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姨拉著姜令霜從後門狂奔, 在姜令霜尚未成長起來時,他們被星巽堂追殺了不少次,因此無論哪個住處都會留條可供逃生的路, 布有傳送陣法。
離淮和寧菡在後面跟著, 邊跑邊嚎:“殿下,您不會真殺了人家的妻子吧!”
姜令霜惱怒道:“我沒殺!除了姜庭淵的人, 我一個都沒殺!”
“那境主為何說您殺了他的妻子!”春姨回頭看她, “您利用那境主引開了星巽堂五成兵力, 莫非他知曉了, 來找事的?”
姜令霜肯定自己沒殺過無辜的人,因此對那境主揚聲要為妻報仇的說法只覺得暴怒,莫非是來挑茬的。
但姜令霜無法否認自己對丹襄境主的利用, 神色罕見遲疑了瞬。
“……不至於吧, 從青山郡到東洲這麼遠呢,況且他不是坐鎮青山郡嗎?”
離淮一臉抓狂:“我就說這法子不好使, 萬一那境主是個小肚量的呢!這可不,人都殺上門了!”
春姨又道:“可這等大能,橫行天下無所匹敵, 若要尋您的事, 何必找為妻雪恨這種藉口呢?”
姜令霜也不知道。
玉瓊音告知過她,丹襄境主曾是世家人, 性情溫和,手中那把劍名喚“不斬”,修到這種境界卻從未殺過人,在成為尊者後孤身走入雪原,此後千萬年不滅不死鎮守這世間安寧,他的道為蒼生。
她不也是蒼生一員嗎!
四人奔到傳送陣法, 寧菡跑去開陣,幾根光柱拔地而起,腳邊的圓形篆盤快速啟動,沖天的威壓卷起幾人的衣裳髮絲。
姜令霜氣急敗壞地捋了捋還沒來得及紮起,被狂風衝得亂飛的頭髮。
春姨雙手結印,靈力席捲整個府邸,將屬於他們的氣息抹得一乾二淨,這等大能,給他一縷氣息便能追蹤萬里,必須得徹底抹淨。
“殿下——”
一道劍光自天際劈來,還未落地,強烈的威壓便已將地面崩出蛛網裂紋,春姨一把卷起幾人跌進了陣法內,姜令霜摔在寧菡身上,吃痛皺了眉。
下一刻,傳送陣徹底吞沒幾人的身影,光柱裹挾著他們傳遞到了萬里外。
一人從風雪中走來,單手拎了柄尚未開刃的劍,低頭看著傳送陣燃燒過後的痕跡。
整個府邸屬於她的氣息已全數被清理乾淨,這裡好似無人居住般,這位東洲二殿下身邊有個高人,能抹去蹤跡。
逃跑這麼熟練,怕是這些年跑過不少次。
奚時雪沒什麼情緒波瀾,面無表情操縱控雪術,附近萬里的雪好似有了生命般簌簌抖動起來,他的耳目替他搜了方圓萬里。
片刻後,奚時雪側眸看向東南側。
尊者境可縮地成尺,因此落地後,春姨停也不敢停,揹著姜令霜撒腳狂奔。
姜令霜在她背上被顛得眼前直暈,滿腦子都是臨走前透過光柱瞧見的模糊身影。
丹襄境主個頭很高,穿著一身白衣,跑得太匆忙,加之陣法和控雪術的阻隔,姜令霜並未瞧清他的臉,可那身形輪廓,讓她恍惚間以為看見了奚時雪。
姜令霜閉上眼,壓住胸腔內的咳嗽。
不該是奚時雪的,同床共枕多次,他沒有靈根這件事,姜令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且奚時雪因重傷失憶,但天道之下,無人能傷丹襄境主,怎會將他打成那副瀕死的模樣?
或許只是很像罷了。
或許只是因為她的愧疚與隱約思念,讓她將一個身形差不多的人,認成了她的凡人夫君。
幾人狂奔一夜,連夜離開了東洲王城,跑到了一處僻遠山莊,姜令霜在許多地方都有宅邸,幼時便是四處躲藏來躲避追殺,直到步入化神境,真正成長起來後才光明正大回了王城。
宅子幾十年未住人,春姨來不及收拾,寧菡和離淮迅速騰出塊乾淨地方,將快被晃暈的姜令霜放下。
離淮趕忙端水:“殿下,您還好嗎?”
“不喝了。”姜令霜擺擺手,揉著被晃疼的肩骨,春姨的原型是隻骨妖,動用妖力時會半妖化,骨刺膈得姜令霜肩胛生疼。
春姨忙問道:“小殿下,是傷到了嗎?”
姜令霜躲了下,搖搖頭:“無事。”
她現在更頭疼的是那丹襄境主,他揮出的那一劍應是在千里之外,竟也能令他們險些葬送他們幾人的性命。
春姨道:“丹襄境主的實力著實不容小覷,他千年前便是尊者境了,這些年只會更強盛,若真一心追殺殿下,怕是棘手得很。”
姜令霜皺眉,自然知曉丹襄境主難纏,遇到這種可以橫行一方的前輩,繞著走才是上策,免得哪裡戳人不快。
離淮道:“興許有些誤會,若咱們解釋清楚呢?”
春姨頷首:“跑是跑不及的,總不能跑一輩子,小殿下並未做殺生害命之事,那境主聽聞也是捨身為民之人,我們賠禮道歉,興許能解釋得開。”
姜令霜揉了揉肩胛骨,說道:“準備些禮,我親自去。”
“不可。”春姨忙攔住她,“如今不知他究竟為何對您起了殺心,若我們猜錯了他的為人或追殺您的緣由,您貿然暴露,他若不肯和解,您定難逃一死。”
姜令霜抬眸看她:“您不能去,要不就一起去。”
春姨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小殿下,您聽我說,老身沒救得了殿下,已愧疚了百年,日日受著錐心之痛,若您再出事,我沒辦法去見殿下,也沒臉面見他們。”
姜令霜一字一頓:“我自己做的孽自己擔,我說了您不許去。”
春姨盯著她,看到她眼中的堅定,她不肯退讓一步。
離淮和寧菡咬著牙,眼底微紅。
春姨笑了下,拍拍她的手背:“您還是小時候那樣,我記得您第一次殺人,是因為什麼來著?”
她想了想,垂眸道:“因為老身被星巽堂的人打了一巴掌,您當晚就提劍剁了他的手,那時候您才十三歲。”
靈力沿著她的掌心溢位,姜令霜覺察不對時,已為時已晚,骨妖的靈力附有攀骨之毒,控制用量能輕易致人昏厥。
姜令霜倒在春姨的懷裡,視線墮入黑暗的前一刻,看到春姨將她平放在榻上。
“所以小殿下,老身這一輩子都會護著您的。”
姜令霜經不起再一次失去了,這是離淮和寧菡也知曉的事,因此一藤一蛇拱手道:“姨,我們也跟你去。”
春姨搖搖頭:“不可,小殿下身邊無人,你們得守著她。”
她轉身,從乾坤袋中取出些東西,拿上自己的兩柄骨刀,臨走前看了眼躺在榻上的姜令霜,眉宇間的不捨匆匆劃過,但留給她的時間不多。
春姨快速離開,一路上不忘將他們的氣息抹去。
-
奚時雪的佩劍名喚不斬,細說下來,這柄劍如今還未殺過人,沒有沾過血。
他走入丹襄雪境前,手上無一條性命,在丹襄雪境那千年連人都見不到,更不用提殺人了。
從丹襄雪境出來後,奚時雪沒有帶走這柄劍,他殺的第一個人,是星巽堂的追兵。
這把沒有見過血的劍太過溫潤,卻因主人如今的殺心凝出了薄霜,奚時雪拎著這柄劍,從青山郡徒步走到了東洲王城,尊者境大能縮地成尺的本事讓他只用了一日。
隨著他的經過,風雪聚成卷龍,呼嘯鋪了漫天,奚時雪走在雪中,眨眼間出現在千里外,本一直往前走,直到瞧見了個人。
他安靜停下,冷冷看著對面的人。
春姨從那棵掛滿了雪的樹後走出,對他拱起手:“境主。”
奚時雪知曉這是那位東洲二殿下的隨行侍從,方才就是她幫助二殿下躲過了他的劍,竟然是隻骨妖。
在最厭惡妖族的王洲裡,一洲殿下身邊的人竟然能是隻妖。
春姨行完禮,抬起頭看著奚時雪,一眼便愣住。
……他實在太過年輕了。
世間如他這般年歲的人,若還未飛昇,也定兩鬢斑白,皓首蒼顏了,可他卻好似二十出頭的年歲,瞧不出半分的蒼老。
他早已跳出五行之外,不受生死桎梏,時間於他而言是靜止的,只要饕雪還在,他便死不得。
奚時雪淡聲問她:“你的二殿下呢?”
春姨抿了抿唇,走上前拱手:“境主,定有誤會,小殿下她脾氣雖暴,卻並非濫殺無辜之人,若有齟齬您不妨直說。”
眼前白影一閃而過,只一個呼吸的功夫,奚時雪瞬移至她面前,而懸停在他們之間的是一根散雪凝成的冰錐,尖端直指春姨。
“她人呢?”
春姨呼吸一滯,眨了眨眼,掩在衣袖中的手攥緊,深深呼吸一口,定聲道:“殿下離世前交代過老身,要照顧好小殿下,今日我定是沒法向您交代的,但小殿下是老身看著長大的,她絕不會做出戕害無辜之人的事!”
奚時雪安靜盯著她,雪錐還懸停在兩人之間,生死始終拿捏在他人手中,春姨的一顆心七上八下,也放下不下仍昏厥的姜令霜。
卻沒想到等啊等,等到奚時雪說道:“你是隻妖。”
春姨道:“是。”
“一隻妖在服侍東洲殿下。”
“是。”春姨應了聲,又道,“殿下於我有恩,她的女兒我定要竭力相護的。”
眼前的雪錐消散,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個滿身殺意的雪衣青年。
春姨的面前只剩下看不到頭的雪,而那個她以為會取走她性命的人,什麼都沒有做,竟然消失不見了。
奚時雪遁出百里外,俯身嘔出一口血,看著自己的血融化在雪地中,他面不改色,擦去唇角血跡。
放過她並非心慈手軟,只是因為沒有必要殺,一個忠心耿耿的屬下罷了,既然是隻妖,在王洲處境並不會好,那位二殿下也未必對她真心。
就像姜令霜一般,一隻半妖活下來實屬不易。
奚時雪清楚自己的傷勢,他心境大跌,從青山郡一路瞬移來到東洲,傷勢久久不愈。
即使如此,也足夠殺掉她了。
可到這裡,他已經失去了她的氣息,那隻骨妖一路抹去了她的蹤跡,著實忠心,給他添了大麻煩。
奚時雪垂眸,衣袖上沾了血跡,他抬手搓去,卻又將那團血跡揉開暈成了大片,於是他不厭其煩地揉搓,明明是個清潔術便能解決的事,偏偏到最後,將整個袖口搓成了紅色。
他盯著那團白衣上的血,安靜看著,半晌後,忽然彎腰捂住嘴,血水沿著指縫往外溢,一滴滴落在雪地裡。
奚時雪看著地上的血,沒有她在,他什麼都幹不好。
潔衣如此,為她雪恨亦如此。
奚時雪直起身子,正欲繼續趕路,倏然間,抬頭看向一側。
白衣消失在雪夜中,地上的血跡也迅速被重新落下的血遮蓋。
-
距東洲王城千里的地方,一小隊人馬正在快速趕路。
芥子舟太過顯眼,被妖族追殺的徐南禺不敢乘坐,只能租了幾輛馬車朝王城趕去。
徐南禺捂住姜庭淵腰腹間的血窟窿,咬牙拔出深陷其中的弓箭,血濺了他一臉,姜庭淵的眉頭緊皺,半聲沒吭。
“殿下,您再忍忍,到了王城我們就是安全的。”
徐南禺替他剜去腐肉,被毒素侵蝕的血肉若不剜去,姜庭淵便凶多吉少。
好不容易甩掉牛嘯他們,姜庭淵的傷勢早已惡化,徐南禺聚精會神為他包紮,縱使痛到極致,姜庭淵也只能忍著。
拳頭攥得死緊,姜庭淵咬牙切齒道:“姜、令、霜!待我拿到京玉弓,定要蕩平靈澤妖境!”
知曉他憎惡妖境,徐南禺沒吭聲。
這麼多年也不是沒有人試圖對靈澤妖境開火,卻都鎩羽而歸,有兩隻護族神靈庇佑,才保妖境安穩至此。
見姜庭淵的血止不住,徐南禺抽空問道:“還有多久?”
駕駛馬車的手下道:“殿下,徐堂主,還有一刻鐘便能到——”
鐙——
血光噴濺在車簾上,徐南禺瞳孔緊縮,一把將姜庭淵撲出馬車外,在他們剛跳出後,幾輛馬車在剎那間碎成了齏粉。
“保護殿下!”
徐南禺背起姜庭淵,而守衛們趕忙列陣。
本以為是妖族的人又追來了,他們警惕盯著密林深處,從幽黑中走出的人孤身無援,只拎著一柄瞧著沒開刃的劍。
徐南禺險些將牙關咬碎了。
來的還不如是牛嘯他們呢!
他本該在青山郡,閒的沒事跑到東洲王城作甚,之前只要他們不進青山郡,這位大能便當他們不存在,也沒出來追過。
如今為了追殺他們竟然跑到了東洲?
至於嗎?
徐南禺轉身便跑,身後的守衛們齊刷刷衝向奚時雪,試圖拖住片刻。
徐南禺邊跑邊傳信給王城:“快去!快去王殿請神!”
他們本不該這般早請神的,一旦上界神明降臨,那便會即刻落下天詔,為京玉弓擇主,姜令霜還未除去,此刻落詔,有七成機率會被她奪走。
因此這一路上縱使被妖族追殺,幾次險死,徐南禺都沒想過請神。
但偏偏在即將回到王城時,遇到了這麼個神經病!
他並未跑出多遠,那些守衛甚至連半刻鐘都沒為他爭取到。
風雪聚成的盾憑空出現在眼前,硬生生阻攔了徐南禺的步伐,姜庭淵在他背上不斷咳血,徐南禺咬緊牙關將他放下,抽出腰間長刀。
那殺神從身後走來,衣襬沾了血跡,手中那柄長劍還滴著血,他輕輕抖了抖,血跡化為一顆顆瑪瑙珠子般,自劍身抖落下來,滴落在雪地裡。
姜庭淵捂著傷口,艱難抬頭看去,瞧見奚時雪後,忽然笑了笑:“前輩,我們到底怎麼著您了,為何一而再再而三跟我們星巽堂過不去?”
奚時雪並不是多言的人,也無意與一個該死之人說話。
劍鳴當中,風雪捲起,鋒銳無匹的劍招帶著肅殺之意朝他們撲來,徐南禺即刻撲上,但一個虛弱的洞虛境對上尊者境大能,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那道劍光穿透了他的右臂,將他執刀的胳膊生生切斷,在一片血光中,直衝向坐在地上的姜庭淵。
“殿下——”
一聲鐘響如來自亙古的低語,盪開的神壓衝捲了整個東洲,將抵達王嗣身前的劍光擊潰。
奚時雪後撤數十丈,躲過那道自東洲王宮射來的弓箭。
他仰頭看去,一把彎弓懸停在虛空,弓身足有百丈寬,而拉弦的那雙手好似從另一個世界探來,只露出模糊半透的手和胳膊,操縱這把京玉弓的,是鎮守東洲的古神,東洲那位早已飛昇的開洲之主。
淳厚的聲音不怒自威,自天界傳來:“戮殺王嗣,豎子爾敢。”
奚時雪淡淡看著那把弓,他已尊者滿境,半步聖者,天道之下第一人,而這位操縱京玉弓的卻是飛昇萬年的開洲之主。
其實是毫無勝算的一場仗。
奚時雪卻平靜如以往,無視生拉硬拽將姜庭淵拖走的徐南禺,只是看著那把弓。
“你有仔細看過這世間嗎?”
持弓的手並未有半分偏移,而是一手握弓,一手拉弦,靈力搭在弦上逐漸凝化為長有百丈的箭。
“饕雪你不管,生死境你不除,煞物你無視,餓死的人千千萬,未見你出手,卻要保護一個流著你血脈之力的罪人。”
“因私廢公,是非混淆,既然飛昇了,那你就坐好你的神位,偏偏要來多伸一手。”
奚時雪握緊劍柄,靈力從劍柄衝向劍身,將那柄溫潤的劍硬生生削出了劍鋒,這把千年未曾開刃的劍,在今夜終究是變成了一把銳利肅殺的劍。
“你的王嗣血脈,我定要斬盡。”
作者有話說:
小姜:也包括我嗎
小奚:阿霜你聽我說
今天來晚了,本章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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