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洲王君的死訊是瞞不住的, 也無人敢瞞。
畢竟那是古神親手斬殺的人。
薛琢站在院中,兩耳嗡嗡的,醫修從寢殿中出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 三個孩子已經擁了上去。
“大夫,師孃她怎麼樣了?”
他們三個便懂醫理, 在方才姜令霜暈過去之時探過脈, 三個孩子無一人可以找到原因, 只覺得姜令霜的脈搏也著實奇怪了些。
醫修搖搖頭, 神情為難:“竟如此奇怪的脈象,公主體內明明有澎湃的靈力,像是要進境了, 可卻有另一方勢力在吞噬她的力量, 與之對抗,兩者相沖。”
剛才三個孩子把出來的脈象也差不多如此。
景宸急道:“那您都沒把出別的東西嗎?”
醫修老臉一紅, 無奈道:“我學疏才淺,興許道行不夠,但行醫多年, 我確實未見過這般詭異的脈象, 姜公主的夫君是丹襄境主,如今怕是隻有他才有辦法了。”
三個孩子頓時急了, 衝進殿內。
薛琢將診金遞給醫修,冷聲吩咐:“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醫修道:“那是自然。”
薛琢抬步進去,姜令霜躺在榻上,身上扎著幾根銀針,那是替她吊氣疏脈的。
“丹襄境主呢?”
正嗚嗚咽咽的三個人瞬間回神,拽掉姜令霜腰間的玉牌準備聯絡奚時雪, 一陣森寒的風從外頭吹來,像是一捧雪來到他們面前。
幾人眨眨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記掌風打了出去。
薛琢站定,兩扇門已在自己面前關上,他皺起眉緊緊盯著緊閉的房門。
少君殿把守森嚴,奚時雪什麼時候進來的?
寢殿之內,奚時雪在榻邊坐下,抬手握住姜令霜的手腕,拔出幾根銀針,噬心蠱追隨靈力而遊走,靈脈越是通暢便越是利於噬心蠱遊走。
奚時雪將姜令霜的幾處經脈封住,鎖住大半的靈力,取出幾枚丹藥遞到她的唇邊,高階的丹藥入口即化,不需要靈力催動。
等將噬心蠱短暫壓回去,奚時雪看著姜令霜慘白的臉。
他抬手拂開她有些凌亂的發,俯身親親她的額頭,起身朝外走去。
三個孩子就等在外面,見他出來烏泱泱圍上來:“師父,師孃怎麼樣?”
“無事。”奚時雪看向薛琢,“無晦鏡在玄枝身上,他藏了起來,我大致能知道他藏在了何處,無晦鏡我會去取,現下需要你幫個忙。”
姜令霜都昏厥了,他竟然在說聖物的事。
薛琢皺起眉頭,微微頷首:“你說。”
“我需要儘快集齊六大聖物,承咎劍已經在運來的路上,南洲和商府聖物尚在他們手裡,想來需要你和玉公主幫忙了。”
薛琢皺眉道:“你們拿了聖物後,也不一定還回來,他們怎麼可能會給?”
“沒有說借。”奚時雪眼神冷淡。
薛琢反應過來:“你要我去偷聖物???”
景宸三人倒吸一口氣,雖然他們也多少知道點姜令霜需要聖物做什麼,但這事之所以沒有跟幾大世家協商調來聖物,是因為他們大概不會同意。
畢竟這些當家的,應該知曉聖物得來的不易,怕一旦讓聖物認主姜令霜,便再也要不回來了。
薛琢愣是被他氣笑了:“境主,難道你不知道偷盜聖物是大罪嗎,你要將北洲和西洲置於何地?”
“饕雪快要壓不住了。”奚時雪淡聲接話。
輕飄飄一句話,令他們都安靜了,景宸三人唇瓣哆嗦,年紀小的孩子無法冷靜,心中驚詫又帶了恐懼。
薛琢還算鎮定些,反問道:“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饕雪在動盪,或許有上面的示意,我也在衰弱,這樣下去最多十年。”
十年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不足以他們找到可以解決饕雪的法子,如今唯一能走的路,只有那一條了。
饕雪的強大,意味著奚時雪的虛弱,要根除饕雪,意味著要將饕雪和容納它們的容器一併剷除。
奚時雪看著薛琢:“如果你們覺得聖物比所有人的性命都重要,寧肯守著聖物去找一個不知存不存在的法子,我無話可說,我會自己去拿聖物,你們想死,阿霜的路還有很遠要走。”
薛琢別過頭,深深吸氣又呼氣,終於緩過來那股驚駭。
“姜令霜呢,她怎麼回事?”
“我會解決,她很快就會醒來。”
“另外兩個聖物我會和玉瓊音去拿,玉瓊音的未婚夫是商府之人,我們會盡力拿來,但若是他們覺察出聖物丟失,定會來找事,你消失以後,姜令霜的日子會很麻煩。”
“我知道,他們會將聖物再奪回來。”奚時雪淡淡應道,“我會替她解決好的。”
薛琢並未再說話,只說了句:“你們在這裡住下吧,生死境的人已經出動,外面怕是不安全。”
他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只一眼就別過頭,疾步匆匆往外走,身側的弟子跟上來。
“殿下,王君傳您。”
薛琢站定片刻,轉身朝王宮走去,他大概也知道母親要說什麼。
送走薛琢後,奚時雪才有功夫管這三個傻孩子。
看了眼他們三個淚汪汪的模樣,奚時雪將丹藥遞過去,問道:“可有受傷?”
“沒、沒有。”景宸擦了擦眼淚,搖搖頭,“師孃來得很快,我們沒有受傷。”
路松盈問道:“師父,為什麼要讓我們來送承咎劍的劍鞘?”
若是過去的奚時雪,或許並不會為這個三個孩子解釋,他並不怎麼待見他們,這三人太過吵鬧,總打擾他和姜令霜的獨處時光。
如今或許是大限將至,他對這三個孩子也多了許多包容,以及一絲的愧疚。
“為了做戲給一些人看。”
應煊懵懵問道:“做戲?給誰看?”
給一些正在盯著他和姜令霜的人看。
-
姜令霜是在深夜醒來的。
她睜眼的時候就知道,這還在薛琢的少君殿中,北洲的建築很獨特,一眼就能認出。
她坐起身,榻邊放了披風,姜令霜安靜了片刻,起身披上朝外走去。
這是少君殿中的一處別院,姜令霜在院中看到了奚時雪,他坐在院中,見她醒來,回頭衝她溫和一笑。
“阿霜。”
姜令霜走過去,在他身前坐下:“你去哪裡了?”
奚時雪道:“去見了玄枝。”
“怎麼找到他的,為什麼不和我說?”
“控雪術絕技之一,尋跡,他身上有我之前種下的雪種,前些時日雪種發芽了。”
這些事他也沒說。
姜令霜看著奚時雪,他目光溫和,一如過去那般,這是姜令霜見過最像雪的人,有時候她會懷疑,奚時雪是不是已經完全被同化成了一捧雪。
沒有心跳,也沒有感情?
“你找玄枝做什麼?”
“確定無晦鏡是不是在他身上,以及阿霜,我看到了幾個人。”奚時雪握住她的手,唇角彎起,語氣柔和,“思韞殿下還活著,奎叔他們也都活著。”
“你珍惜的人還在,那兩隻小妖也活著呢,思韞殿下似乎好轉了,我們得想辦法帶他們回來。”
姜令霜原先平靜的神情竟爬上了一絲裂痕,瞳孔顫了顫。
“……你說什麼?”
“當初出現海底裂隙,思韞殿下並未遭遇不測,而是陰差陽錯被捲去了靈族秘境,如今我想,那地方或許並不在你我能抵達的塵世間,因此我們搜不到片刻跡象。”
姜思韞和奎叔他們還活著的訊息,確實帶給姜令霜莫大的驚喜,她坐在院中,吹來的風裹挾著一股森寒,可奚時雪的話卻又稍稍撫平了她心中的難過。
直到一隻手擦過她的眼尾,姜令霜眨了眨眼,才恍惚間反應過來,自己竟不知何時落了淚。
她別過頭,用手背擦過眼角掉落的兩滴淚。
奚時雪垂眸道:“阿霜,我聽聞了東洲王城的事,古神若是出手,應是姜王君說了那些事。”
姜令霜並未說話,奚時雪知曉她心裡定不好受,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於她而言並非可以短暫消化的。
奚時雪安靜了會兒,輕聲道:“人終有一死,生死難逆,阿霜,你得向前看。”
安慰的話其實是有些蒼白的,至親離世,姜令霜註定帶著悔恨遺憾終身,無論他說什麼,於她而言或許都無法消除半分傷痛。
姜令霜道:“是啊,生死難逆。”
她側首看他,將自己的手一寸寸從他的掌心中抽出,無視奚時雪想要挽留的手,好像忽然間豎起了身上的刺,這些刺只針對這位丹襄境主的欺瞞。
“奚時雪,你是將我當成可以並肩共度一生的妻子,還是一個你需要庇佑保護的小輩,由你這個年長的夫君為我撐起片天下,我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躲在後面,直到失去一切才反應過來?”
奚時雪唇角溫和的笑漸漸淡下,薄唇抿了抿,姜令霜竟從他的面上看到了一絲無措,這讓她覺得有些可笑,他這時候知道慌了?
“爹孃什麼也不告訴我,讓我平白在心裡怨恨他們那麼多年,如今你也什麼都不告訴我,令我像個小丑一樣在這裡焦急,活得跟個傻子般什麼都不知道——”
“阿霜。”奚時雪又握緊她的手,開口打斷她,“不要這麼說。”
她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怎麼可能會是她說的那般,這般貶低自己的話,奚時雪聽不得她來說。
可如今姜令霜覺得,自己就是這樣。
她拗著勁兒抽出手,即使他攥得很緊,哪怕自己或許會受傷,姜令霜愣是用力抽手,兩人目光對視,最後妥協的還是奚時雪。
他鬆了勁兒,姜令霜收回手,瑩白的手背上已經因為方才的對峙出現了一些紅意,像根針一般紮在奚時雪的眸中。
“你在做些什麼,今天到底因為什麼事去找了玄枝,心裡在計劃什麼?”
奚時雪垂眸,喉結滾了滾,有些話看似輕飄飄的,卻總難免語噎,他思慮太多也難以輕易說出口,走一步看百步,生怕會因為一些事讓姜令霜遭遇不測。
他無法在她身邊陪伴多久,這一生放不下的,只有這一個人了。
見他不說話,姜令霜站起身,轉身要往外走。
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後急匆匆的腳步聲,一隻涼如雪瓣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姜令霜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掌心的顫抖。
奚時雪道:“阿霜,我放心不下。”
姜令霜回頭看他:“是我出什麼事了,對嗎?”
她看到奚時雪的睫毛在顫抖,他強行偽裝出來的鎮定在這一刻似乎土崩瓦解,在姜令霜經脈中探出噬心蠱時的崩潰,如今如風暴般席捲,將他的假面撕破。
能令奚時雪慌張成這幅模樣的,姜令霜便知道,自己猜的是對的。
她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我怎麼了?”
奚時雪高大的脊背好像被生生打彎,他抖著手抱緊她,下頜枕在她的肩頭,她身上清新的香混著一股草藥的清苦,苦得他心裡也在發疼。
“阿霜,我有辦法的。”
姜令霜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姜衡在昏迷前,也是心口巨痛後暈倒,自此再也沒醒來。
她淡聲道:“我體內也有隻噬心蠱,是嗎?”
她即將進入大乘境,在這種關頭,那隻蟄伏許久的噬心蠱終於發動,想要一點點往她的心脈裡鑽,但奚時雪及時截停,在她的心脈四周佈下了嚴密的術法屏障。
奚時雪抱緊她,將她按進懷裡。
“我有辦法的,阿霜,你相信我。”
姜令霜只是覺得。
奚時雪又要讓她欠下一筆大債了。
她閉上眼,輕聲道:“救下我,你會出事,是嗎?”
姜令霜敏銳的直覺,以及奚時雪平白無故的欺瞞告訴她,奚時雪會為此付出代價。
他沒有說話,姜令霜安靜了好一會兒,她覺得有些冷,說不清是奚時雪的懷抱太涼了,還是她這顆心。
“時雪,到底值得嗎?”
她無數次想問的話,將自己置於這步田地,生來就註定為了這世間犧牲,做這麼多事卻連自己的活法都無法決定,到底值得嗎?
奚時雪道:“阿霜,值得的。”
作者有話說:
來啦,明天還有兩章,這周榜單字數就寫完了,然後下次更新就是十五號了,一次性更到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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