲壑,奈何她總這般冷靜。

如今她終於衝動了一次,於是這一次他也不再溫柔。

姜令霜活了一百來年,周遭的人教她識字讀書,修行打架,唯獨不教她這些東西,未來要當王君的人怎麼能沉溺情色,色令智昏的道理她並非不知。

以前姜令霜會想,這種你來我去的事有什麼值得上癮的,她沒辦法接受和一個男人坦誠相對,更無法接受融為一體。

偏偏這人是奚時雪。

奚時雪是不一樣的,他是乾淨健碩的,有完美的身軀血肉,有令她心安的靈魂,這讓姜令霜完全感知不到一絲的牴觸,反而在心底生出一種隱秘的渴望。

她圈住他的脖頸,四面八方縈繞著淡淡的雪蓮香,也夾雜了一絲草藥味,姜令霜微微喘氣,指腹摸到他肩胛骨的一處傷疤,興許時間久了,它已經褪去了猙獰,只剩下淺淺的痕跡,指腹觸及只會感知到輕微的凸起。

“怎麼弄的?”

奚時雪的呼吸落在她的頸窩間,掀起細微的癢意,又下滑至她身前,吻上自己惦記已久的地方,在親吻間隙回她:“不記得,不重要。”

姜令霜壓住逐漸急促的呼吸,悶悶一笑:“不想知道傷你的人是誰嗎,這都不在乎,這麼大度?”

“嗯,不在乎。”

姜令霜打趣道:“那如果有一日傷你的人是我呢?也這麼大度?”

奚時雪終於忙裡得空,撐起身子垂眸看她,或許是太熱了,她的額上浮現出細密的汗,皙白的鎖骨和肩胛處泛起淺淡的紅,滿頭黑髮散在錦枕上。

他拂開她汗溼的鬢髮:“你不行,唯有你不行。”

姜令霜罵他:“小氣。”

小氣鬼低頭,繼續耳鬢廝磨。

“這世上我只在乎你,阿霜。”

……他沒有一點預警。

姜令霜擰緊眉頭,手死死扣著他的肩膀,陡然的脹意是她從未經歷過的,泛著絲絲縷縷隱約的痛,她的指節用力至泛白,恨不得掐死他,卻又摸到勁瘦的肌肉,心裡暗罵,他一個孱弱的凡人,到底怎麼生得這般健碩,又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平日瞧著連柴都搬不動,這會兒卻又恨不得將人釘穿。

姜令霜咬牙罵道:“……真是個瘋子。”

一個大夫熟知人的每一寸骨骼,這種事縱使沒有經驗,也無師自通,這哪裡是個老實的?

他的體溫天生比常人低上些許,便是這等時候也沒有那般火熱,這讓快要燒熟了的姜令霜覺得簡直要死了,想要刻意忽略他的存在,可熱與涼的對比如此鮮明,況且他生得也實在讓人難以容受。

這分明是個心腸黑透了的壞東西。

奚時雪單手捧住她的臉,低頭去吻她的唇,一手扣住她的腳腕,推起她細長的腿,跳躍的燭光落在她伶仃的肩骨,牆上映出交疊的身影,倒映出他弓起的脊背,以及她攀上他肩胛骨的手。

“阿霜。”

“我的阿霜。”

他想,那丹襄雪境,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原來人之情愛是如此食髓知味,久暖畏寒,他沉溺已久,終究難歸初途。

……

姜令霜想,奚時雪過去莫非都是裝出來的孱弱?

這幾個時辰,他們連聊會天兒的功夫都沒。

身旁的人不老實地在玩她的手,親親指尖,又勾來繞去,磨得她心裡癢,連睡都睡不著。

他玩得沒完沒了,在指關節骨被輕輕啃咬時,姜令霜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看著他:“你玩夠了沒,還是個孩子嗎?”

奚時雪親親她的指節,笑了笑說道:“我好喜歡。”

怎麼會連她的一根頭髮絲、一處指節骨都這麼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姜令霜眯了眯眼,忽然湊過去咬住他的脖頸。

奚時雪不僅沒有躲避,反而笑起來,抬手按在她赤.裸的脊背上,輕輕摩挲她的肩胛骨,命門落在她的齒關下,並未帶給他一絲危險,竟讓他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些興奮。

姜令霜看著自己留下的牙印滿意地笑了,趴在他的胸口,抬手戳戳牙印:“會留上幾天呢?”

“很快就能消去的。”

奚時雪拂開她散開的發,他的身上並不會留上太久的疤痕,融合丹襄雪境後,再無利器能在這位境主身上留下徹骨的傷。

那道肩胛骨的疤痕,也大抵是在他走入雪境前留下的。

姜令霜笑道:“那就好。”

牙印消去的時候,希望他也放下了。

沒有誰放不下誰的。

姜令霜躺在他身側,縮排他的懷裡,抬手搭在他的腕間,溫聲道:“時雪,我再為你溫一次脈,你體寒,夜晚冷的時候,可要記得掛上靈火珠。”

奚時雪單手替她揉著腰,溫聲道:“好,阿霜,睡吧。”

-

快到午時,景宸三人來了奚時雪的小院。

三個孩子在外磨磨蹭蹭,沒一個人敢敲門的,之前敲院門的第一個人,往往都會被奚時雪一巴掌扔出+幾里。

應煊道:“昨日是我敲的門。”

路松盈道:“前日是我敲的。”

景宸閉了閉眼,無可奈何,只能認命擼起袖子上前,應煊和路松盈齊刷刷後退幾步。

景宸做了足足一刻鐘的心理建設,如今不早了,師父的起床氣估計消了,要扔也不會扔太遠吧,可能也就扔到巷子口那裡?

路松盈和應煊在樹後小聲催促:“你快點呀,待會兒還能趕回來吃午飯呢。”

景宸抬手叩下,輕輕敲了敲門,緊緊閉上了眼,等待自由落地的功夫將自己中午要含淚炫上三碗米飯都籌劃好了。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

……然後什麼都沒有。

景宸偷偷睜開一隻眼,瞧見師傅清瘦的背影,似乎正在曬草藥,見自己沒起飛,他又睜開另一隻眼。

三個孩子:“嗯?”

奚時雪晾好草藥,並未回頭看他們,淡聲道:“吃完飯就走。”

竟然說了“走”而不是“滾”,那師孃肯定在家。

景宸三人如釋重負,踏進院門,只要師孃在家,他們就不會被揍,師父會裝模作樣演一演,將自己“病骨支離,孱弱無力需要阿霜時刻照拂”的形象刻進一舉一動裡。

三人貼著牆根來到另一側,拿起雪鏟準備掃雪,路松盈餘光一瞥,瞧見奚時雪微彎的唇角,見了鬼一般瞪大了眼。

師父他竟然笑了?!

沒等她仔細看,應煊推著她離開,三人各自拎了一根雪鏟跑出門,麻溜地幹起活來,只是圍著一個圈鏟來鏟去,越挨越近。

直到貼在一起,應煊抬頭,驚恐道:“師父笑了?”

路松盈問:“對我們笑的?”

景宸皺眉:“喝了多少說這種夢話?肯定是師孃將師父哄得歡喜了。”

三人從門縫看去,覺得師父今日整個人周身都縈繞著一種慈祥的光輝,褪去了渾身的寒冰,瞧著竟有些溫和了。

奚時雪今日心情確實不錯,連三個傻子在背後編排他都懶得搭理。

他晾好藥草,用靈火珠烘烤,如今的雪還未停,他不回去,雪災便不會停止,可奚時雪並不想管這些事。

姜令霜換好衣裳拉開房門,院裡的雪已被掃去,一早她便聽到他掃雪的聲音。

她心裡嘀咕,這人折騰了一晚,竟然還有精力幹活,他倆到底誰是洞虛修士,怎麼她就只想睡覺,連根指頭都不想動。

“阿霜。”奚時雪喚了她一聲。

姜令霜走過去,瞥了眼院門,見門關著後抿唇一笑,剛踮起腳,奚時雪便低了頭,兩人的唇碰了個結結實實。

奚時雪盯著她的眼睛,唇角彎起,低頭又吻住了她。

三個孩子剛準備透過門縫看看師父如今是不是還在笑,今日心情到底如何,臉剛湊過去,疾風拂來,將門摔上。

他們盯著緊閉的大門。

應煊道:“是錯覺吧?”

路松盈點頭:“果然是錯覺。”

景宸嘆息道:“我就說,師父怎麼可能對我們笑,果然都是錯覺。”

師父不對他們笑,師父只對阿霜笑。

奚時雪摟住她的腰,低頭用鼻樑磨她的鼻頭,像是在親暱,也像是在撒嬌,這讓姜令霜更想笑了。

“都沒睡多久,你還行不行?”

男人不能說不行。

奚時雪眸色略深,偏頭銜住她的唇輕輕咬了一口,這還真是食髓知味,難以戒斷,白日也太長了些,怎麼還不夜深呢?

“白日宣淫太可恥了。”

姜令霜從他懷裡逃了出來,拽下自己的披風裹上,笑吟吟說道,“我出去買菜,今天吃土豆燉雞丁。”

“好。”奚時雪道。

他好像從未拒絕過她的請求,姜令霜看著他,身後是他們住了一年半的小家,而他是照顧了她一年半的人。

姜令霜幾步走回去,仰頭在他唇上吧唧親了一口。

“好了,親夠了,我走啦。”

很可愛。

奚時雪站在那裡,見她消失後,他垂下眼睫盯著地面,飄揚落下的雪花很快消融,他盯著看了許久,然後抬起手摸了摸唇,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姜令霜出了門,景宸三人齊聲喊:“師孃!”

她應了聲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走到巷子頭,離開了三個孩子的視線,寧菡和離淮化為人形跟在她身側。

“殿下,玉公主也準備妥當了。”

“嗯,好。”姜令霜脫下披風疊好,小心收進了乾坤袋中。

她側首看了眼那條巷子,安靜了瞬,並未躊躇太久,轉身朝風雪中走去。

“我們走。”

-

青山郡外的密林裡扎滿了人,河邊的空地處停了幾艘富麗的靈舟,在此紮營已久,這等僻遠的地方,如今卻擠滿了大人物。

徐南禺走上靈舟,裡頭藥味濃郁,草木雖沉斂,但其製成的止血創藥往往甘苦,更何況靈舟還未通風,這種苦澀之味便更濃郁了些。

“殿下。”徐南禺將托盤擱在小桌上,低聲道,“您該喝藥了。”

靈舟的船艙內陳設一應俱全,有張供人小憩的榻,姜庭淵坐在上頭,神色懨懨,抬手將湯藥一飲而盡,拿起帕子擦拭唇角。

“怎麼樣?”

徐南禺收拾好藥碗,沉聲回應:“丹襄境主不知去向,承咎劍已被參府撿回,至於二殿下……前些時日她出手解決了瘴域,人確實在東巷,然後便沒有動靜了,咱們的人照舊進不去青山郡。”

姜庭淵沒再問話,沉沉看著地磚。

他傷得極重,幾乎是去了半條命,若非母后留下的靈鎖替他阻攔了大半靈壓,怕是如今便沒命站在這裡了,丹襄境主能在承咎劍的覆殺範圍內揮出至強的殺招,實力著實不容小覷。

姜庭淵低頭捏著眉心,沉沉呼了口悶氣。

若非要剷除姜令霜,誰樂意跟那丹襄境主過不去,繞著走都來不及,哪會上趕著找揍,可如今姜令霜縮在青山郡不出來,丹襄境主又坐鎮青山郡,而他又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跟星巽堂好似結了仇。

徐南禺見他愁容滿面,垂眸道:“殿下,星巽堂也來信了,那幾只羈押去南洲王城的傀無法殺滅,南洲王城已向咱們請求京玉弓,天詔應會提前落下,若二殿下趕回去……”

“我自然知曉!”姜庭淵一拂寬袖,將小桌上的茶盞掃落,瓷片碎了一地。

“天詔擇強而落,我不如她,若她趕回去爭奪,天詔大抵便會落在她身上!”

徐南禺沒說話,低頭收拾起瓷片。

姜庭淵緊攥拳頭,指節捏得嘎嘣作響,咬牙道:“所以不能讓她活著回到東洲王城。”

“殿下!”

艙外傳來通報,姜庭淵冷眼看過去:“說。”

“青山郡有異樣,說是西街出現傀,方才瞧見了玄蟒靈體,應是姜公主又用了妖族秘術。”

姜庭淵皺眉:“還有傀?不是都揪出來完了?”

門外的人說道:“或許是漏網之魚,而且——”

“說。”

“方才東側郡門也出現了動亂,緊接著出現了控雪術威壓,那位大能似乎出手平亂了,裡頭沒有咱們的眼線,尚且無法查探情況。”

徐南禺忽然抬眸:“丹襄境主若是出手,郡裡參府之人定會覺察到,他們奉命前來捉拿境主,參府的人起碼能拖住他一刻鐘,這是咱們捉拿二殿下最好的時機。”

姜庭淵死死抿著唇,胸口的傷這幾日都泛著痛,是他低估了丹襄境主的戰力,如今也不知參府究竟能不能拖住他。

徐南禺單膝跪地,拱手道:“殿下,屬下帶兵進去,若兩個時辰未歸,您便啟程回東洲吧。”

姜庭淵攥緊拳頭,一字一句道:“我若落敗而歸,定會讓星巽堂一些老不死的東西背後編排,本來他們便有些人牆頭不穩,若倒戈向姜令霜……”

他站起身,沉聲道:“聯絡參府。”

徐南禺道:“是。”

等了不到半刻鐘,徐南禺便又進了船艙。

“殿下,參府來信,青山郡東門確實出現極強的控雪術威壓,他們如今正趕往東區,而西門也確實出現了玄蟒靈體,應是二殿下。”

姜庭淵已穿好外衫,束起披散多日的發。

“派五成人去東街查探。”

他性子謹慎,需得親眼相見才會確信,徐南禺便遵令而行。

“是。”

-

昨日的南瓜蒸糕,姜令霜吃了乾淨,奚時雪今日特意多洗了些南瓜,打算再蒸上些。

南瓜洗乾淨後切成塊,奚時雪將其上鍋煮得軟爛後揉進麵糰裡。

三個孩子蹲在房簷下,雙手托腮看著他,翹首以盼等待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南瓜蒸糕,細想下來,在青山郡這短短二+日,三人竟還胖了。

奚時雪蒸好一鍋端出來,過一會兒姜令霜便要回來了,正巧能趕上放涼。

路松盈感慨:“怨不得師孃也願意走洲養家,家裡有個這般賢惠的夫君,換我也願意賺錢養他。”

應煊想了想,說道:“師父自己也在賺錢吧?”

景宸斜他一眼:“開醫館能賺多少,走洲賺得才多,所以家裡大概還是師孃管錢。”

應煊點點頭:“也是。”

路松盈:“唉,回去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到——”

眼前一陣風颳過,三個孩子又冷不丁吃了一嘴的雪,呸呸幾聲吐出雪,眨了眨眼,看著空無一人的膳房,無端覺得此景格外眼熟。

片刻後,景宸麻木道:“剛才過去的是不是師父?”

應煊點點頭:“好像是。”

路松盈兩巴掌拍醒他們:“還愣著幹什麼,追啊!”

三個孩子拔腿就跑。

東側城區的一處客棧住滿了人,掌櫃的何曾在這等窮鄉僻囊見過這般多的人,今日收的銀子讓他的嘴角瘋狂上揚,一邊撥算盤,一邊盤算是否能換個大宅子了。

上菜的小二走過來,說道:“掌櫃的,那些人瞧著都像是修士,該不會跟前段時間的事情有關吧?”

掌櫃擺擺手道:“管他們是誰,給錢就是大爺。”

客棧頂樓是一處露臺,並無居舍,幾人負手而立站在那處,青山郡最高的樓被一掌轟塌後,這便是僅剩的高樓了,能最大限度看到東側城門。

薛琢雙手環胸,抱著自己的長槍看著城門:“確定方才是這裡出現了控雪術威壓?”

一旁鶴髮男子道:“是,極強的控雪術。”

他頓了頓,又問道:“玉公主呢,她為何沒來?”

薛琢道:“那邊有傀,她去了那處。”

鶴髮長老捋了捋鬍子:“這樣啊。”

薛琢眉心緊擰,眸色深沉,盯著漫天風雪中的城門一言不發。

不知道玉瓊音和姜令霜在籌謀些什麼,這青山郡的傀早就被清理乾淨了,怎會忽然冒出個傀,而這東側城門竟然還出現了控雪術威壓?

開什麼玩笑?

姜令霜和玉瓊音打小就有計劃,他們雖玩得好,可實際上真遇到什麼事,姜令霜還是找玉瓊音幫忙,基本不向他開口,這讓薛琢總憋了一股說不上來的悶氣。

薛琢在這裡等了許久,等得都快困了,幾個端坐喝茶的長老忽然有了反應,齊刷刷站起來,低頭看著城門。

薛琢一個激靈,眯眼看過去。

連日大雪,青山郡四個城門全封,緊閉的城門有幾+丈高,東側城門並無鎮守的守衛,因為無人來這裡,雪已積了三尺有餘。

一人正從風雪中走來。

一身的白好似要與這片雪原融為一體,但那一頭由玉冠束起的黑髮卻又讓他們看得明白,那是個人。

薛琢還沒看清那人的臉,身後幾個參府的老傢伙呼吸急促,唇瓣哆嗦不成樣子,他皺眉回頭看去,不懂這些人為何這般失態。

下一刻,一人抖著嗓音說:“境、境主……”

薛琢猛地看回去。

那人……丹襄境主?

-

玉瓊音抬手抿茶,看向對面的姜令霜。

“你確定這樣可行?”

姜令霜聳了聳肩,笑道:“應該吧,畢竟姜庭淵那廝我還是瞭解的。”

玉瓊音垂下長睫,輕輕笑了笑:“你還挺聰明。”

姜令霜靠在欄杆上,下頜枕在胳膊上看向遠處:“我娘留給我的東西可多了。”

包括這能儲存威壓的靈器。

在那日去往承咎劍的覆殺圈內接奚時雪時,周遭百里都是這強烈的控雪術威壓,姜令霜將其抽取了大半,今個兒交給離淮。

玉瓊音派人去東側城門製造了些混亂,而離淮則一股腦將威壓全放了出來,裝出丹襄境主前去平亂的假象,總之在星巽堂和參府眼中,那丹襄境主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將青山郡劃為自己的地盤,坐鎮此郡。

那麼他出手平亂似乎也合情合理。

玉瓊音問她:“參府的人覺察出控雪術威壓定會趕去東側郡門,可你怎知星巽堂的人也會去?”

姜令霜側首看她,笑盈盈道:“姜庭淵那廝說是謹慎,實則膽小惜命,被丹襄境主險些把命都取了,對其自然恐懼有加,因此不敢進來,可他又放不下殺我的機會,因此這便是好時機。”

“丹襄境主現身,參府趕去攔他,趁境主被拖住時,他可以進郡來抓我,而他不確定境主到底在不在東側郡門,又會不會被拖住,便一定會派出人手去查,起碼五成,一為探查,二為若境主真在那裡,替他當炮灰阻攔那境主。”

那麼便能分去星巽堂起碼五成的兵力,剩下五成,姜令霜聯合外祖母派來接應她的人,應當能阻攔。

只要回到東洲王城,一切就都好說了。

玉瓊音無奈道:“你這般利用那境主,不怕他來找你的事?”姜令霜想到什麼,又笑道:“丹襄境主似乎與星巽堂有仇,若覺察出東側郡門出現了他們的人,定會去殺的,他只要出現,參府也會拖住他,我早便跑了。”

遠處的屋脊上奔來兩道身影,看出那是離淮和寧菡,姜令霜站起身活動活動腕骨。

“好了,該辦事了。”

臨走前,她撈了一個糕點咬下,嘖嘖兩聲,頗為無恥地點評:“忒甜了,還是他的糕點好吃。”

玉瓊音看她翻下高樓,身後追著離淮和寧菡,三道身影沿著巷子急速奔跑,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紅俏問道:“殿下,姜大殿下應當帶了剩餘五成的人來殺二殿下,她只有自己和兩隻妖,我們要不要出手?”

玉瓊音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糕點,低低嘆了聲。

“我們不能明面插手東洲王城的事。”

紅俏退了回去:“是。”

-

奚時雪知道這些人是在引他出來。

不知誰放出了屬於他的控雪術威壓,引來了一群他並不想再見的人,一半藏在那棟酒樓裡,像些陰溝老鼠般窺視著他,一半則從東側郡門的城牆外翻了進來,藉著大雪的掩蓋朝他逼近。

他獨身站在雪地裡,周遭是因他而落的大雪,一樣的饕雪,困了他千年的東西,世人稱它們是他的歸處,卻稱它們是自己的災難。

奚時雪抬頭,雪落在他的臉上,控雪術的靈壓正在運轉,以至於他整個人變得如雪雕般森冷,這些雪落下後甚至無法融化。

他輕輕喟嘆了聲。

他本無心作惡,無論過去什麼身份地位,肩負著什麼責任,這千年來,也早已夠了,如今只想在這裡當個大夫,過自己的日子。

總有人幾次三番前來招惹。

虛空落下的雪忽然凝滯,青山郡內的百姓皆怔愣,抬眸看去,這飄了幾月的雪好似忽然凍結定格,懸在虛空中,像千百萬顆白琉璃珠。

有人抬手輕輕觸碰。

指尖剛觸及雪花的剎那,方才定格的雪宛如活了過來,被無形的吸力倒吸向同一側,急速的拉扯讓雪改變了形體,在空中聚合為成百上千的雪錐。

姜令霜停下,離淮和寧菡一同抬頭看去。

“殿下,丹襄境主果然出手了。”

東街酒樓之上,薛琢正眯眼瞧著那丹襄境主,當漫天的雪定格時,他眨了眨眼,無端有種不好的預感。

片刻後,薛琢急聲道:“快走!”

他翻身從頂樓躍下,剛滾至地面的剎那,那千百萬的雪錐齊刷刷衝向了客棧頂部,雖被幾位長老的屏障化去,但現在可並非能鬆口氣的時候。

薛琢撐地躍起,還沒回神,眼前白影逼上前來,他瞧見一雙輪廓完美,卻又好似結霜凝雪的眼睛,泛著凜然的殺意。

奚時雪一掌轟在他的肩胛骨,將人打出數+裡。

薛琢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皺眉抬頭看去,那位丹襄境主卻從他的身側繞開,並未傷他的性命,而是瞬移去了參府那些老頭的身前。

奚時雪盯著這些人陌生的臉。

他不願回丹襄雪境,不願再做融合雪境的煞物。

因此他必須殺了這些人。

作者有話說:

然後過了一會兒發現老婆水靈靈地跑了。

小奚:善良人格消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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