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近北洲的時候, 姜令霜就覺察出了北洲強悍的結界,將整個北洲幾百個郡城都包裹在內,芥子靈舟很難通行, 檢查森嚴。
姜令霜操控芥子靈舟懸停在靠海的地方, 給薛琢撥了玉牌。
那邊剛接通,薛琢暴怒道:“你到底在搞什麼, 幾日都不回信, 嚇死——下次再這樣就拉黑你!”
姜令霜將玉牌拿遠了些, 捂了捂耳朵。
奚時雪正在煮茶, 淡淡看了眼她手裡的玉牌。
姜令霜的胳膊支在小桌上,單手托腮,將玉牌擱在桌上:“事情見面再細說吧, 我現在在北洲外, 護洲結界開著,我進不去。”
薛琢走到了無人的地方, 音量陡然提高:“你來北洲了?不是,前些時日從妖境傳來的信讓我來接艘船,接的是你?”
姜令霜看著窗外, 聲音輕了些:“接的是我妹妹, 但現在思韞出事了,薛琢, 這些事我回頭再跟你細說吧。”
薛琢沉默了片刻,知曉姜思韞對姜令霜的重要性,音量也低了些,沉聲道:“你們如今在何處?”
“北洲王城靠海的碼頭,沒敢靠近。”
薛琢道:“稍等,我這就去接你們。”
他結束通話玉牌, 吩咐了手下接著巡城佈防,便朝著碼頭趕去,從這裡離北洲王城的渡口有將近一個時辰的路,薛琢剛行了沒多遠,抵達去往渡口必經的一處密林,便被一群身著王宮服飾的人堵住了路。
“陳大人?”薛琢皺眉道。
從將士身後走出一人,對他拱手行禮:“殿下,請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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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候薛琢的功夫,姜令霜喝了一壺茶,眼見奚時雪要煮第二壺了,她拍拍桌子叫停。
“不喝了,薛琢估摸著路上有點事耽誤了會兒,再等一等。”
奚時雪取出帕子擦拭茶壺,淡聲問道:“阿霜和薛少君認識多久了?”
“記事起就跟他認識了。”姜令霜往嘴裡塞了個葡萄,想了想說道,“其實我們這一輩都挺熟的,之前父親還想撮合我和薛琢,過去我覺得他是不想我與姜庭淵爭奪少君之位,才急著把我打發出去,如今看來,或許並非如此。”
姜衡或許是想北洲能成為她的後盾,她知曉,北洲的幾個王嗣中,看似薛琢是最不著調的那個,但實際北洲王君最看好的仍是薛琢。
姜令霜吐出葡萄籽,看了眼奚時雪:“怎麼,你吃醋了?”
“並未,我知道阿霜對他並無男女之情。”奚時雪收起茶具,往她面前放了個小碟,示意姜令霜將果皮吐到這裡。
奚時雪可不是這麼容易衝動昏頭的人,他有著許多人難比的理智,姜令霜悶笑兩聲,給他也餵了個葡萄。
“薛琢是我的朋友,和瓊音一般,幾大王洲看似和平,實則暗潮湧動,那麼多王嗣裡,就我們幾個玩得來。”姜令霜斜坐在窗邊,想到過去的事情,竟變得多話了些,“以前被星巽堂追狠了,我還去他們兩個的宅邸裡躲過呢,但是身為東洲王嗣,終歸是不能長期在其他王洲。”
奚時雪知曉她幼時過得辛苦,應當很難安定,剛準備接話,便覺察到什麼,他抬眸看向艙門,見他這副模樣,姜令霜便知曉了,薛琢到了。
她坐直了些,不再歪歪扭扭毫無姿態地斜靠,沒過一會兒便聽到甲板上傳來腳步聲,薛琢一向沒什麼禮貌,連門都沒敲,推門就走了進來。
船艙內點著安神的香,薛琢一眼看到了坐在窗邊的姜令霜,她的眼底有鬱色,瞧著心情並不好,但身上沒有明顯的傷,這讓薛琢倒是鬆了口氣。
他往旁邊一看,瞧見了奚時雪,依舊是一身白衣,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滿心滿眼都是自家夫人。
薛琢心裡挺不是滋味的,錯開目光走過去,在桌邊席地坐下,放下手裡的長槍。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姜令霜三言兩語將妖境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也提了生死境的勢力,以及那個奇怪的人,薛琢越聽,眉頭越是緊蹙,直到她說完。
薛琢低聲道:“生死境前些年便蠢蠢欲動,但外面的結界一直穩固,如今看來,怕是深海的結界在被慢慢腐蝕,而他們用了障眼法混淆我們的視線,只是為何要選在這個時機攻佔呢?”
姜令霜道:“玄枝受四大古神操縱,定是古神的意思,大抵是因著我和阿妹的出現。”
兩個半妖在古神眼皮子底下誕生了,甚至能喚醒聖物中沉睡的器靈,令聖物脫離四大王洲掌控,這已經是天大的變故,又怎能再放任這兩個半妖成長起來?
薛琢拿起長槍起身:“先不說這些了,你們下船跟我走,我帶你們進去。”
姜令霜頷首:“多謝。”
“……不必客氣。”薛琢目光有些躲閃,直接轉過身朝外走。
奚時雪微掀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靜,從薛琢進來他便沒開過口,剛才都是姜令霜和薛琢一問一答。
姜令霜收拾好東西,和奚時雪一同下了船,將靈舟收起來。
有薛琢這個北洲少君帶路,他們一路通暢地進入北洲地界,姜令霜回頭看著碼頭上魔獸撞擊留下的坑窪,北洲是四大王洲唯一靠海的地方,那些魔物是嗜血而行,又怎會只去靈澤妖境。
姜令霜道:“抱歉,或許這些事是因為我。”
薛琢回頭看她,眉心微擰:“跟你有何關係,難道沒有你,他們就不打算攻佔外界了?千年前他們作亂的時候,你娘還沒出生呢。”
“都是遲早的事,沒有人怪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攬責任。”
他收回目光,繼續在前面帶路。
姜令霜便也不再開口,側首看了眼奚時雪,他一直盯著薛琢的背影,這一路來都沒說話。
姜令霜抬手扯了扯奚時雪的手指,他看過來,對她彎了彎唇。
自打薛琢來,他就緘默不語,難不成和薛琢有什麼過節?
從碼頭順利進入王城,姜令霜看著薛琢道:“你便將我們送到這裡吧,我們……在這裡辦些事,然後就離開。”
她沒有告知薛琢,她和奚時雪來此處的目的,總不能直接說自己是為了人家北洲聖物無晦鏡來的吧?
薛琢卻頭也不回道:“再往前走些吧……那裡眼線少些。”
這裡是薛琢的北洲,他最清楚哪裡有眼線,姜令霜對他還算是信任,因此頷首應下。
直到他們進入密林。
其實剛到林口,姜令霜便已經覺察出不對。
她不動聲色,知曉奚時雪怕是從一開始就看出了薛琢的不自在,因此才一言不發,但他既然不戳穿,那便是心裡有數。
跟著薛琢走到林中央,薛琢停了下來,站在那裡並未回頭,高挺的身子攏在樹影中。
“姜令霜,你一定要取聖物嗎?”
姜令霜淡聲道:“你不是知道我的性子嗎,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以你的修為千年內便能飛昇——”
“沒有人知道半妖可否飛昇。”
“飛昇只看功行,你千年內定能飛昇的,完全可以不管這些事,靈澤妖境從一開始生下你便是為了利用,你又何必——”
“薛琢。”姜令霜不太想聽這些,直接開口打斷,看著薛琢的背影說道,“我不僅是為了他們,無論生下我的初心為何,但這些年為了保護我和思韞,我身邊的人走了太多,我沒辦法棄他們的期望於不顧。”
薛琢氣笑了,扭頭看著她:“你總這樣,從小你的性子就這般,低個頭會死嗎,一條黑路寧願走到底,你可知若你要奪聖物,其它三洲二府都會是你的仇敵!如今西洲已經在搜你的行蹤了!”
姜令霜身上還有玄火鞭。
被翎蓁拿走的玄火鞭,在離開妖境的時候,翎蓁給了她。
薛琢飛快看了眼奚時雪:“何況你有丹襄境主陪著,你們好好過日子不行嗎,非要——”
“薛琢。”從林中傳來清淡的聲音,那聲音是個女音,明明極輕,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是久居高位者的不怒自威。
薛琢薄唇緊抿,握著長槍的手攥緊。
奚時雪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林子:“薛王君在裡頭吧,薛少君既然將我們帶到了此處,想必也是奉王君之命。”
看到姜令霜微擰的眉頭,薛琢忙道:“我母親並未有對你們動手的意思,我不會害你。”
“我知道。”
姜令霜自然知曉他不會害她,她朝林中走去,奚時雪跟在她身後一步遠,路過薛琢的時候,側首看了眼他,明明是很平淡的目光,卻讓薛琢無端覺得臉頰滾燙,愧疚在心中瀰漫。
再往前走了沒多遠,姜令霜便看到了停在林中的車輦。
她拱了拱手:“見過薛王君。”
奚時雪並未行禮,腰背筆直,神情淡淡,按照輩分來說,他們是平輩,丹襄境主和四大王君是可以平起平坐的存在。
車簾後傳來聲音:“請姜少君移步。”
東洲古神都下令廢了她的少君位,薛照琴竟然還尊稱她一聲少君。
姜令霜心知薛照琴只喊了她,便是隻允許她一個人上去的意思。
奚時雪對她頷首:“我在外等你。”
他並不擔心薛照琴對姜令霜出手,左右有他在這裡,如今這林中還沒有能傷姜令霜的人。
姜令霜踩上臺階,掀開簾子進入車中,王君出行的車輦異常華麗寬敞,一張小桌之後,坐著個身穿金服的女子。
薛琢與薛照琴生得很像,但薛照琴的眉宇中有著薛琢難以比及的王威,這個幾十歲便撐起北洲的女子,修為高深莫測,權術也玩轉於掌心,並非他們幾個小輩能算計得來的。
既然讓薛照琴知曉了她來北洲的目的,姜令霜便知曉,大抵這關難過。
她在小桌另一側坐下,與薛照琴面對面。
薛照琴將一杯茶擱在她面前:”我有多年未見你了,記得上次見你,還是你與我兒退婚之際。”
姜令霜笑了笑:“是晚輩無禮。”
“倒也不必這般自責,我其實也不想這樁婚事能成。”薛照琴淡聲道,抬眸看向姜令霜,“你身邊的人得是個命大之人,與你同行,未來不一定是生路,我兒性子混賬,膽大包天,但論心機、論修為都不是頂頂之列,若和你在一起,怕是活不到你即位稱君之日。”
倒是很現實的話,姜令霜垂眸,端茶輕抿了口。
薛照琴直接道:“咱們開門見山吧,也不必這般拐彎抹角了,你此行為了北洲聖物無晦鏡,是嗎?”
姜令霜頷首:“是。”
“無晦鏡前段時日確實在北洲地界現過身,如今北洲戒嚴,它應當還在北洲,可你要想找到,怕很難。”
姜令霜倏然抬眸:“您不阻攔我尋無晦鏡?”
那可是北洲聖物,鎮州之寶。
“如果你有本事尋到,我自不會阻攔,左右你不拿齊聖物,也誅殺不了丹襄境主,我們所有人都要凍死在饕雪中。”
薛照琴神色平靜,看向窗外,像在閒聊般。
“十年前北洲聖物失竊,我匆匆趕到之時,聖物已失竊,薛琢的父親也因護聖物而死,他的修為已有大乘境,我一直在想,究竟誰有如此本事能悄無聲息潛進王宮,於層層防守中偷走聖物。”
這些事姜令霜知曉,北洲王夫下葬王陵那日,她和玉瓊音都去了,那也是她第一次見薛琢落淚。
“姜少君,我有事委託於你。”
……
奚時雪在外等候,並未靠近車輦,若是他有意去聽,也能聽得見裡頭的話。
但這也沒什麼必要,他其實知曉薛照琴的目的。
薛琢走過來的時候,奚時雪負手而立,站在溪邊。
若是輸給旁人,薛琢心中定有不服,但偏偏這人是丹襄境主,千年前的曠世奇才,如今的天道之下第一人。
他走過去,沉聲道:“抱歉,我作為北洲少君,沒辦法違抗母親的命令。”
奚時雪問道:“你很喜歡阿霜嗎?”
薛琢喉口滾了滾,執拗偏過頭:“……沒有,您別多想。”
奚時雪側首看過去,眸中並未有慍色,甚至於平和,他彎了彎唇,搖搖頭又收回目光,看向這潺潺小溪。
少年心事很難藏得住,喜歡一個人的目光也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只是這般年紀的少君,多少還有些意氣在身上,總羞於承認喜歡。
奚時雪想,薛琢其實也是個不錯的人。
若他死後,姜令霜身邊能有這麼個人,也挺好的。
其實她選誰都可以,只要自己過得好便可。
-
受姜庭淵的指使,徐南禺幾乎是連夜出了東洲,準備一路朝西北去往生死境。
去往生死境的路上必須經過北洲,抵達那片海域,再穿過靈澤妖境。
但經過北洲的時候,徐南禺覺察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在層層防守中混入北洲並不容易,徐南禺出動了在北洲安插的探子,花了些功夫才進入北洲地界。
城東的酒樓中,裡頭歌舞昇平,三樓靠欄旁坐了一桌人,正磕著瓜子看舞姬跳舞。
“外面還有這好日子,那些老東西當年把咱們趕緊去,合著自己過這神仙生活呢!”
“擱裡頭哪有這舞可看,還能吃肉喝酒,得了,主上不早叫咱們出來。”
“他自己能隨便穿過界膜,指不定擱外頭早享樂夠了。”
烏溯掏掏耳朵,見他們又爭論起來,他嘆了口氣,雙臂交疊在欄杆,下頜枕在胳膊上,望著下方圓臺上起舞的舞姬。
他其實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只是想起了在生死境的姐姐,生在蠱毒世家,阿姐連一隻蠱蟲都沒養出來過,像極了書上寫的外面的人,只愛琴棋書畫,風花雪月。
但在生死境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這般雅興並不會叫人覺得高階,只會覺得她有病。
烏溯想,如果阿姐在這裡,應當會很歡喜。
胳膊裡有隻色彩斑斕的小蟲爬了出來,烏溯嘆氣,眼疾手快將它摁了回去。
“你別亂跑,這裡人多踩死你了怎麼辦?”
一旁身著汗衫的叔叔將胳膊搭在他身上:“誰敢踩你這寶貝疙瘩,怕是當場就能化成屍水了吧。”
烏溯撇撇嘴,推開他的胳膊,捏著鼻子躲到了一邊:“你少喝點吧,又不洗澡又愛喝酒。”
他起身端上一盤花生米,朝自己的臥房走去。
“嘿這小子,出來了連人都講究了,在裡頭哪有閒情洗澡?”
“別管了,他跟他姐姐一樣,這裡有問題。”
說話的人指了指頭。
烏溯是知道生死境的人都說他們烏家出了倆奇才,一個不愛養蠱只愛琴棋書畫,一個愛養蠱卻至今未用蠱蟲殺過人。
他進入自己的臥房,剛將盤子放在桌上,一把匕首便抵上了脖頸。
烏溯瞬間僵直身子,身上的蠱蟲覺察到危險,從他的衣袖內衝出,張開翅膀便要朝來者襲去。
徐南禺淡聲道:“把它們收回去。”
烏溯一喜,忙說:“徐哥哥!”
他趕忙收起了這些蠱蟲。
徐南禺也將匕首收了起來,見這小子笑得燦爛,他抬手敲敲他的額頭。
“幾年不見,長這麼大了,幹什麼出來?”
烏溯揉揉額頭,眉宇間都是喜色:“主上讓我跟著叔叔們出來,說是要我們在此處等他。”
主上。
徐南禺眸底暗色劃過,唇角牽了牽,沒有問話。
烏溯蹦過去,說道:“徐哥哥怎麼在這裡?”
徐南禺自己倒了杯茶,輕輕喝了一口,說道:“我來找你,你得跟我走一趟。”
烏溯歪歪腦袋:“嗯,怎麼了?“
徐南禺看著他,眸中愧疚:“當年有人找你借了一隻噬心蠱,如今中蠱之人命在旦夕,你可有辦法解決?”
烏溯臉色一白:“……中蠱?”
知曉他養蠱從不害人,徐南禺低下頭:“抱歉,當年我們騙了你,那蠱蟲其實是拿來種給了一個人。”
徐南禺心中有愧,看著地上倒映出的影子,卻聽到烏溯磕磕巴巴的聲音。
“可是……當年我借出去了兩隻噬心蠱呀。”
作者有話說:
來啦~
進入最後一個副本劇情了,這段劇情寫完,這本書就能正文完結了,確實寫得很不順利,這幾天反覆磨,辛苦大家久等了~
感謝大家,本章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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