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霜並沒有打算在靈澤妖境待太久, 事實上,翎蓁也要催她動身了。
在妖境剛平息沒多久,翎蓁就來了。
這兩日姜令霜很少出門, 奚時雪也在屋裡養傷, 兩人平時其實並不多話,翎蓁到的時候, 奚時雪剛煎好藥。
是他自己的傷藥。
翎蓁問道:“境主身子如何?”
奚時雪頷首回道:“尚可, 勞妖王憂心。”
他也確實不錯, 自愈力強大, 那些傷很快便能復原,這幾日時間已經接近好全,瞧著也已正常。
姜令霜正在木屋後面的溪邊, 翎蓁走過去, 踢了踢她的後腰,她挪了挪, 給翎蓁騰出個位置,堂堂妖王就這麼席地坐下。
“你得走了。”
“才回來多久就趕我走?”
“本來就只是回來詢問扶桑神樹有何辦法,如今既然已問完, 神樹也已沉睡, 你們也該走了,要不是因為前些時日的事情, 也不會耽誤這麼久。”
姜令霜看著面前的溪水,那幾條有毒的小雨還在游來游去,無憂無慮。
“我回不去,東洲王城現在全面戒嚴,我若是回去便是羊入虎口。”
“我並未讓你回東洲。”翎蓁將一件東西塞進她的手裡,“這是可以暫時隱匿氣息的扶桑果, 你現在去北洲,北洲聖物出現了。”
姜令霜陡然看她:“無晦鏡不是失蹤了嗎?”
“是,但它現在出現在了北洲,那個拿走它的人應當去了。”想起那日在海底裂隙見到的人,翎蓁眉頭微蹙,“如今看來,當年能有本事偷走無晦鏡的,應該是那日見到的人,藉著幾大古神的幫助,他倒是有這個能力。”
姜令霜是沒見過玄枝的,但聽奚時雪說了。
並非生靈,跳出五行之外,因此無法殺死,但同樣也修行不了,全部的修為都來自上界的神供給給他,其實要對付玄枝也很簡單,隔絕他與古神的聯絡,切斷他們之間連通的樞紐便可。
但無人知曉這樞紐是什麼,又怎麼找到,古神是怎麼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一直插手下界的事,未被兩界天道注意,甚至還能將自己的神力傳給下界的人。
翎蓁只道:“所以你得先去拿走無晦鏡,將幾大聖物都拿到手。”
姜令霜應了聲:“我知道了。”
她近日心情不好,翎蓁是看得出來的,姜思韞和奎叔他們出事,她身邊那兩個隨行的小妖也一併出了事,雖然未親眼見到他們的死狀,但連丹襄境主都搜不到一絲氣息,被捲入海底裂隙後的他們,大概也已身死魂消。
又得知自己是必須要殺掉奚時雪的人,接二連三的打擊對姜令霜來說,確實不是件好受的事。
翎蓁站起身,低頭看著坐在溪邊的姜令霜,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心下無聲嘆氣,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霜兒,將這些責任壓在你身上,是靈澤妖境對不起你,日後俗事皆了,你想做什麼便去盡興做吧。”
姜令霜並未說話,直到翎蓁離開。
她坐了好一會兒,捏碎了些饅頭渣餵給溪裡的那幾簇小魚,明明溪水是流動的,可它們這些時日似乎覺察出了姜令霜的心情不好,日日在此徘徊。
姜令霜和奚時雪動身得很快,翎蓁上午說的事,他們下午便準備啟程離開了。
登上芥子靈舟,來時熱鬧的船上如今只有他們兩人,姜令霜回頭看向靈澤妖境,群島坐落在這片蔚藍海域中,離得遠了的時候,像是一個個凸起的小丘壑。
翎蓁他們站在最前頭,仰頭目送芥子靈舟離開。
直到姜令霜看不到他們,目之所及只有望不到頭的海域,她站在甲板上,身後有人上前,為她披了件披風。
姜令霜道:“你說會不會,思韞他們還活著?”
奚時雪說:“萬事皆有可能,我們並未見到他們的屍身。”
可姜令霜也知道,奚時雪也不抱著他們還活著的希望,那一艘靈舟上,修為最強的便是奎叔和鹿姨,兩個剛入化神境的修士,在海底裂隙那麼強大的威壓中是絕對撐不住的。
魔物登島之時,靈澤妖境便開了結界,在結界內無法與外界聯絡,剛出了妖境的地界,姜令霜就收到了玉牌中一條接著一條的傳音。
來自玉瓊音和薛琢。
姜令霜毫不猶豫先回了玉瓊音,這邊剛撥出去,那邊就接通了。
“我沒事,別擔心,靈澤妖境的事也都解決了。”
玉瓊音卻匆匆忙忙道:“阿霜,我現在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姜王君他出事了,東洲天詔昨夜落下,指令姜庭淵為新的王君,而你父親因噬心蠱發作,估計撐不過明日。”
迎面吹來的風都刺寒無比,不知道是不是風大,姜令霜的耳邊有些嗡嗡的,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反問道:“……你說什麼?”
玉瓊音只能再次敘述了一遍。
姜令霜安靜了,終於確定了玉瓊音的話。
“……姜庭淵應當不會對他出手,我和時雪離開前,也為他留下了短暫遏制蠱蟲的藥,按理說不該這般快的。”
玉瓊音道:“但我的人從東洲傳回來的訊息就是如此,親眼見到了徐南禺出宮,帶人前去尋找解蠱的東西。”
姜令霜抱著一絲期待:“莫非是姜庭淵設下的障眼法?”
“姜王君的命燈快滅了,東洲王君的命燈每個人都能看到,王君的強盛與否事關整個東洲,瞞不住。”
姜令霜實在難以相信,她確信姜庭淵是不會對姜衡出手的,因此那日得知他逼宮之時,姜令霜並未有太多憂心,左右想要的也不過是王君之位罷了,這位置姜庭淵奪走,她遲早會再拿回來。
但如今玉瓊音說,姜衡命垂一線?
玉瓊音道:“阿霜,回去與否在於你,我不建議你回去,只是恐你日後遺憾,才告知你此事,到底如何做決定還是在你。”
結束通話玉牌,姜令霜甚至說不出話。
奚時雪聽得一清二楚,眸色冷沉,說道:“我留下的藥是足夠姜王君撐上一年的,他忽然出事,怕是有人暗中下手。”
“姜庭淵不會的,他不可能對父親出手,難道是徐南禺……不,也不會,沒有姜庭淵的指令,他應當不敢再做這等逾越之事,那就是……”姜令霜自言自語,聲音無措,想到一個人,音調瞬間冷下,“上官崇,是他揹著姜庭淵下手了。”
奚時雪握住她的手,將她轉了過來,跟她認識這麼久,他又怎會不知她是個什麼性子?
若姜衡仍如一開始那般對她不管不顧,扮演一個拋棄妻女的人,姜令霜對他便不會有心軟和愧疚,如今縱使會心情低落,卻不會這般憂心猶豫。
但姜衡偏偏並非他過去表現得那樣,姜令霜得知了他和翎璇的勇敢和犧牲,也知曉了父親的身不由已和另一種保護,甚至姜衡還力排眾議將少君之位給了她,將一洲的聖物傳給這個人人都不認可的半妖殿下,這等情分,成為了姜令霜梗在喉口的一根刺,她咽不下也吐不出來。
奚時雪道:“你若是想回去,我們便先回去,阿霜,我能護你無恙。”
姜令霜看著他,奚時雪低頭,在她的眼尾親了親,這是他過去安撫她的辦法。
他滿滿親,吻落在她的鼻頭,紅唇和側臉,這是不帶一絲情慾,滿是安撫和心疼的吻。
姜令霜閉了閉眼,袖中的手緊緊攥起,半晌才道:“時雪,對不起,是我猶豫了。”
奚時雪捧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摩挲:“這不叫猶豫,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若連自己的親人都無法保護,日後定會遺憾悔恨。”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腕:“我不能回去,父親也不會希望我回去的,何況我回去,也不能做什麼,該做的事姜庭淵會辦好的。”
奚時雪看著她的眼睛:“阿霜,日後你或許會遺憾。”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姜令霜深吸一口氣,側首看向下方浩蕩的海域,“他和母親籌謀那麼多,我知道他,不會想讓我回去的,而且時雪,我不能再連累你了。”
此番回去,整個王城都會圍剿她,奚時雪固然強悍可以護住她,但他也定會受傷。
姜令霜已經無法再接受身邊的人離她而去,或因她受傷,失去得太多了,僅剩的人,她想要拼命去留住,能留一刻是一刻。
奚時雪輕輕嘆息,將她抱進懷裡,他低頭埋進她的頸窩,親了親她的耳廓,小聲道:“阿霜,為你做一切,都是我應該的。”
他不會後悔,就算為此受傷,為此死去都不會後悔。
芥子靈舟並未轉航,而是朝北洲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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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之外,荒蕪的黃沙席捲了滿地,這裡遍是戈壁,沒有人煙,連植被都稀疏少見。
一人走在黃沙中,身上原先乾淨利落的衣裳早已沾染了沙土。
紫白色的小蛇呸呸兩聲,吐出嘴裡的沙子,爬上前頭那黑衣少年的肩頭,不管不顧往他的領口縮,冰涼的小蛇都快被這烈日烤熟,摸著發燙。
離淮被燙了下,罵道:“寧菡,你是條女蛇!能不能別鑽人衣裳!”
寧菡只露個蛇尾巴,盤在他的脖子上,腦袋埋進衣領,蛇尾衝他晃了晃,表達自己的祈求。
“就躲一會兒,我太熱了!”
離淮拿著幾個果子走回去,走到用篷布暫時撐起的帳篷裡,掀開簾子進去。
“二殿下,摘了幾個果子,我們吃了再走吧。”
紫衣少女抬眸,一張臉明豔動人,笑了笑道:“多謝你了。”
離淮將果子放下,走去奎叔他們的身邊,沒忍住,回頭看了眼帳篷裡的人。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姜思韞清醒且不發瘋的模樣。
好幾日了,姜思韞從未再昏睡過。
她好像已經完全正常了。
作者有話說:
來啦~
今天還是更了出來,明天會多更些,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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