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奚時雪而言, 在青山郡的日子實在過於安寧,布衣蔬食他也安之若素,丹襄境主的身份無論有多崇高, 他一概不屑。
偏偏這樣的日子也總有人不肯給他。
煞火被撕開的剎那, 奚時雪便覺察到了屬於妻子的靈力威壓,他知曉姜令霜是個洞虛修士, 也知曉她的境界被壓至了化神。
有這般強大的靈壓, 往往是修士遇到了棘手之境, 不得已逆衝經脈, 調動全身靈力孤注一擲試圖破局。
控雪術絕技——雪斬陣聚成的前一刻,困於他的殺圈之中的人正試圖破局,卻不料下一刻, 凜冽的殺意潰散, 那用他半數修為聚成的殺陣竟被他放棄,任由這一半靈力化為烏有。
薛琢捂著胸口, 擦去唇角的血,撐著劍起身,只剩滿地的血和呆愣站著的參府長老們, 而那個妄圖將他們全數戮殺的丹襄境主已消失不見。
奚時雪在半路上遇到了前來尋他的景宸。
無視景宸的叫喚, 他一言不發瞬移奔去,雪白的衣袍沾了血跡, 在空中劃出一道赤紅的流線,從東側郡門到西側郡門橫亙了整個青山郡,鼎盛時期的他不過幾息功夫便能趕到,而壓上大半修為想要覆殺那群長老的他,趕去西側郡門需要小半刻鐘。
半刻鐘,足以發生許多事了。
譬如星巽堂被打得落敗, 徐南禺拼死帶走了姜庭淵。
譬如妖族的援兵追了過去,只留下滿地屍身和一大灘血跡。
奚時雪在腥臭的血氣中,嗅到了屬於姜令霜的氣息。
百姓們聽到動靜陸續擁到了郡門,被後續趕來的青山郡守衛撤走,這些守衛似乎收到了參府的命令,不允他們與丹襄境主動手,當然,這是為了護這些守衛的性命。
“師父,您跑這麼快做什麼?”景宸氣喘吁吁追來,擦了擦額上的汗,喘著氣道,“您聽我說,城裡出現了煞火,這玩意兒——欸?煞火呢?”
景宸愣愣盯著地面上燃燒過的痕跡。
他年紀不大,沒親眼見過煞火,只在書上看到過,生死境被封閉隔絕依舊,裡頭的穢物和邪祟早就不知發展到什麼地步了,煞火在幾百年前便出現過。
煞火燒過的地方便再也長不出生靈之氣,已成死土。
景宸一喜,說道:“師父,你已經將煞火解決了?”
奚時雪並未理會他,無視散了一圈的屍身,走上前彎腰拾起塊布帛,他低頭看著。
景宸走上前看了眼,說道:“這衣裳還挺眼熟的。”
奚時雪平日冷臉慣了,只有對著姜令霜時才有些笑臉,以至於景宸看不出他的臉色是喜是悲。
景宸環顧一圈,皺眉道:“這是打過一架嗎,不過路松盈和應煊呢,不是說來這裡看看情況嗎?”
他撥通了玉牌,一連幾個回合都沒人接,景宸皺眉,嘀咕道:“幹什麼去了,師父,您要不要先回家啊,師孃估計買完菜回去了。”
他抬頭看去,只一眼便愣住了。
奚時雪盯著那團碎布,一言不發,任由雪落在他的發上和肩頭,那團紅布被他執在手中,他這般愛潔淨的人卻握著一張沾了血跡的布帛良久,足足有一刻鐘了。
景宸的喉口忽然乾澀,視線僵硬地從奚時雪的臉上挪到他的手中。
姜令霜素愛紅衣,她今日出門穿的是什麼來著?
雲紅色的對襟長裙,裙襬上繡了……
芙蓉花紋。
景宸埋頭扎入雪中,跪在地上不斷翻著屍身:“怎麼會,不可能的,怎麼會呢?”
奚時雪一動不動,轉身先回了家,說不定她在家裡呢?
他推開院門,低頭看去,院裡的雪地平整,一片凜凜的光,並未有腳印。
奚時雪放開了神識。
每一片雪花都是他的耳目,尊者境大能的神識能覆蓋整個青山郡,只是往日他不願窺伺姜令霜的隱私,往往會收著些,留給她獨屬於自己的空間。
可如今,他的神識遍佈整個青山郡,穿街走巷,掠過一張張人臉,無視廣佈神識後帶來的劇烈頭痛,只是一遍遍搜著。
奚時雪搜了三遍。
姜令霜已不在青山郡。
“霜妹妹!”
身後傳來驚呼聲。
奚時雪並未回頭,他聽得出這是程寒舟的聲音。
程寒舟走了過來,環顧一圈,疾聲問:“小霜呢?方才西巷出現傀,她似乎去了,我不放心想跟去看看,可青山郡守衛將西側守得嚴實,我也進不去。”
奚時雪沒理他,他盯著滿地的雪再次放開神識,這一次搜的是她那兩個手下,一隻藤妖,一隻蛇妖。
就連這兩個天天在暗處守著她的小妖都不見了。
奚時雪的身軀開始發抖,這是他這麼多年來鮮少的失控,五臟燃起劇烈的痛楚,搜了幾遍帶來的後果讓他的頭痛到好似要裂開,他低下頭,抬手捂住唇中嘔出的大灘血跡。
“欸,妹夫,你怎麼了!”程寒舟上前想要攙扶他。
奚時雪卻轉身離開,眨眼消失。
程寒舟盯著空無一人的大門,愣了片刻,回過神驚道:“不是個凡人嗎!”
奚時雪又回了西側郡門。
景宸跪在地上,見他回來仰頭看著他,搖了搖頭:“沒有……沒有師孃。”
奚時雪是不相信姜令霜死了的,她是洞虛境,前些時日,他早已將玲瓏針徹底羽化掉,只要她動用靈力便能覺察出,她又怎麼可能會死呢?
他只是忽然,一步路也走不動了。
他站在那裡,站到了月色升起,濃墨鋪滿了天際,只剩下浩瀚落下的大雪,鋪成一望無際的銀白。
路松盈和應煊匆匆趕來,看景宸那副模樣,兩人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看景宸挖的滿手流血,路松盈哭著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們……我們看見師孃了,她在煞火裡,那火焰包裹了她,還有兩隻小妖。”
奚時雪回過神來,冷冷看向路松盈,他見不得這幾人的眼淚,也不想再聽他們接下來的話,轉身便要走,他得去找阿霜,被煞火傷到,她定是難忍。
眼前出現個人,站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牢牢堵住了他的去路。
奚玄鶴蒼老的眼睛看了眼奚時雪手中的布料,他搖了搖頭:“您的妻子有一半妖境王族血脈,他們的血脈中帶有護族神靈赤鸞的靈力,可引赤火過境,但聖潔的赤火與生死境中的煞火相沖,若您的妻子在煞火中,受的傷只會加劇。”
他頓了頓,又道:“您比我境界高,您應該能覺察出,這方圓百里、甚至更遠的地方都沒有她的氣息了,而您的腳下,那片煞火燃燒過的土地裡,已被她的血浸透。”
這裡有太多她的血,奚時雪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奚玄鶴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奚時雪果然不像個人,他像是一片雪,站在那裡毫無情緒。
向一個人揭露他珍重之人的死亡,是極其殘忍的事。
奚玄鶴看著那些橫倒的屍身,說道:“這些是東洲王城的人,兩年前,東洲大殿下被赤鸞靈力重創,只剩一口氣。赤鸞為妖族護族神靈,只有王族血脈才能召喚,毋庸置疑,傷大殿下的是隻妖,還是妖境王室那一脈,如今看來,想必是您的夫人了,因此她才招致追殺。”
奚玄鶴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斷劍碎片,沉聲道:“東洲王室有三位殿下,常在外活動的只有一位大殿下,名喚姜庭淵,而另外兩名殿下從出生便被王后送離王城,只知道是公主殿下,不知姓名,不知面容,不過聽聞二殿下修為極高。”
奚時雪抬眸看他,眼中毫無波瀾。
奚玄鶴道:“這把斷劍上鐫刻有東洲王室的徽印,姜庭淵殿下不擅劍法,但二殿下行快劍,曾用一把劍,十招挑了大殿下的彎刀。”
景宸匆忙問道:“師孃不會是那位二殿下吧?”
奚玄鶴道:“王洲極其注重血脈正統,東洲星巽堂把持王城政務,堅守宗脈綿延,龍血鳳髓,絕不可能容忍傳承千年的血線染上妖血。”
景宸的眼神逐漸黯淡,而奚時雪仍一言不發。
奚玄鶴搖搖頭,沉聲道:“但您的妻子有妖血,若東洲王室真出了妖族血脈,星巽堂那些人不會留她活口的,曾經的王君也不是沒有妖族美妾,但無一例外,半妖血脈或被扼殺於搖籃,即使誕生也活不到長大。”
景宸仍抱著最後一絲期望,試圖辯解:“可您說那兩位公主被王后送離了王城,會不會王后便是妖族,生下兩個公主後,為保她們平安才——”
“不會。”奚玄鶴打斷他,迎著景宸希冀的目光,他低聲道,“妖,怎麼可能當上王洲的王后?”
“送她們離開是為保平安,聽聞王后是個尋常凡人,是東洲王君力排眾議娶了回來,可大殿下的母族為商府,母系背景強大,早已收攏了星巽堂,一個凡人王后生下的孩子,拿什麼與其爭,送走她們不過是示弱,全了這兩個孩子的性命。”
奚玄鶴只是說:“你根本不知王洲對血脈的執拗,也不知妖族與四大王洲的齟齬,若半妖誕生於王洲,絕無可能平安長大,活著的每一日都將面臨無盡的追殺。”
他將那半枚碎片托起,送於奚時雪面前。
“偏偏兩位公主沒有背景,二殿下又天資卓群,威脅了大殿下的君位,一個沒有依仗的公主殿下面對勢如猛虎、心狠手辣的兄長,若想活命,只能攀附示好,東洲二殿下的劍在此,劍上有您妻子的血。”
奚時雪沒有接過那柄斷劍,他盯著那柄劍,問道:“所以呢?”
“您的夫人是妖境王族血脈,傷了姜庭淵,因此遭到追殺,躲於這青山郡,而東洲二殿下修為高強,為了攀附兄長替他解決仇人,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面之詞罷了。”奚時雪看著他,“帶著參府的人儘早滾。”
他轉身離開,消失在雪域之中。
景宸三人呆坐在地,看奚玄鶴收起了那柄斷劍。
奚玄鶴垂眸看了眼他們,並未說話,轉身朝遠處走去。
剛走沒多遠,身後追上來幾人。
為首之人說道:“家主,境主如今失憶,對外頭的局勢一無所知,您又為何故意——”
奚玄鶴回頭冷眼瞧他,說話那人沉默,悻悻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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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時雪回了家。
院中的雪仍未被人踩過,他看了會兒,抬腳踩下,步出一連串的腳印。
膳房裡發好的面還放在瓷盆裡,水房前廊下的衣裳已被靈火珠烘乾,他推開姜令霜的臥房,垂眸看著摞得滿滿當當的屋子。
昨夜他們在榻上纏綿,鬧到了天將亮。
屋裡還有她的氣息,一股獨特的清香。
奚時雪最先發現的,是壓在枕頭下的芥子囊,他冷眼開啟,裡頭金燦燦的,是數不清的錢財,足夠一個凡人奢靡無節制地花上幾輩子。
芥子囊上的靈紋與那把斷劍劍柄上一模一樣,奚玄鶴說這是東洲王室的徽印。
奚時雪並不認為那個眼裡全是狠毒的男子在殺了人後還會愧疚,留下足夠“死者家屬”過上一輩子的錢財。
留錢無非兩種情況,拿錢封口,或拿錢彌補。
封他一個凡人的口作甚呢,一個凡人就算要去追查,能翻得動這偌大王城嗎?
這錢是彌補他的。
奚時雪慢慢彎下腰,挺拔的脊背好似被打斷了每一根骨頭,牽扯出撕心裂肺的痛,他咳出了大灘大灘的血跡,眼眶中有什麼東西砸了下來,落在地上暈染開,他無暇去管那是不是自己的眼淚,只是盯著榻上的芥子囊。
奚時雪在想,這是夢還是報應?
是他未休息好,做出的噩夢,還是他不肯回歸丹襄雪境,招致而來的報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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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霜的傷勢比他們預估的還要嚴重。
按照姜令霜的計劃,利用姜庭淵的自大將他引進郡內,姜庭淵顧忌著不知何時便會衝破參府包圍的丹襄境主,自然想快速解決姜令霜,而能短時間內殺掉一個洞虛修士的方法不多。
煞火便是其一。
若姜令霜只是原先的洞虛初境,一刻鐘是絕對撕不破煞火的。
可玲瓏針逼出後,好似鬱極而伸,她體內的靈力竟比兩年前還要澎湃,不知哪裡多出來的一大截靈力讓她已有洞虛中境的修為,如此詭異的修行速度讓她心下驚喜,也因此敢冒死試一試這招。
她要確認當年的真相,姜庭淵是否有煞火,是否已和生死境勾結?
這關乎著靈澤妖境能否光明正大向東洲王城討伐,替被煞火戕害的先王后——妖境的公主殿下討回公道。
證據逼了出來,這冒死一試也險些將她的命搭進去。
靈舟已駛離南洲地界,妖族的人替她接上了經脈,寧菡守著昏睡的姜令霜,化作一條小蛇蜷縮在她的脖頸處,而離淮則坐在窗邊,望著下方的雲霧。
姜令霜醒來時,最先覺察她醒了的是寧菡。
小蛇猶如找到了主心骨,親暱貼著她的臉頰:“殿下!”
離淮猛地從窗臺下來,幾步到了榻前,神色焦急道:“殿下,您還好嗎?”
姜令霜撐起身子坐起,眼神冷淡道:“他們呢?”
“牛叔傳信來,說徐南禺帶著大殿下逃了,他們正在追,還未找到人,那姓徐的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法器,著實詭異。”
姜令霜道:“徐南禺的身份沒那麼簡單,姜庭淵留他在身邊定有緣由,我如今懷疑,他跟被關進生死境的那些家族有關。”
離淮垂頭並未開口,寧菡蛇瞳幽深:“徐狗好死,總是礙事。”
姜令霜垂眸,搭在被上的手蜷了蜷,安靜了好一會兒,久到兩隻小妖以為她睡著了。
她卻忽然開口:“……青山郡安置妥當了嗎?”
離淮道:“妥當了,我特意留下了您的衣物碎片,且您來的時候,那走洲的程寒舟也看到了您,定會告知您的夫君。”
姜令霜道:“不是這個,是他。”
她頓了頓,又說:“安置好他了嗎,他身子羸弱,萬一日後病情惡化,免不得要吃藥靜養,此番我的事定會重創他,我擔心他——”
“您放心,我留了錢的。”寧菡化為人形,說道,“你不是說給他留點安身的東西嗎,我將您的芥子囊留給他了,裡頭有錢還有丹藥法寶,靠著那些東西,回到參府絕不會有人欺負他。”
姜令霜敏銳覺察出什麼:“你將我的芥子囊留給他了???”
寧菡點點頭:“嗯嗯,您出門後我便偷竄進了臥房,就您經常帶著的那個芥子囊,我看了,裡頭好多寶物!”
姜令霜眉心一抽:“那芥子囊是王室東西!”
寧菡眨了眨眼,倒抽一口氣,捂住嘴道:“我……我忘了。”
離淮一陣頭大:“你怎麼不把自己忘了!”
姜令霜閉上眼,深深呼了幾口氣,壓住心頭的火氣。
看寧菡被離淮數落得無地自容,已經化為一條小蛇盤在床上,姜令霜抬手叫停。
“算了算了,想必他也不識得,就算交給參府,我的身份並未對外公佈,也不一定猜出是我。”
姜令霜看著窗外,如今已快天亮,一道白光劈開了黑暗,隱隱注視著世間萬物。
“才一年半,不會有多深的感情,沒有誰忘不掉誰的。”
作者有話說:
幾天後被追殺的小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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