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洲王城, 王宮西向便是大殿下的住處。
不同於姜令霜和姜思韞自幼被送出王宮,大殿下生來便因為母族強大,且血脈正統被星巽堂奉為下一任王君, 因此要為他剷除異己。
姜庭淵住在王宮, 有一座畫棟飛甍的寢殿,光宮侍都有三百有餘, 但他自百年前便在外建了另一座宅邸, 此後鮮少住在王宮。
不過這次, 是姜衡命他住在此處。
徐南禺進來的時候, 姜庭淵正坐在院裡飲茶,身後橫了具屍身,一刀斃命, 能看得出來為他所殺。
周遭烏泱泱跪了一排宮侍, 瑟瑟發抖,像是嚇得不輕。
徐南禺道:“殿下, 二殿下他們應當已出城,有妖王相護,我們無人能傷他們。”
姜庭淵嗤笑一聲:“他便以為我這般愚蠢, 會當著兩個尊者境大能的面追上去偷襲?”
但姜衡還是忽然將他禁足, 給的由頭是他妄圖殘殺手足,需得閉門反思。
見那群宮侍嚇得發抖, 徐南禺便尋了個理由遣走他們。
“下去吧,將屍身拖下去,為殿下準備膳食。”
“是。”跪著的宮侍們趕忙起身,將殘局收拾乾淨,拖著屍身離開。
不過是因為宮侍阻攔了姜庭淵出宮,他便拔刀將侍奉自己這般久的侍從殺掉, 徐南禺看著姜庭淵飲酒的模樣,心知這位殿下的心狠,其實他徐南禺若是沒有利用價值,在他眼裡與這些宮侍並無二致。
過了沒一會兒,上官崇便來了。
“淵兒,王君下令,祖父不能在東洲地界多留,不日便要啟程回商府了。”
姜庭淵冷嗤一聲:“他當真鐵了心要將我的羽翼盡數革除,為他那半妖女兒鋪路,生怕我前去攔了姜令霜的成王路。”
上官崇臉色不太好,事已至此,姜衡畢竟坐著王君的位置,上官家也不能跟東洲對著幹,也無理由這般做。
可姜庭淵自幼都被當做少君培養長大,便是姜衡過去也未反對過星巽堂那些人對他的教導,他當真以為自己能順利繼任少君,誰知道姜衡心中心儀的少君人選,竟是那個他甚少見面,不聞不問的女兒?
姜庭淵越是想著當日的事,心中便越是淤堵,手上不自覺用力,茶盞頃刻間碎了一地,瓷片扎入掌心。
“淵兒!”上官崇心中一驚,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看向徐南禺,“你還站著幹什麼!”
徐南禺皺眉,走上前用靈力替他吸出掌心的瓷片,取出傷藥包紮。
姜庭淵冷眼看著他:“你可有和生死境的人聯絡?確定可行?”
徐南禺仍低垂眉眼,單手拿起紗布纏繞,“殿下,他們已回信,可以一試。”
“徐南禺,生死境的手最好別伸得太深,我只讓你們剷除姜令霜。”姜庭淵眼眸微眯,話中威脅意味明顯。
徐南禺頷首道:“是。”
傷口包紮好,姜庭淵便起身向上官崇行禮告別,他心中憋著氣,他們都看得出來,無非是覺得姜衡偏心罷了。
一個自幼被寵大的孩子,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到頭來卻發現,父親另外偏寵的另有其人,當眾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姜庭淵剛一離開,上官崇厲然瞪向徐南禺。
“他不忍心對父親出手,愚孝無知,你還拎不清嗎,那姜衡對他根本就無父子之情,如今他壽數無幾,若他一死姜令霜即位,第一個開斬的便是淵兒!”
上官崇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徐南禺的領口:“一百來年的追殺,姜令霜死了那麼多手下,對淵兒定是恨之入骨,如今為了淵兒的生死,所有人都可以捨棄!”
徐南禺道:“我知曉。”
上官崇甩開他:“姜衡為何會對淵兒這般……他過去分明疼淵兒,難不成是知曉了……不,不應該的,淵兒的身世,知道的人全都死了乾淨,還是說——”
他看向徐南禺,眼眸微眯:“是你洩的秘?”
徐南禺垂首道:“屬下並未,連殿下都未告知。”
“諒你也不敢。”妹妹的性命握在他們的手裡,後面還有生死境的人逼迫著,徐南禺一人又怎敢叛變,上官崇冷哼一聲,拂袖離開。
徐南禺彎腰將地上碎掉的瓷片收拾乾淨,起身朝外走,王君只禁足了姜庭淵,因此徐南禺還可以自由出入王宮,只是不得離開這座城罷了。
他剛行至自己在城裡的宅子門口,便瞧見了蹲在正門的人。
粉衣少女瞧見他,兩眼一亮,站起來朝他揮手:“阿兄阿兄!”
徐南禺臉上的冰霜瞬息融化,忙牽出笑朝她走去,接過妹妹手上的包裹:“怎麼不進去,回來也不說一聲,我去接你。”
“你那麼忙,我哪好意思麻煩你。”妹妹挽住他的胳膊,心疼地看著他的另一條空蕩蕩的袖管,“這胳膊真的長不出來了嗎,我們要不回生死境,長老定有辦法——”
“凝兒,不要再提那裡了。”徐南禺打斷她,說道,“我沒事,你就回來待兩天,別擔心我。”
妹妹知曉他不願再提,便蹦蹦跳跳和他一起進家:“我小測比試拿了第一呢,一會兒練給阿兄看看。”
徐南禺道:“好。”
他想,就算是為了妹妹,這條黑路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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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靈舟行了一日,路程才剛走了三分之一。
姜令霜睡醒之時已至第二日傍晚,她從船艙內出來,先去看了姜思韞。
待從姜思韞的房間走出,剛想找奚時雪,便瞧見負手站在甲板上的翎蓁。
幾個妖族護法盤腿坐在芥子舟的頂部,這艘華麗的芥子舟有上下五層,足有三十個房間,但不確定這一路上是否會有變故,因此妖族的三位護法一直守在頂部。
姜令霜站在甲板上衝他們拱了拱手,轉身朝翎蓁走去。
“您在這裡做什麼?”
翎蓁望著下方的一座座城池,從上面看去,像是棋盤上錯落縱橫的棋子。
“你說若當年寰宇之戰前,若老祖並未好心去幫助四大王洲,如今還有這王洲嗎?”
姜令霜並未生在那時候,自然也不知這假設的可能結果,她只是抬頭看天,雲層後的古神應當被神界天道擎制,這幾日都未有動靜。
但姜令霜知曉,他一定想殺她,這般妄自尊大的人,決不允許有人敢打他的臉,讓自己引以為傲的一洲王血出現駁雜。
“我只是覺得不公平,憑什麼他們靠殺人搶來的武器去平定災禍,就可以抹去他們的殺孽,積累無上功德,只以成敗論英雄,本末倒置,又談何公正?”
翎蓁側首看她,眸光柔和許多,抬起手想要觸碰她的髮髻,手掌在虛空停滯了會兒,終究還是落在了她的肩頭。
“你和璇兒真的很像。”
可是再像,她也不是璇兒。
姜令霜垂眸,對母親完全陌生,令她很難生出什麼依賴,連帶著這個外祖母都只有尊敬。
她看著下方飛快掠過的城池,也能隱約瞧見街道上一個個黑點,那是千千萬百姓。
“我想問您,當年到底為何同意母親遠嫁東洲,明明妖族和王洲是世仇。”
這個問題已經很久未有人問過翎蓁了,她搭在姜令霜肩頭的掌心微蜷,姜令霜並未追問,只是耐心等她回答。
“因為你母親說,她要去試試。”
翎蓁的聲音太輕,輕到風聲險些將其吹散。
又是試試,連姜衡都這麼說。
姜令霜道:“到底要試什麼,為何你們什麼都不告訴我?”
見翎蓁的神情複雜,姜令霜搖了搖頭:“我身邊死了太多人了,您沒有見到他們死在我面前,將我養大的人昨日還在教我讀書修煉,為我做膳煮茶,明日便變成了一具冰冷屍身,明明這些人可以在妖境好好活著的。”
翎蓁問道:“霜兒,你得理解你爹孃,將心比心,若此番你無法找到丹襄境主的生機,扶桑神樹也沒有辦法,你該如何做?”
姜令霜看著她說:“我不會拿天下人的性命去嘗試,若扶桑神樹也無法尋到根除饕雪的另一種法子,奚時雪會回丹襄雪境,或者我來替他找那個可以殺掉他的人,我會送他去死,也會繼續當好這個王君。”
“但是,我不知為何你們什麼都不告訴我,讓我親眼見到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卻還讓我理解父親和母親。”
翎蓁知曉她心中不滿和難過,忽然長長嘆氣。
“等見到扶桑神樹,它會告訴你許多事情的。”
扶桑神樹,姜令霜知曉,所有的希望都在它身上了。
混沌期便存在於這片大陸的神樹,比古龍還要悠久,它知曉一切事情,甚至也可以突破此間束縛,窺見些天機。
姜令霜對翎蓁拱了拱手,朝船艙走去,找了半晌才瞧見奚時雪。
他坐在後面的甲板上,見她過來,衝她笑道:“阿霜,你睡醒了?”
姜令霜走過去,在他身側席地坐下。
“怎麼在這裡?”
奚時雪道:“天氣不錯,出來看看。”
姜令霜從乾坤袋取出壺酒,衝他揚了揚:“要不要喝點?”
奚時雪並不愛酒,但從不拒絕姜令霜。
“好。”
姜令霜給他倒了杯,遞過去的時候還不放心地叮囑:“過去沒見過你喝酒,可小心些,這酒辣嗓子。”
奚時雪活了這一千來年,飲酒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掰過來,抿了一口後頓覺辛辣,但過去嘗草藥時,比這辛辣苦澀的多了去了,以至於他甚至都沒皺眉,坦然飲下了這杯酒。
姜令霜嘀咕道:“看來我還低估你了。”
合著奚時雪能喝酒。
這次她換了個大杯子,道滿了酒遞過去:“喝吧,我親自釀的。”
奚時雪盯著她遞來的酒沉默了瞬,姜令霜衝他揚了揚,他最終還是沒討饒,道了聲謝便接過了酒,好像真的能喝一般。
姜令霜盤起腿,乾脆就著酒壺喝了口酒,仰頭望著天際的暮光,迎面吹來的風揚起他們的長髮,髮絲交織錯亂。
她忽然道:“時雪,我們還沒成婚呢,我們連婚書都沒。”
奚時雪溫聲說:“抱歉,阿霜,是我疏忽。”
姜令霜悶笑兩聲:“那從靈澤妖境回去,我們辦個婚宴吧,一切從簡,不知道丹襄境主給不給得起聘禮?”
奚時雪道:“參府奚家為我一手所創,當年也是家業顯赫,如今更甚過去,不知夠不夠迎娶東洲公主?”
“嘖,準確來說應該是你嫁過來。”姜令霜屈起條腿,單手托腮看著他,“你得入贅東洲,日後有孩子也得冠姜姓,不知道我們東洲作為聘禮,夠不夠娶丹襄境主?”
那可真是太好了,奚時雪很少笑得這般暢快,但此刻他的眼尾彎起,那雙漂亮的眼裡,笑意根本藏不住,整個人好似褪去了所有歲月留下的風霜與沉穩,竟有些十七八歲剛入世時,意氣風發的少年氣。
“我願意的。”
入贅這種事,家世顯赫的大能或傑出的世家弟子大多不願,覺得損了自己的臉面,堂堂丹襄境主,天道之下第一人,卻將其視為這世間再好不過的事。
妻孩雙全,琴瑟和鳴,這是再好不過的事。
酒勁令他有些看不清姜令霜的臉,奚時雪晃了晃腦袋,靠在姜令霜的肩頭,溫聲道:“阿霜,這酒太烈了。”
姜令霜:“?”
姜令霜一臉震驚:“你別鬧啊,你才喝了兩杯。”
兩杯也足夠丹襄境主醉個徹底了。
奚時雪笑笑,聲音放得極輕:“我只喝過三次酒,這是第三次。”
“那前面兩次呢?”
“嗯……太久了,記不清了。”奚時雪在她的肩頭閉上眼,輕輕蹭蹭她的肩膀,“但阿霜的酒是最好喝的。”
姜令霜坐在那裡沒動,由他靠在肩頭,幾乎聽不到身側之人的呼吸,奚時雪的心跳很慢,呼吸也很輕,將他逐步同化為一捧雪,便是鎮壓饕雪帶來的反噬。
肉身凡骨,又怎能長久鎮壓此種邪物?
他應當睡著了,姜令霜看著天際的夕陽,說道:“時雪,如果扶桑神樹也沒有辦法,你就去尋你的解脫吧,不用擔心我,與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很歡喜。”
風聲呼嘯,暮色簇錦。
過了許久,姜令霜自己喝完了那壺酒,才聽到一聲輕淡的回應。
“好,阿霜。”
五層閣樓之頂,高聳的屋脊上,幾人或站或坐。
翎蓁望著盡頭甲板上相互倚靠的兩人,身側的幾個護法一言不發。
等到天邊暮色快要消失,祝螢才啞著聲音開口:“尊上,馬上要到靈澤妖境了,屬下覺得,應該告知小殿下一切。”
阿爍也道:“屬下也這般認為,小殿下被矇在鼓裡,最後受到的傷害只會更大。”
迎著冷風,翎蓁望著那兩道身影,紅唇抿了抿,眸底浮現一絲掙扎。
可最後還是理智壓過了衝動。
她嘆氣道:“這些事只能扶桑神樹告訴她,你我沒有權利去插手他們二人的因果。”
若擅自擾亂天機,只會落得那位妖族公主和東洲王君這般的下場。
作者有話說:
小姜:迎娶丹襄境主
小奚:嫁入豪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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