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 沒等到妖族的人,反而等到了幾個熟人。
還有一個不太熟的。
景宸三人拎了滿手的瓜果菜蔬,離淮剛一開門, 他們便興沖沖跑了進來。
“哇塞, 好大的院子,這是師孃自己的院子嗎?”
“竟然還有座山!這宅子得老多錢了!”
“價值萬金的紫楠木竟然拿來建亭子, 這也太豪氣了!”
離淮和寧菡一臉冷漠地跟在後頭, 拳頭捏了又捏, 一側的奚玄鶴嘆息, 低聲道歉:“抱歉,兩位小友,孩子們有些好奇。”
參府奚家並不窮, 相反行醫多年分外有錢, 但景宸三人常在外門,住得都是弟子房, 哪見過這般奢靡的宅院,處處透露著一個字。
貴。
走在最前頭的應煊道:“師父這是抱上大腿了啊,入贅給堂堂東洲公主……啊不, 現在是少君了, 給少君殿下當王夫呢!”
姜令霜剛一出來,便聽到三個孩子極高的嗓門。
這三個傻子怎麼來了?
她沒忍住, 眼角一抽,轉身便要回屋躲躲,三個孩子眼睛分外尖,擱老遠都能瞧見她。
“師孃!”
姜令霜被一籃子的瓜果蔬菜和三個開屏的“弟子”包圍。
“師孃,聽聞您今日力敗東洲大殿下,順利取得京玉弓, 如今累不累啊,需要弟子給您開藥嗎?”
“開什麼藥,師父定已幫師孃療傷了,要我說大戰一場需要補點氣血,師孃要不要來碗紅棗蓮子粥?”
景宸和路松盈一左一右堵著姜令霜,她抬手扶額,一臉頭疼,忽然見面前堵了個黑影,定睛一看竟是應煊。
這小子又要幹什麼?
姜令霜皺眉,剛退後一步,應煊倏然上前。
“師孃,您還缺養子嗎,反正我爹也不在乎我,我可以和我那便宜爹斷絕關係的。”
姜令霜兩眼一黑,看向離淮和寧菡:“把他們三個給我弄走,越遠越好。”
離淮和寧菡上前,拖住三個嗷嗷亂叫的孩子離開。
奚玄鶴擠眼一笑,遞上來個木匣子:“老夫人,聽聞您已奪得京玉弓,繼任少君之位,此為參府奚家賀禮,望您收下。”
姜令霜低頭一看,是根狀似人參的東西,瞧著像根藥材,參府奚家擅醫術,送點藥草也不足為奇,她便坦然收下了。
“多謝。”
姜令霜收下木盒,盯著奚玄鶴欲言又止。
奚玄鶴臉上的假笑快要將肌肉笑得痙攣,見她一直不走,端著笑問道:“老夫人還有何事啊?”
姜令霜微微眯眼,頗為好脾氣地說道:“能別叫我老夫人了嗎?”
奚玄鶴:“……您的輩分畢竟放在那裡。”
“算了隨你。”姜令霜果斷轉身,參府奚家一群只會讀醫術的傻子,能帶出景宸這三個傻孩子,跟奚玄鶴掰扯,也不知道得浪費多少時間。
她推開偏殿的門,將木匣子收起,拎了壺熱茶走向玉瓊音。
見她過來,玉瓊音抬手,示意紅俏退下。
紅俏剛一走,她便忍不住開口:“令霜,你——”
“停,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姜令霜在她身邊坐下,倒了杯茶遞過去,“過些天他會去鎮壓饕雪,一年時間並不會影響什麼,這一年我會想辦法的。”
“若你沒有辦法呢?”玉瓊音全無喝茶的心思,見姜令霜垂下長睫,又開口道,“若真有辦法,當年前輩便不會走入丹襄雪境了,你以為千年前的那些前輩們沒想過別的法子嗎?”
“倘若到最後,你們用了一年時間也未尋到辦法,那麼——”
“那麼他會回去的。”姜令霜道,“日後我便當我的王君,他依舊做他的丹襄境主。”
玉瓊音神色複雜,心知姜令霜並不會拿天下做賭,也心知丹襄境主並非心狠之人,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到那種時候的分離,或許會更錐心刺骨。
“而且我們必須得想辦法。”姜令霜捧著茶盞的手摩挲著杯壁,目光落在晃盪的茶水錶面,“饕雪在蠶食他的神魂,長此以往,若尋不到徹底根除饕雪的法子,怕是等他徹底被饕雪侵蝕,我們也再無轉圜餘地。”
這可不是小事,玉瓊音柳眉緊擰,盯著姜令霜問道:“你如何得知?”
“時雪所說。”
“境主還說什麼了?”
“沒有了。”姜令霜搖搖頭。
玉瓊音又問:“那他可有告知你,為何他會離開丹襄雪境?”
“並未,他說他不記得,我先前撿到他時,他身受重傷,五感混亂,識海也受傷頗重,如今斷斷續續想起來的記憶,也並未告知他為何要出丹襄雪境。”
姜令霜停頓了瞬,紅唇微抿,又補充道:“他的失憶是真的,在青山郡時確實不記得過去的事。”
玉瓊音皺眉,明擺著不信:“丹襄境主修為高深,誰能傷得了他,誰又能將他傷至五感混亂,識海造損的境地?”
“而且,丹襄雪境外只有阻攔饕雪溢位的結界,並無阻攔境主出來的陣法,在那千年裡,他隨時可以外出,只是他並未有出來的念頭,他身上的傷必不會是因私自外出留下的傷痕。”
姜令霜也想過許多種可能,事實上在得知奚時雪的身份後,她便隱隱約約猜出了些緣由。
這世上絕無修士或妖族能將尊者滿境的丹襄境主傷至那副模樣,便連當初古神操縱京玉弓射出的那一箭,也只是令他昏厥了兩日罷了。
姜令霜想來想去,也只能想到一個緣由。
奚時雪是自己主動走出丹襄雪境的,在他出來丹襄雪境後經歷了什麼,以至於讓自己身受重傷。
她只是想不通一點。
丹襄雪境和南洲,橫亙了整片大陸,他從這片大陸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去了南洲王城一個偏遠的郡縣,到底為何要跑這麼遠?
有什麼東西在指引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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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時雪仰起頭,雪從枯葉縫隙落下,他曾經也鍾愛雪景,或許因為天生通曉控雪術,對其有著旁人難比的喜愛,直到進入丹襄雪境後,終年對著這些饕雪,再喜歡的東西也終究厭惡。
“家主,您得出面見見那些人。”奚玄鶴走過來,恭聲喚他。
“不見,滾。”
奚玄鶴:“……”
那丹襄雪境果真磋磨人的心性,當年那溫煦有禮的奚家家主,如今也變得好生沒素質。
奚玄鶴堅持道:“他們帶了承咎劍,還有玄火鞭,兩個聖物加持,您若是不給個說法,這群人定不會罷休。”
奚時雪轉身看他:“丹襄雪境如何?”
“情況不妙,結界鬆動,怕是撐不了多久。”
奚時雪沉默了瞬,從他身側經過,寒風吹來他的回應:“我明日便回丹襄雪境。”
奚玄鶴抬步跟上,和他間隔了幾步距離:“家主,您若想用那法子暫時鎮壓饕雪,怕是於您身體有礙。”
見前面的人不回話,奚玄鶴又緊追了幾步,再次開口:“還請您三思。”
穿過長廊行至前院中,奚時雪忽然停下,在一片風雪中,他淡聲道:“她剛繼任少君,內憂半解,外患未平,我如今不能回丹襄雪境。”
可如今的局面,他沒辦法在不損失的情況下去鎮壓饕雪,奚玄鶴有太多話想說,話滾到嘴邊,又成了嘆息。
他問道:“一年夠嗎?”
一年其實很短,於修士而言眨眼之間,或許就是閉關衝刺一個小境界的時間,三百多日罷了。
但一年對於奚時雪而言,足以讓他為姜令霜肅清這條成王之路,斬盡她的後顧之憂,鋪出一條康莊大道。
奚時雪道:“夠了。”
奚玄鶴實在不想掃興,卻又不得不說:“家主,若您肅清了星巽堂,東洲古神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天幕恢復了太平,彷彿白日的那場雷劫為幻覺,如今它只是一片漆黑,連顆繁星都瞧不見,奚時雪不覺得神界天道會為那個私自插手下界因果的神降下什麼懲處,神位極其稀少,他們任何一個都是難得的。
正是清楚天道不會對他們做什麼,因此才敢肆無忌憚地插手下界的事。
奚時雪只淡淡掃了眼天幕,像是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般,收回目光,抬步便走。
奚玄鶴嘆氣,心說他還真是個炮仗,渾身是膽。
“待丹襄雪境平息後,我會回參府奚家一趟。”
奚玄鶴一聽,倏然抬眸,滿臉喜色:“是,參府奚家已等候您多年,有些東西也得您親自去取。”
“嗯。”奚時雪並未回頭,淡聲應下。
剛跟著奚時雪沒走多少步,奚玄鶴便撞上了一面屏障,這屏障是猝不及防升起的,將他磕得腦門生疼,抬手揉了揉額頭,懵懵看著奚時雪。
奚時雪冷眼看著他:“該說的說完了,你此番前來不就是想我回奚家嗎,此為我和夫人的寢殿,滾吧。”
奚玄鶴:“……”
奚玄鶴拱手:“是,家主。”
他轉身離開,走出甚遠,瞧見那三個蹲在前院門口的傻孩子,以及幾個翹首以盼的奚家長老,因著險些被奚時雪將命都收了,這些死裡逃生的長老是萬不敢再上前討嫌的。
見他出來,長老們一擁而上。
“怎麼樣,老祖願意跟咱們回去嗎,外頭那些人可不會善罷甘休。”
“是啊,應淮聞可還帶人堵在東洲王城大門口呢。”
“饕雪未停一日,老祖便不得安穩一日,總得給個說法。”
奚玄鶴聽得頭大,揮了揮手:“老祖自有辦法,我們先走。”
長老們驚詫:“我們就走了?”
景宸也道:“這麼急的嗎?”
奚玄鶴皺眉:“你們不走還準備做什麼?”
應煊撓撓頭,不好意思笑笑,說道:“師孃說要設宴呢,來都來了,吃頓飯……再走嘛。”
看到奚玄鶴逐漸眯眼,應煊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跟蚊子嗡鳴一般蹦了出來,低頭盯著雪地,但渾身都寫滿了“想留下蹭飯”的意思。
奚玄鶴看過去,幾個奚家長老輕輕咳了咳,或看天或看地,眼神亂瞟一副心虛之態。
他笑了聲,看著幾個長老和三個弟子點點頭。
三個孩子是存心想吃飯,這幾個老東西可沒那般饞嘴,不過是想看看東洲公主到底什麼模樣,畢竟老祖為了人家,連自家人都能下死手。
聽聞公主還是半妖血脈,今日力抗古神一箭,怕是真身不得了,並非尋常妖族,這些老傢伙自然好奇,想要瞧瞧這位老夫人究竟何方神聖。
見他們一個挨一個地堵在門前,奚玄鶴兩眼一抹黑,覺得參府奚家的未來也就到這裡了。
“滾滾滾,都回去!”
看到幾個老傢伙拎著幾個小傢伙回去,坐在房頂上的離淮和寧菡滿臉嫌棄。
離淮單腿屈起道:“參府奚家都是些這號人物,那奚家老祖能是個聰明的嗎,咱們殿下的王夫定得是人中龍鳳呢。”
寧菡一臉冷漠:“殺掉。”
離淮聞言險些沒被她氣厥過去,屈起指節抬手敲在她的腦門。
“殺殺殺,那是丹襄境主,夠殺你八百個來回了!”
寧菡捂住頭,心裡憋著氣,一轉身化為一條小蛇竄走。
離淮揚聲道:“你別再把自己打成死結,我還沒見過哪條把自己纏死的蛇。”
聽到外頭的喧鬧,姜令霜搖了搖頭。
她這宅子倒是鮮少這般熱鬧了。
身上披了件大氅,姜令霜回頭,見到頭生兩角的鹿姨。
“小殿下,天冷,你今日還打了架,多注意身體。”
姜令霜裹上大氅,溫聲道:“會注意的,思韞呢?”
鹿姨道:“思韞小殿下還未醒,剛灌了她一些靈藥,您化龍一事妖境定知曉了,或許已派人前來。”
“若此番他們來了,將思韞帶走吧。”姜令霜靠在柱子上,見鹿姨驚詫,她抬手拍拍鹿姨的肩膀,語氣輕鬆道,“思韞如今的狀況也不適合在我身邊,妖境或許有辦法,何況我當上少君後定會比從前更忙,也無暇照顧思韞。”
鹿姨嘆道:“是,那便將思韞殿下送走吧。”
“你們也走。”姜令霜道。
“小殿下!”鹿姨猛地抬頭,音量拔高,“絕對不可,屬下怎能離您而去!”
“這是我的命令。”姜令霜歪頭靠在柱上,像在和她閒聊般輕鬆,甚至還有功夫笑,“我並未回過妖境,不知道那裡是何狀況,實在放心不下思韞,你們在她身邊我才能安心。”
“可是您——”
“我身邊有人的。”姜令霜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夫君可是丹襄境主,尊者境大能,您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鹿姨看著她,琉璃色的瞳仁漸漸盈滿了水,姜令霜越過她看向長廊拐角,她知道那裡躲了幾個人,這些拉扯她長大,盡心撫育她和妹妹的妖族守衛,早已越過上下級的關係,成為了她的親人。
“這些年我很感激你們,但這次是命令,妖境派人前來的話,你們跟隨思韞殿下一起回妖族,替我盡心照顧她吧。”
-
今夜這頓為奪京玉弓而擺的宴席,沒一個人吃得盡興。
薛琢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到飯點都未回來。
待用完膳,姜令霜將玉瓊音送到門口,看好友仍一臉愁容,她又覺得好笑,有意緩和氣氛:“你這般惆悵,若讓雲翎知道了,怕又以為我捉弄你了。”
玉瓊音果然不再有愁容,而是黑了臉,扭頭就往外走。
姜令霜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玉公主脾氣還真是見長。”
她轉身走至長廊盡頭,奚時雪已等候在那裡。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拉著他往前走:“算一算時日,妖族三日內便能到,我定是說什麼都不走,但思韞得回去,你醫術精湛,有醫仙之稱,我想讓你幫忙瞧瞧思韞。”
“我自當盡力。”奚時雪道。
姜思韞的臥房外佈下了一層嚴密的結界,是防止她出現攻擊狀態時逃竄出去,鹿姨和奎叔他們還守在外頭,見他們兩人過來,自覺讓出路。
姜令霜便拉著他進了屋,穿過屏風走至後廳。
“這便是思韞,我妹妹。”
奚時雪看過去,榻上躺著的女子與姜令霜的面容有五分相似,都像那個東洲王君,長得濃麗了些。
他還未把脈便覺察出一股渾濁之氣。
姜令霜道:“思韞和我雖是母親一胎所生,但比我晚破殼十年。”
奚時雪看向她,姜令霜撓撓鼻頭,主動解釋道:“雖然是人族和龍族的混血,但我母親是龍族,且血脈強大,我們確實非胎生……年歲是按照破殼時間來定的,要算起來,思韞比我小十歲呢。”
奚時雪頷首:“我知曉,我可為她把脈?”
“自然可以。”姜令霜忙上前將簾子拉開。
奚時雪在榻邊坐下,靈力湧入姜思韞的經脈中,他閉目牽引靈力遊走,去找到她身上這股濁氣的由來。
姜令霜心頭一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待在他身邊,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姜思韞。
奚時雪此番探查足有一炷香,以他的醫術能探一炷香,定是十分棘手的情況。
屋裡的安神香燃盡,奚時雪睜開了眼。
姜令霜忙問道:“怎麼樣?”
奚時雪看向她,眉心微擰,在她緊張的目光中,他抿了抿唇,問道:“阿霜,你妹妹體內有煞氣。”
姜令霜臉色一沉,垂下的手攥緊:“你說生死境?”
“生死境的勢力或許不是這些年才外洩的,早在你們姐妹兩個破殼之初,他們便已涉足外界。”
奚時雪頓了頓,沉聲道:“生死境並不會冒險外出只為了摻和王室奪儲之事,盯上你們,怕另有所圖。”
姜令霜紅唇緊抿,沉默了半晌,說道:“因為我們的龍族血脈。”
作者有話說:
來啦,今天更九千,晚上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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