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長有百丈的箭轟然炸開。
天際撕開了一道白光, 快天亮了。
京玉弓在虛空嗡嗡作響,而持弓的那雙手緊攥著,手背遒勁的青筋畢露, 撕開的界膜後, 有聲冷然的低哼散去,似有萬般不甘心。
可一個上神若接連射出兩箭, 餘威便要蕩平東洲王城了, 兩界天道已出手制約。
當界膜被補上後, 奚時雪低頭看著自己腳邊暈開的血跡, 他倒是也驚奇,原來人可以留這麼多的血。
……不,他哪還算什麼人呢?
他早已不是人, 一捧融不化的雪, 竟然妄圖放棄職責,和一個人修長相廝守, 竟然渴求愛慾,渴求家。
奚時雪想拎上自己的劍,只是彎腰之際, 眼前一片晃暈, 他連行路都難,如兩年前那般, 重重跌在了雪上。
五感漸漸消失,他感知不到冷和痛,聽不見狂卷的風聲和朝他逼近的腳步聲,最後消失的視覺中倒映出一道身影,但奚時雪知道,那不是阿霜。
他的阿霜若是見他傷成這幅模樣, 定會跑著過來,絕不會這般慢悠悠走著。
他的阿霜也早已不見了。
丹襄境主重傷,天地間完全被雪覆蓋,雪境外的修士拼命加固結界,卻仍擋不住溢位更多的饕雪。
四大王洲、參商二府、靈澤妖境幾乎在同時立下了結界,廣佈禦寒陣,避免溫度驟跌凍死太多人。
雪很快覆蓋了地面,也蓋住了躺在雪地裡的人,在他的身上落下一層薄薄的雪。
奚玄鶴在他身邊停下,垂眸看著這位天道之下第一人。
一旁年輕的弟子問道:“家主,老祖的神識又陷入虛妄了。”
奚玄鶴蹲下,撿起奚時雪的佩劍,這把“不斬”劍今日過後或許便要換個名字了。
“背上老祖。”
“是。”弟子聽令,彎腰背起奚時雪,跟著奚玄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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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霜是在接近正午時,收到了玉瓊音的傳信。
“參府來信,他們率先找到了丹襄境主,境主沒死。”
姜令霜說不上自己心裡什麼感受。
若丹襄境主沒死,那死的或許就是她了。
若丹襄境主死了……
好吧,死的是他們所有人,大家風光大葬,一同被饕雪凍成冰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姜令霜嘆了口氣,捂住臉胡亂揉了揉,悶悶道:“春姨,要不你們先跑吧,跟著我萬一被他弄死呢?”
春姨被她逗笑:“小殿下,您說什麼胡話呢,那丹襄境主這一番受傷,估摸著要養許久的。”
姜令霜單手托腮,有氣無力道:“他只是暫時動不了,不是一輩子動不了,我若是繼任王君後,他也定會找到機會再殺我的。”
春姨將茶煮上,說道:“您放心好了,丹襄境主既然現身了,怕是很快就得回丹襄雪境了,而這次回去,他估計便再難出來了。”
姜令霜愣了下,抬頭看向窗外飄揚落下的大雪,即使有靈力屏障阻隔,這雪仍有些能穿透屏障落在院中,這便是饕雪的恐怖。
“他是丹襄境主,肩負鎮守丹襄雪境的職責,千年萬年都不死不滅。”春姨颳去茶壺裡的浮沫,倒入些鹽粒,“丹襄雪境是他的歸宿,這是他的命。”
姜令霜沉默。
職責兩字雖小,落在某個人的肩頭,卻如負萬鈞。
她看著那些落下的雪,寧菡和離淮正在清掃院裡的雪,丹襄境主的重傷讓她得以喘口氣。
姜令霜裹著奚時雪為她買的披風,明明她的宅邸內,任何一件披風拿出來都比這青山郡裡買的要保暖禦寒,她卻只想穿著這身衣裳。
雪又大了,青山郡現在怎麼樣了?
奚時雪到底回參府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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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到姜令霜的死亡時,奚時雪便又陷入了那場持續了千年的夢魘。
他一手建立的參府奚家,在饕雪肆虐已無力鎮壓之時,齊齊跪在他身前,朝他叩首。
“家主,您必須得去,您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
那時雪災肆虐,奚時雪孤身站在廊下,垂眸看著跪在雪地中的人。
“雪兒。”老婦拄著柺杖上前。
奚時雪動了,他扶起她的胳膊,溫聲喚道:“阿孃。”
老婦用乾枯的手觸碰他的側臉,眸中通紅,瞳仁微顫:“我的兒啊。”
奚時雪出生於一場大雪中,當時人們還不知這場雪會下上百年,凍死無數人,甚至帶來了滅頂的威脅。
他出生的時候,世間萬里大雪。
於是他叫時雪,應時而落之雪。
奚時雪自幼便展現出旁人不同的一面,他三歲能通悟萬物靈韻,一滴水的清靈之氣,一朵花的綻放與枯萎,一隻靈鳥的鳴啼。
而最讓人忌憚又豔羨的,是他那一手登峰造極的控雪術,令人膽顫的饕雪限制了不少修士的靈力,多年未有尊者境的修士誕生,偏偏他能借助雪的靈韻修行,不到五十歲便成了洞虛修士,百歲尊者。
他孤身在參府紮根,讓奚家成為參府十大家族之首,門徒廣納,桃李盈山,庇佑闔家,自此他孤苦的老母成為人人尊崇的奚家老祖母,他的胞弟成為奚家的二當家。
奚時雪太過內斂,對家人太過奉獻,以至於在母親說出那句話時,他只沉默了一瞬,便淡聲答應了。
母親捧著他的臉,滾燙的淚珠砸在奚時雪的腕間,說出的話卻是如此錐心。
“時雪,天下大災,你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若你不去,百姓流離失所,凍死者千千萬,你親手創立的奚家也將不復存在。”
奚時雪低頭看著母親,她渾濁的眼裡全是淚水。
他知曉母親愛他的,一個母親怎麼會不愛孩子呢?
奚時雪早已做好走入雪境的決定,可偏偏這些人不信他,他的母親也不信他。
從母親的掌心中溢位的毒素沿著他的肌膚流入經脈,一個尊者境大能如何會感受不到這區區小毒呢,從母親抬手的那一刻,他便看了出來。
可偏偏,那雙手還是捧在了他的臉上。
蝕骨之毒啃噬他的經脈,劇烈的疼痛並未讓他皺一下眉頭。
奚時雪替母親系好披風的繫帶,拂去她肩頭落下的雪,溫聲道:“生養之恩未能酬報,沒盡人子之責,是我不孝,阿孃,奚家日後便交給阿弟了,您就當未生過我。”
昏厥前,奚時雪看到院裡跪了幾排的人。
他們齊齊叩首。
“是參府對不住您,是天下對不住您。”
等奚時雪再次醒來,他已不算人了。
他躺在陣法中,已融合了饕雪,感知不到屬於人的體溫,起初他並不能很熟練地鎮壓饕雪,會覺得刺骨的冷,連骨頭縫都冒著刺骨的寒氣,可他素來能忍,於是只是站起身,撿起披風為自己裹上。
他抬頭看去,曾經的麾下站在離他百丈遠之處,而他的母親被人攙扶著,捂著嘴流了滿臉的淚,胞弟站在一旁,低頭不忍看他。
一個融合了世間饕雪的人,便是這世間最大的煞物。
奚時雪拿起自己的劍,對著母親拱手行禮。
“阿孃,珍重。”
在世人的注視中,他轉身走入他們為他備好的埋骨地,那是一片荒原,萬里無人之境,而隨著他的走入,腳底逐漸凝霜結雪,漫天大雪落下。
世人為它取名丹襄雪境,尊稱他一聲丹襄境主。
雪原裡有提前修建好的宅邸,奢靡華麗,那些人的愧疚讓他們只能在這些華而無用的東西上下力,試圖彌補一些自己的負罪感。
奚時雪走入那座宅邸後,此後一千三百年,未再出一步。
一座華麗的宅子,成了埋骨他的地方,將他困於那方隅之地,用自己的神魂之力鎮壓著饕雪,為這世間謀得一絲生機。
等他徹底學會操控饕雪後,他終於感知到自己屬於人的一部分消失了,他不再覺得寒冷刺骨,因為他已成了一捧雪。
一捧無法融化,不滅不死的雪。
那柄不斬劍從未沾過血,奚時雪將它插在了宅邸外,再未拔出過。
曾經揚名天下的劍客,也拿不起他的劍了。
一千三百年太長了,足以覆滅一個家族,新生一個門派。
可一千三百年對一捧雪來說,只是眨眼間,世間於他而言是靜止的,雪境裡終年白茫,沒有黑夜白晝之說。
再後來的事,奚時雪有些記不清了。
好像忽然有一日,有什麼東西驚動了沉眠的他,然後……
然後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得出來,他要去一個地方。
他拖著五感逐漸喪失的身體,從丹襄雪境一路縮地成尺,遁走到南洲的一個小郡縣,奚時雪並不知自己為何要去那裡,這天下幾萬個郡,為何偏偏是這裡?
五感徹底喪失的那時,他跌倒在竹林裡,靈獸自他身邊經過卻不敢停留,他混亂的控雪術在衝撞他的經脈,令他前所未有地感知到初初融合饕雪時那股刺寒。
不能動,不能言,不能拂去自己身上的落雪雨水和塵垢,也不能睜眼看到一絲光亮,只是困於一片虛妄。
直到有人為他駐足,將他背了起來。
五感復甦的剎那,奚時雪最先感知到的,是姜令霜的氣息,那種馥郁中帶了一絲清苦的味道,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聞到人的氣息,不是雪的寒意。
他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姜令霜在自言自語地嘀咕。
“男子長得這麼好看,出門在外也會被人惦記的,得虧你遇到了好人,你幫我瞞過一些人,我救你一次,扯平。”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姜令霜模糊的臉,還未看清她的面容,胸腔內那顆沉寂了千年的心,竟令他如毛頭小子般覺得心口怦然。
他被千萬世人放棄,這是他第一次被人選擇。
失去的記憶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他也不想知道,在姜令霜騙他的那一刻,奚時雪便只想活在她的謊言裡,因此他也向她隱瞞了自己的事。
欺瞞一個比他小上太多歲的後輩著實不道德,可這樣的日子實在太難得了,清貧苦寒,布衣蔬食,但因為心安一隅,他甘之若飴。
偏偏這樣的日子也總有人不給他。
奚時雪醒來的時候,聽到了外頭的說話聲,是景宸那三個傻孩子。
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青山郡。
可視線清晰後,入目是裝潢奢靡的橫樑,這並不是他的家,他和阿霜的家只有三間磚房,用不起價值萬金的紫楠木做區區橫樑。
身上的傷已好得七七八八,放棄人身融合饕雪,他所有的傷都不再危及性命,再重的傷幾日便能好全。
奚時雪起身,拿上擱在榻邊的劍朝外走去。
景宸三人正在院裡掃雪,前日被參府帶回,他們三個因愧疚都打算辭別參府去尋奚時雪了,沒成想,奚玄鶴將他們帶來了這處小院,讓他們照顧昏迷的奚時雪。
三個孩子每日掃六次雪,兩個時辰一掃,這是今日的第五次掃雪。
景宸低聲道:“師父怎麼還不醒?”
路松盈說道:“家主說師父的傷好了,應該快了。”
應煊道:“馬上要到師孃的頭七了,師父得趕緊醒了。”
景宸和路松盈頓住,三個孩子望著地面的雪,沒忍住,橫臂擦拭臉上的淚。
聽到身後的開門聲時,他們還以為是風雪吹開了門,滿眼淚水地回頭看去,瞧見冷臉提劍走出的奚時雪。
三個孩子眨眨眼,反應過來,大喜道:“師父!”
奚時雪看也未看他們,眨眼便閃現至千里外,只留滿地的雪給三個孩子。
景宸道:“……師父走了?”
路松盈點點頭:“好像是。”
應煊忽然大聲道:“師父又提劍去殺人了!”
怎麼剛醒就要去殺人!
為什麼不多休息幾日!
姜令霜也想知道,為什麼丹襄境主不歇上幾日,為什麼參府的人這般無能,都攔不住他。
得知丹襄境主又殺回東洲王城時,姜令霜剛入嘴的茶一口吐了出來。
“什麼???”
春姨神色焦急:“那丹襄境主醒了!也忒能扛了,那麼重的傷兩日便好了!”
離淮焦急道:“殿下,他殺回來了!”
姜令霜硬生生捏碎了手裡的茶盞。
她,姜令霜,到底怎麼招惹他了!
姜令霜抬步就往外走:“春姨春姨,等不及了,跑跑跑!”
作者有話說:
小姜(抓狂版):天殺的,給本姑娘納命來!
小奚比小姜大一千三百歲,但實際上小奚走入雪境時,跟小姜差不多大。
假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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