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跑一會兒都得沒命。
姜令霜一路上將那丹襄境主罵了幾輪。
四人連夜跑到了另一處宅邸, 春姨出門將所有的痕跡抹除,不大的屋內,姜令霜一手叉腰, 一手拎了水壺猛灌了幾口水。
寧菡癱坐在地, 生無可戀地問:“殿下,咱們得跑到什麼時候, 不是說丹襄境主會迴雪境嗎, 如今瞧著他哪像要回去的模樣啊?”
離淮靠在門上, 說道:“殿下, 如今看來他不止和您有仇,怕是跟整個東洲王城都有仇,不然何必去殺大殿下呢, 都驚動古神了。”
姜令霜喝了半壺水才壓下那股無名火, 她看過去,這會兒見誰都不爽。
“我怎麼知道, 他原先就看不慣星巽堂,奇了怪了,之前他一直在丹襄雪境, 星巽堂怎麼跟他結的仇?”
春姨匆匆走進來, 關上房門:“殿下,氣息我都已經抹除了, 可對付這樣的大能,被他找到只是時間問題,躲不過幾日的。”
姜令霜坐下,低眸想著事,單手屈起有意無意地敲來敲去。
見兩隻小妖也累得夠慘,春姨去煮了壺茶, 爐火燒起,茶香很快在屋內蔓延。
姜令霜道:“春姨,思韞那邊還好嗎?”
春姨道:“尚可,那丹襄境主並未去找他們,似乎只追著咱和大殿下。”
這倒是讓姜令霜鬆了口氣,妹妹那邊安穩便可,如今她被追殺,擔心牽連,定是不敢去見思韞的,也沒辦法見奎叔他們。
姜令霜起身走到後廳,取出玉牌給玉瓊音傳信。
春姨嘆了口氣,將煮好的茶給兩隻小妖各倒了一杯,取出些乾糧遞過去。
“先吃著,說不定後半夜還得跑。”
寧菡咬著乾巴巴的餅,聞言嘴巴一癟:“這還不如在青山郡呢。”
離淮道:“殿下那凡人夫君雖柔弱,但做飯是真好吃,殿下沒少給我們拿糕點。”
從未見姜令霜和一個男子走這般近,自小到大,她好似斷欲絕情了般,這般年紀的王嗣大多都開始談婚論嫁了,便連玉瓊音也已定了婚事,他們這些王嗣,婚事大多做不得主。
王君還未中毒前,欲為姜令霜擇夫婿,中意的人是北洲王嗣薛琢,兩個孩子自小一起長大,那時薛琢也尚未繼任少君,和姜令霜一般,都只是個尋常王嗣。
奈何姜令霜一聽便炸了,跟王君大吵,這婚事便也作罷。
提及那凡人夫君,春姨倒有些好奇:“殿下那夫君年方几何?”
離淮道:“二十出頭吧,瞧著可年輕了。”
春姨倒抽了口氣:“二十出頭?”
寧菡道:“比殿下小几輪呢。”
難道姜令霜喜歡比她小的?
春姨笑了笑,又問道:“那性子如何?”
寧菡道:“還行。”
離淮皺眉:“除了有時莫名給人一種膽寒感,其餘時候倒是還不錯,對殿下挺好的。”
比如他掛在房簷下當幹藤時,那凡人不經意抬頭看過來,離淮是真覺得自己在他面前無所遁形,那凡人真打算拿他當柴燒。
明明是個凡人,肉眼凡胎,難不成真能瞧出他是個妖?
春姨掰著指頭開始算:“算他二十五歲,若殿下順利拿到天詔,繼任王君之後,我們即刻開始清算星巽堂,連根拔起估計得三十年起步,再回去接那凡人……嘶,他五十來歲了,怕是已雙鬢斑白。”
雖然此言格外沒良心,可春姨覺得一個年逾半百的凡人,大抵是配不上自家風華正茂的殿下。
離淮撇撇嘴說道:“豈止呢,凡人不僅有生老,還有病死呢,殿下那夫君體弱,也不知能否活到那時,殿下估計都來不及給他收屍吧。”
話剛說完,離淮便覺察出背後有些寒涼,他悄悄抬頭看去,姜令霜站在他身後,正垂眸盯著他。
離淮尷尬一笑:“殿下,說笑呢。”
姜令霜眸光森森,皮笑肉不笑道:“還是太閒了是嗎?”
一根藤蔓被扔出了屋子,離淮落地化為人形,氣急敗壞道:“殿下,那我說的也是真的啊!”
一根掃帚扔了出來,姜令霜關上房門,無情道:“掃地。”
關上房門,她坐了回去,和春姨寧菡一起烤火,瞧出她如今心情不好,春姨搖了搖頭,寧菡也憋著不吭聲,默默啃自己乾巴的餅。
姜令霜低頭看著爐子裡燃燒的柴火,沉默半晌,說道:“玉瓊音告知我,參府聯合其他門派,準備送丹襄境主迴歸雪境。”
春姨心下一喜:“這是好事啊。”
姜令霜又道:“承咎劍再次開啟需要三日,這三日他們拿他沒有辦法,天詔在後日便能生成,我必須得出現去奪了天詔,但我一旦現身,丹襄境主定會追來。”
寧菡捧著餅,眨巴眨巴眼睛,提議道:“那我們假死的計劃就得提前了?”
原本是沒這般早的,誰料半路殺出個丹襄境主,不僅讓天詔提前落下,還讓姜令霜陷入了被動境地。
春姨沉聲說:“姜庭淵重傷,若想奪得天詔,如今定無勝算,因此老身若沒猜錯,大殿下的母族或許會介入東洲王城奪儲之事。”
姜庭淵的母后是商府上官家的大小姐,上官家在商府眾多家族中有極強的話語權,若商府介入,怕是事情棘手得很。
寧菡嘀咕道:“可是咱們的規矩就是其餘門派不得介入各大王洲的王儲之事啊,這規矩都幾千年了,天詔選誰誰就是少君,擇強為主。”
姜令霜淡聲道:“王君昏迷,無人能制裁他們。”
那還是腹背受敵,前有姜庭淵的人蠢蠢欲動,後有一個神經境主提劍追殺,姜令霜長這麼大,沒遇到過這麼離譜的事。
“總之姜庭淵的人應當很快動手,倒是趁他們的手,我隨機應變,你們記得別露餡。”
姜令霜往爐子裡丟了根柴,火光跳躍在她的臉上,半明半暗。
“我也想盡快解決這些事了。”
玉瓊音告訴她,奚時雪失蹤了。
參府的人沒有帶走他,他失蹤了。
這讓姜令霜有種失控的感覺,她說不清心底那股慌亂究竟為何,只是在得知這訊息時,連玉牌都沒握住,直到玉瓊音在那端喚了她幾聲,她才恍然回神。
奚時雪怎麼會不見呢?
玉瓊音問她該如何辦,姜令霜只是沉默,隨後便結束通話了玉牌。
姜令霜盯著爐子裡的柴火,明知如今不該為他分心,王君之位於她不僅是權力,更是保命之策,這事關她和這些人的性命。
她沒有辦法,也不能為他分心,更不能在如今這個關頭回到青山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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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洲王宮今夜並不太平,誰也沒想到,奚時雪能徒手扛了京玉弓一箭,更沒想到,這廝兩日便好全了!
以至於奚時雪殺回王宮之時,守衛完全沒有準備,連人影都沒瞧見,他便已闖了進去。
一方王洲的宮殿修建華麗,連廊別院頗多,奚時雪拎著劍走在其中,如入無人之境般,身後跟了烏泱泱的王宮守衛,但無人敢對他出手。
奚時雪並未感知到姜庭淵的氣息,這位大殿下並未回宮,應是在得知他沒死的時候,便料到他會殺回來,因此不敢回來。
他在走到最深處的宮殿時,那些跟了他一路的守衛不再畏縮,而是橫劍擋住了他的路。
為首的將領身著甲冑,體型魁梧,面容粗狂,沉聲道:“境主,您不能再往裡走了。”
奚時雪淡淡抬眸,問他:“我無意連累無辜,只找兩人,你們的大殿下和二殿下呢?”
將領唇瓣緊抿,若非眼前的人是丹襄境主,怕是早就扯開嗓門懟回去了。
東洲就兩個殿下能打了,偏偏他找的還就是這倆,要是都殺了,他們東洲的少君去哪裡找!
但奚時雪並沒有所謂的同情心,知曉這將領是不會告知他兩位殿下的訊息,直接縮地遁走,方才還在守衛之前的人,一眨眼便到了他們身後百丈遠,站在殿門前。
“境主!”將領無奈,揮刀便要上前。
奚時雪抬手輕揮,滿地的雪騰起化為厚如壁壘的雪盾,將整個宮殿圍得密不透風,也將這些守衛阻攔在外。
他無視守衛們在外的勸解,推開殿門抬步走進。
方才在外奚時雪便已感知到一股行將就木的病氣,他知曉東洲王君在兩年前中毒,已昏厥兩年,奚時雪對此毫無興趣,也不想摻和王族的事。
可偏偏,他覺察出了一股熟悉的清靈之氣。
一扇屏風將寢殿分為內外兩廳,隨侍的人皆被他的靈力定住,無法上前一步,只能睜著眼看他走來,繞過屏風,行至榻前。
奚時雪垂眸看著躺在榻上的人。
面黑如漆,形銷骨立,兩年的中毒讓這位東洲王君失去了所有聖者威嚴,看不出半分帝威,皮包著骨。
奚時雪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臉上。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這位王君的眉眼間竟有些眼熟。
可等他仔細辨別,卻又覺得,興許五官濃麗之人都有些相似之處,阿霜的眉宇間沒有這般算計籌謀,她活得瀟灑自由,坦蕩磊落。
奚時雪彎腰,摘下了這位王君脖頸間的玉墜,紋路為並蒂蓮,是男子和女子定情之物。
這枚玉墜裡的清靈之氣,並不屬於東洲王室。
在姜令霜出事那日,煞火燃燒過的土壤中殘留了姜令霜的血跡,他也覺察出了這股清靈氣,這來自妖族。
這玉墜是妖族之物。
一個東洲王君,隨身佩戴的東西竟來自妖族,奚時雪盯著那枚玉墜,裡頭還融了一根頭髮,赤金色的發並不是人修能有的,但聽聞妖族有靚麗的髮色。
其實姜令霜的頭髮,也不是如墨的黑,隱約透著一些栗色,只是極輕,讓他覺得這或許是營養不良導致的髮色乾枯。
奚時雪握著那枚玉墜轉身離開,門外的守衛正試圖鑿破他的雪盾,可這玩意兒也不知怎麼聚成的,連化神境的將領都未能在它身上鑿出一絲裂縫,反而把人累得氣喘吁吁。
將領正準備求援,卻不料下一刻,雪盾像是被風吹散,竟裂為漫天的散雪,拂面吹來,臉頰被凍得生疼。
將領揮了揮手拍開隨風亂飛的雪,呸呸兩聲吐出嘴裡的雪,剛一睜眼,奚時雪已到他身前。
“嘶。”將領嚇得抽了口氣,後退幾步。
奚時雪神色淡淡,問他:“你們的王君可有妖族美妾?”
這話問得著實冒昧,且不說這是王君私事,一個鎮守宮門的武將怎麼會知曉,更別提還是妖族的人,誰人不知,天下四大王洲是嚴令禁止與妖族私通的,王君怎敢立妖族為妾?
“這……不可能吧,王君並非貪色之人,除了兩任王后外,並無妃嬪。”將領尷尬笑了笑,被這人身上的雪意凍得生冷,默默後退了兩步。
奚時雪又問:“你們的二殿下名喚什麼?”
將領一臉為難道:“境主,二殿下和三殿下身體虛弱,自出生便被送離了王宮,後來王后離世,兩位殿下從未回過王宮,屬下也實在不知。”
奚時雪只是看著他,握緊掌心的玉墜,再次問道:“你們的二殿下身上有妖族血脈嗎?”
這話一出,周圍齊刷刷跪了一排,將領臉色大變,忙垂首道:“境主,切不能這般詆譭東洲王室,四大王洲從未與妖族通婚,我們東洲不敢這般做!”
奚時雪垂眸看著他,他並不能懂這些人的恐懼在何處。
“若通婚且誕下子嗣會怎樣?”
在外征戰面臨勁敵都未有膽顫的將領,在此刻竟抖若篩糠,撐在地上的手緊攥,深呼吸幾口,才敢回答奚時雪的問題。
“若讓鎮守東洲的古神得知,京玉弓指向的,便會是我們的王君,以及王君的半妖血脈,整個姜家的東洲或許便要易主了。”
將領抖了半晌,沒聽到眼前的人說話。
他悄悄抬起頭,眼前只剩下一片雪,而方才殺意凜然闖進王宮的人,早已不知何時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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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時雪閃現至王宮外,連日大雪令街上幾乎無人,便是繁饒的王城都不如過去半分人煙鼎盛。
他走了沒幾步,便覺察出身後有人跟上。
奚時雪並未停下,當他不存在。
奚玄鶴跟在身後,說道:“家主,您得跟老夫離開了,您必須得回丹襄雪境,否則這世間便亂了。”
奚時雪沒有回他,無人知曉他要去哪裡,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奚玄鶴嘆了口氣:“您只有幾日時間了。”
幾日也足夠了。
馬上要到阿霜的頭七了,在她頭七那日,他定要拎著那兩位殿下的頭顱去祭奠。
此後千年萬年,他會回到那個世人為他準備的埋骨之地,但不同於過去,他不會再靜靜看著這世間,這一次,他會讓自己陷入永久的沉睡。
不再有意識,只是一個鎮守饕雪的容器。
奚時雪停了下來,抬頭看去,整個世間都是因他落下的饕雪,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離開丹襄雪境。
或許正是因為他的擅自離開,招致來了這場報應吧。
作者有話說:
今晚依舊還有一更,過會兒更新!
下一章就能假死啦,馬上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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