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瞞姜令霜, 並非奚時雪的初願,他心知自己的存在對姜令霜來說著實殘忍,如此傷害喜歡的人, 也實在不是一個男人該乾的事。
有些話從奚時雪的嘴裡說出來, 要比姜令霜從旁人那裡聽到的,更加殘忍。
她聞到一股糊味, 當奚時雪掀開壺蓋時, 姜令霜才覺察出來, 藥快要熬幹了。
奚時雪骨節如玉的手拿起湯匙, 一個醫修熬藥的技法熟練,過去姜令霜很喜歡看他煎藥,賞心悅目, 好像心神都能因此安靜下來。
但如今她看著奚時雪的手上裸露的傷痕, 那些傷痕橫亙在他的手背上,白玉染了瑕。
姜令霜自己也不是多怕疼的人, 受傷都已是家常便飯,喜歡一個人後,竟然會心疼他受傷。
“那你現在想怎麼辦, 害怕嗎?”姜令霜只能問。
奚時雪道:“我已活了千年有餘, 修士要入聖者境的前提便是看淡生死,當年我早已通悟, 阿霜,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便只有你了。”
姜令霜道:“我過得挺好的。”
“你若是能一直過得好,我自然也便放心了。”藥早已熬幹,藥性變質,此刻已不能飲用, 奚時雪只能將熬乾的藥倒了出來。
姜令霜冷聲道:“你果然是丹襄境主。”
還差一點藥漬沒有撥出,奚時雪一手拿著湯匙,卻無法再動一步。
“當年能為了世人義無反顧進入丹襄雪境,如今也能為了他們送自己去死,卻要讓我當這個劊子手去成全你的解脫,奚時雪,或許我應該信了那散修的話,提防著點男人。”
姜令霜起身,看了眼奚時雪手裡的藥壺:“你自己再熬點吧,你不是醫修嗎,應該知道自己該喝什麼藥,靈澤妖境什麼草藥都能找到。”
她離開了,木屋裡只剩下奚時雪,他看著乾涸的爐底,停頓了好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將最後的草藥刮乾淨。
夜太深了,姜令霜離開木屋來到外面,有些周身發亮的螢火蟲來到她身邊,這些小妖尚未開修成人身,甚至還未開靈性。
她隨便找了棵樹跳上去,坐在樹杈上,望著遠處高聳的扶桑神樹。
姜令霜心裡的悶氣早就散了,如今更多的是茫然。
坐了沒一會兒,她聽到下面有腳步聲傳來,姜令霜看也未看,直接道:“滾吧,現在不想看見你。”
世上敢對丹襄境主說“滾”的,也就一個她了。
奚時雪沒滾,這會兒真滾了,她只會更生氣。
他端著盤洗乾淨的果子,仰頭看著她:“阿霜,他們說你這幾日都未吃東西,餓不餓?”
姜令霜瞪他一眼:“不餓!”
奚時雪道:“那我都洗了,你要不嚐嚐?”
“你自己吃去吧。”
“果子熱氣大,我如今有傷,吃不得。”
姜令霜白他一眼:“那你就給別人吃。”
“不太想,只想給你吃。”奚時雪眨眼躍上樹杈,坐在她身側。
姜令霜一瞪眼,抬腳就踹他:“誰讓你上來的,滾蛋!”
她在丹襄境主潔淨的衣襬上踹出了腳印,奚時雪都不生氣,就跟沒看到一樣,笑著將果子遞過去:“吃點嘛,洗都洗了,這果子也怪難尋的。”
看出來他在哄她,姜令霜隨手撈了個果子,洩憤般咬了幾口,入嘴盡是甘甜。
奚時雪坐在她身側,仰頭看去,月色透過斑駁的葉縫落下,灑在他們的身上,在丹襄雪境那些年,他並未見過月色,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茫茫的白。
“阿霜,不管怎麼樣,這樣的日子都比在丹襄雪境好太多,和你認識的這將近兩年,是我除去嬰孩時期,這一生裡最安寧的日子了。”
姜令霜沒吭聲,忽然覺得這果子也沒那麼甜了。
奚時雪道:“我是為你而存在的,阿霜,是你的存在給了我生命,大概這就是因果吧,我們有太深的羈絆。”
姜令霜嗤了聲:“丹襄境主還信這些?”
“過去不信,如今信了。”奚時雪偏頭看向身側的姜令霜,“阿霜,這樣的日子你也很累,我們都累了太久了,對我來說,死亡是很幸福的事了,困在這樣的軀殼裡,我很痛苦。”
姜令霜嚼完那個果子,與奚時雪對視,他眼底的情意分外明顯,她其實從未懷疑過奚時雪對她的感情,好像每次與他對視,他都在用目光告訴她——
我很喜歡你。
他們的日子並不長了,姜令霜並不想再跟他置氣,她傾身過去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嚐到血氣才鬆開,血色為他蒼白的唇上添了一抹色彩,瞧著不再那麼虛了,這讓姜令霜心情好了些。
“你放心好了,等你死了,我立馬移情別戀。”
奚時雪倒是彎眸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這麼年輕,不該為他守一輩子。
他笑得這麼沒心沒肺,姜令霜又氣了,湊過去咬了他一口。
“混賬。”
-
靈澤妖境的魔物是清剿了,但同樣靠海的北洲卻遭了殃,王君派出了大批的守衛去清剿魔物,那些魔獸體型太過龐大,修士何曾見過這麼大的獸類?
在打了兩日後,似乎它們逃出的缺口被堵上了,魔獸不再殺不盡,數量顯著減少。
薛琢斬殺一隻魔物,看著它的屍身落進海里,狂風揚起他高束的馬尾,他懸立在高空,遲忱瞬移過來。
“殿下,靈澤妖境那邊應當出手了,局勢暫時控制住了,只待弟子去清點陣亡人數。”
但應該死傷不少。
尚未歸航的漁船、出戰的北洲修士、來援助的其他世家弟子。
薛琢隨意擦了擦臉上的血,轉身落向岸邊,他單手提槍,朝王宮走去。
“妖境那邊可有回信?”
“沒有。”
他們只傳信要他來接一艘船,卻並未告知他要接誰,如今船也沒到……
薛琢心下並不輕鬆,前兩日海里都是魔物,若那芥子靈舟沒到,大概也出事了。
只是姜令霜那邊一直未回信,薛琢總有些擔心,會不會要接的人……是她呢?
魔物暫時鎮壓,薛琢連衣裳都來不及換,匆匆回到王宮,見到王君便單膝跪地:“母親,我想出海。”
薛照琴站在高處,垂眸看著他:“出去做什麼?”
薛琢道:“孩兒前些時日收到了傳信,要我去岸邊接人,現在已過去兩日,我還未見到人,我實在放心不下,如今魔物已清,王洲無憂,我想——”
“誰告訴你王洲無憂的?”薛照琴聲音冷淡。
薛琢有些不解:“可是魔物——”
話還未說完,他自己反應了過來。
薛照琴將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了回來,看向遠處天際:“生死境內難道只有那些魔物嗎?”
比起只會遵循本能兇猛殺戮的魔物,那些被關進去的不法之徒才是更需要防範的,生死境結界有異,魔物跑了出來。
裡頭關押的人,難道會坐著不動?
薛琢瞳眸微顫,音量高了幾分:“怎會!”
薛照琴眸色冷沉,聲音帶了肅殺之意:“他們應該不會老實,要想進入四大洲,必須穿過北洲,王洲憂患未平,怕是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薛琢,你身為北洲少君,在王洲生死之際,任何私情都得放置一邊,即日起你需帶領王軍晝夜不停,將北洲佈防得水洩不通,無論你有什麼事,都不能走開。”
薛琢仰頭看著站在高臺的母親,餘暉灑在她耀眼的金服上,當了王君多年,薛照琴的身上總有種肅殺之意,連對幾個子女都未有溫和之態。
他縱使再不正經,也知曉如今他對王洲的重要性。
薛琢咬牙道:“是。”
魔物暫時剷除,生死境破損的結界已被補上,靈澤妖境的海底裂隙也已關閉,看似風平浪靜,一切如舊。
北洲王城的街道上,百姓們終於從提心吊膽中回神,可以正常上工擺攤。
“你們都沒見到,那魔物有一座山那麼大,一口能吞下這整棟樓!”
“生死境結界有異,也不知那些家族要怎麼處理,還有饕雪,該不會……”
“別亂說,饕雪由丹襄境主鎮壓著,生死境外那麼多層結界,他們就算想出來,出得來嗎?”
街頭茶肆裡,一些人在閒談,一些人在安靜飲茶。
一個紮了幾簇麻花小辮的少年抬頭,好奇地左右亂看,在生死境天天都是些魔物,他何時見過這麼華麗熱鬧的街市。
“烏溯,注意些。”一個體型魁梧的男子拍了拍他。
“唉,知道了知道了。”名叫烏溯的少年擺擺手,一口飲下手裡的茶,感慨道,“要是我們能活在這裡多好,這茶真甜。”
“嗤,當然可以,把這些人都殺光,你就可以住進來了。”
“殺了多可惜,不如丟去活餵我們的坐騎,它們在裡頭也餓久了。”
“哈哈哈這法子好,到時候就這麼幹。”
烏溯撇撇嘴,單手托腮看向茶肆外,穿梭的人流皆衣著乾淨,面色紅潤,才十幾歲的少年生來就在生死境,家裡的阿公阿婆都告訴他,因為四洲二府和靈澤妖境的迫害,才令他們這些後輩只能如過街老鼠般生活在陰暗之地,終年與魔物作伴。
烏溯倒沒那麼多的仇恨,或許是從小生在生死境內,他也沒見過外面長啥模樣,因此也不在乎,在哪裡都能活,在生死境還能馴馴他養的蠱蟲。
幾隻小蟲子覺察到屬於生人新鮮的血肉,從他的衣袖內爬了出來,烏溯覺察到,一把按住它們,將幾個小祖宗又請了回去。
“你們別出來,萬一這些人有厲害的,傷害你們怎麼辦?”
幾個長輩聽到,笑著看向他。
“臭小子,幾個蟲子寶貴成這樣,這能幫你乾點啥,不如跟著叔叔耍耍刀,誰惹你生氣,你就砍了他的腦袋。”
“耍刀多不適合烏小子,瘦成竹竿了,拿得動刀嗎,不如跟著叔叔學暗器,你看誰不爽就躲在暗處,偷偷弄死他。”
“這等偷襲伎倆,無趣丟人,也好拿出來?”
……
他們又吵起來了。
天天吵架。
烏溯偷偷捂住耳朵,將幾隻蟲子塞回袖中。
養一隻蠱蟲要花不少心神,烏溯十七歲了,也就養活了六隻蠱蟲,但比較厲害的是,他養活了兩隻噬心蠱。
他託著腮,看向遠處的天際,已經入夜了。
外面的天都這麼好看。
只是不知道,他被借走的那兩隻噬心蠱,現在在哪裡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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